柜台上摆着几盒从晨曦买来的药，有缓解疼痛的，也有止咳的，旁边还放着两包处理伤口的用品。
药盒上的厂家标记和日期都很清楚，甚至连生产批号、出厂日期和检验员编码都一应俱全。
药贩子低头翻着终端上的核验结果，又拿起其中一盒看了看，最后把药放回柜台。
“来路查过，药也找人验过了，没挑出什么问题。就是正常的药。”
普济堂的负责人站在柜台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几盒药。
他没有意外，反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要是这么容易被抓到假药的把柄，那个姓张的老狐狸也不至于能在西区横行这么多年。他们这是在拿大钱往里砸，用真金白银的原厂药铺路，好把招牌彻底立起来。”
“那现在怎么办？”旁边的光头黑诊所老板皱起眉头，“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把药当白菜卖吧？他们一盒卖三十，老子卖八十都嫌利润薄！”
“真药又怎么样？”
药贩子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咧开一抹阴损的笑容：“老百姓懂什么原厂合规？在这里，只要说的人多了，真药也要变假药。”
药贩子拉过一张折叠椅坐下，掏出终端，熟练地在草稿箱里敲打起来。他的手指粗短，打字却极快，字里行间全是一副“设身处地为穷苦街坊着想”的口吻：
【晨曦看病确实便宜，但大家都是下城区的穷苦人，平日里干重活、吸粉尘，身子骨本来就虚。】
【同样一盒药，别人卖一百，他只卖三十，里面的有效成分能有多少？甚至会不会是快过期的翻新药、或者是偷偷稀释过的边角料？】
【大家去挂个十块钱的号看看病可以，但真正要咽进肚子里、融进血肉里的药……真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省那几十块钱吗？】
写完，药贩子又从数据库里翻出几张打击“非法翻新劣质药”的血腥新闻配图，顺带附上了晨曦教会那张便宜得反常的公示账单。
末了，他还特地在文末补了一笔：
【别忘了，那块招牌前不久还叫‘慈航’。换了个皮，就能立地成佛？当年慈航的慈悲剂一开始也便宜，等你们吃上瘾了、离不开了，后面的屠刀才真正落下来……】
“发出去。”
普济堂负责人扫了一眼终端屏幕，淡淡地点了点头：“让手底下的散户和水军，顺着矿工群和各个工厂的私人群组慢慢散。话不用说得太死，留个话头，让他们自己去琢磨。”
……
谣言如同阴湿角落里的霉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悄然蔓延。
普济堂的柜台前，确实迎来了微妙的变化。
周四下午，两位原本已经一个星期没露面的老主顾，有些局促地掀开塑料门帘走了进来，掏出皱巴巴的钞票，重新要买普济堂的高价止咳粉。
负责人亲自递过药包，看似不经意地随口问了一句：“老李，听说西四区那边便宜不少，怎么没过去看看？”
老矿工叹了口气，把药塞进怀里，低声咕哝道：
“害……谁知道那边是真是假呢。网络上说得神神叨叨的，药这个东西，总归是要吃进肚里的，万一是翻新药或者慈航留下的老底子，真出了事谁赔得起？多花几十块，吃个熟脸的踏实。”
负责人脸上挂着和蔼宽厚的笑，连连点头附和：“是这个理，身体最金贵，不能贪小便宜。”
然而，等送走了老李，负责人核对了一遍当天的进账，眉头却再次紧紧拧在了一起。
回来了几个人，但仅仅只有几个人。
被谣言吓住、掉头回来的，全都是这种原本就疑神疑鬼的老病号。至于那大批每天去晨曦看扭伤、缝伤口、治发烧的普通工人，根本没有回流的迹象！
负责打探消息的学徒很快带回了晨曦教会门诊大厅的实况：
大厅里的气氛并没有大乱。
确实有不少病人和家属拿着终端上的帖子，在取药窗口前反复询问。但晨曦的药剂师态度极其坦然。把药盒递给病人，告诉他们在哪里查厂家和来源，也把对应的进货记录调出来给他们看。
不仅如此，接诊的医生甚至还主动对心存疑虑的患者表示：
“如果不放心院内药品，可以只拿诊断单和外购处方，自行去其他任何一家连锁药房取药，费用自行结算。”
这套开诚布公的做派，直接把谣言的威力削去了大半。
病人就算心里犯嘀咕，也依然乐意去晨曦花十块钱看病，然后拿着单子转头去别的药店买药。
普济堂的负责人站在昏暗的堂屋里，终于彻底想明白了：
光靠散布流言吓唬新客人，根本打不垮晨曦，甚至抢不回原先的市场份额。
只要晨曦的大门还能正常开着、只要他们的药房能源源不断地拿出真药，这门生意就永远轮不到他们这些街边诊所来做！
想把客人拉回来，就得让晨曦也把价钱抬上去。药进得慢一些、贵一些，他们总不能一直自己贴钱。
……
两天后，西二区一家高档合成茶楼的包间里。
药贩子给对面的中年胖子倒上了一杯茶水，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褶子：“周老板，您可是咱们这片区的总代理，西区这十来家私人诊所和地下药店，哪一家不是靠着您的供货单子活着的？”
对面的周老板给附近几个街区的诊所供应药品和医疗用品，生意做得很大。
听到药贩子的奉承，周老板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斜眼看着他：“少给我灌迷汤。你们几个今天凑在一起找我，到底想放什么屁？”
药贩子压低声音，递过去一根高级雪茄：
“西四区晨曦教会那家医院，最近在您那儿拿的货可不少吧？我们几个老客户想请周老板帮个小忙……给他们卡一卡。”
周老板脸色一变，皱眉道：“晨曦？他们现在是我的大客户，结算走的全是现款，连账期都不压。我平白无故卡人家，有钱不赚我是脑子坏了？”
“周老板，您账可不能这么算。”
药贩子嘿嘿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狠劲：“晨曦要是把下城区的医疗全垄断了，以后西区就只剩他们一家独大。到那时候，他们仗着出货量大，反过来压死您的批发利润，您还能有好日子过？反倒是我们这十来家老诊所，要是被晨曦挤兑死了，您以后靠谁走量？”
药贩子循循善诱：
“我们也不让您完全断货，那太扎眼。您只需要玩点小手段——原本三天到货的批次，借口运力紧张，拖他个五六天；常用药和处理伤口的用品，再把价钱往上抬一点；他们要是急着加急要货，就让他们提前预付双倍定金。”
周老板夹着雪茄，陷入了沉思。
眼前这几人所加起来的采购份额确实是一笔大数字，得罪了这群地头蛇，以后的货款回收和出货渠道确实麻烦。
犹豫了片刻后，周老板缓缓吐出一口青烟，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
“行。正好这几天物流通道在做例行安检，我就借这个由头，先替你们把他们下一批货压一压。”
……
打压很快在晨曦教会引发了连锁反应。
短短三天后，晨曦门诊的药房库存便亮起了红灯。
几种常用药和处理伤口的用品没能及时补上，张管事不得不派人紧急从附近的零散零售渠道溢价抢购现货，不仅采购成本直接飙升了将近三成，门诊药房里也频繁出现“某种药暂时缺货、需等待调运”的尴尬局面。
原本被压制下去的谣言，立刻被暗处的水军再次炒热：
“看吧！我就说他们之前的低价药来路不正！”
“现在被查处了吧？货都拿不到了！肯定是劣质药被药监查封了，不敢继续卖了！”
药房窗口前，愤怒和质疑的声浪再次隐隐泛起。
……
三楼，会长办公室。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异样的压抑。
林昭靠在椅子里，看着终端上被烧掉半片的农场，眉头还没松开。
自从前几天被告知“绝症患者奇迹复查”和“外面在传医院有神医”之后，林昭这几天的心态就不怎么好。
张管事敲门进来，把几张单子放到桌上。
“咱们的供货商周老板那边出幺蛾子了。原本周三该到的抗生素和敷料，他说物流在检查，今天甚至放出风来，说原材料涨价，下批货每箱要加价一成五，而且得提前付清货款。”
张管事叹了口气：“账上的钱还够，眼下不至于出问题。只是临时到别的药房买现货，价钱高了不少。一直这样买，门诊好不容易多出来的收入，又得贴进去。”
林昭听得一头雾水，她关掉游戏，把终端放到一边。
她原本满脑子还在琢磨怎么应付外面“绝症神迹”的传言，结果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供货商卡脖子的破事。
别说赛博朋克世界了，就连前世的医药流通体系她也是完全不懂的。在她那个现代打工人的质朴认知里，买东西买不到，逻辑简直简单粗暴到了极点。
“一定得从他们那一家买吗？”
张管事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解释道：“其他供货商也问过。远些的报价低一点，但咱们单独进货，加上运费，又便宜不了多少。”
林昭单手支着下巴，随口补了一句：“西区这片除了咱们，不是还有好几家独立的私人医院和各种小门诊吗？他们呢？他们平时拿货会不会也被这家供应商这么卡脖子？”
张管事没有马上回答，低头看了看单子。
她先问能不能换一家，又问其他诊所，难道是让自己把几家的需求放在一起考虑？张管事瞬间想清了很多事。
“倒是可以找几家问问。”他说，“有些小诊所拿货少，价钱一直谈不下来。把清单凑在一起，也许能换个供货商，运费也能分摊。先试着进一批，钱和结账的事，我跟他们商量。”
林昭听明白了大概。搭伙买东西能便宜一些，这个她还是懂的。至于具体怎么谈，她就帮不上忙了。
“那麻烦你问问。眼下缺的那些，也别耽误了。”
张管事点了点头，收起单子。她连其他诊所也考虑到了，自己之前只想着给晨曦另找供货商，倒没考虑过把几家的需求凑到一起。她这一问，正好提醒了他。
等他出去，林昭又看了一眼终端，又下载了一个新游戏。
买个药，怎么也有这么多事。不过这里的游戏真的不错，相当有新鲜感。
……
一周后，西二区的茶楼里。
周老板一把将茶杯狠狠摔在实木地板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对面的药贩子和光头老板一身！
“草！你们不是信誓旦旦地跟我打包票，他们就得捧着钱回来找我吗？现在呢？！”
周老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药贩子的鼻子破口大骂：“今天一大早，晨曦就说以后的货不从我这儿买了，连另外四家常年在老子这儿拿货的诊所，也全把订单给撤了！”
药贩子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撤了？！他们上哪儿弄药去？！”
“上哪儿弄？他们把五家诊所的清单合在一起，直接找了远洋生物医药公司！”
周老板肉痛得脸色发青，咬牙切齿：“远洋那边看他们订单量巨大，又是现款现结，直接给了一手批发价！现在连物流车都已经开进晨曦的大门了！老子不仅没赚到加价的钱，反而把西四区的半壁江山全给丢干净了！”
药贩子和光头老板僵在原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而很快，普济堂打探消息的学徒又带回了一个让他们如坠冰窟的消息：
新药入库后，晨曦门诊的药房重新开足马力，公示了新的供货来源，病人有疑问，也能在取药窗口查到对应的进货记录。
更要命的是——那几家加入了联合采购的小诊所，尝到了廉价原厂药的甜头，索性与晨曦教会签订了初步的“双向转诊协议”！
晨曦每天限号之后处理不完的常规小伤小病，直接分流推荐给周围的合作诊所；而合作诊所遇到自己做不了的检查，也会先联系晨曦，问问那边能不能接。
一招联合采购，晨曦不仅没有被逼死，反而硬生生在这片原本各自为政的泥潭里，拉起了一张互利共赢的行业同盟！
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光头老板暴躁地一拳砸在墙上，额头青筋暴跳：“这帮混账……再这么拖下去，跟晨曦搭上线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咱们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普济堂的负责人没有接话，他看着桌上那几盒完好无损的药包，随后把桌上的药盒往旁边推了推。等光头骂完，他才看向药贩子。
既然硬碰硬拦不住晨曦的扩张，那就只能顺着这张新织起来的网络，去寻找它最薄弱的一环。
良久，负责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药贩子：
“那几家新跟晨曦合作的诊所……都有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