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贩子顺着刚摸排出来的同盟名单,挑了其中看起来最单薄、最容易拿捏的一家。
诊所只有不到五十平的门面,里头摆着不到十张掉漆的铁架病床。坐诊的医生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眼皮耷拉着。
药贩子拉过一张折叠椅坐下,从怀里摸出一盒走私香烟递过去,熟络地笑了笑:
“老孙,咱们认识少说也有七八年了吧?平时你在周老板那儿拿货,哪次不是我顺路替你捎带几箱免得你跑腿?”
被称为老孙的医生推了推眼镜,没有接烟,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有话直说吧,马上还有病人要换药。”
药贩子收回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设身处地的替人着想:
“我是为你好。西四区晨曦教会那边牵头的联合采购,你也是签了字的吧?老孙,你糊涂啊。他们现在新官上任三把火,手里有点闲钱,肯贴钱带你们玩,可这能维持多久?等周老板那边被惹毛了,或者晨曦教会哪天资金链断了拍拍屁股走人,这西区的医药供应链,可全攥在周老板手里!”
药贩子拍了拍胸脯:“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只要你退出晨曦那个采购联盟,我亲自出面帮你跟周老板说和,保证往后的货源不断,进价还能给你压下半成来。”
老孙医生听完,脸上既没有惊慌,也没有动怒。
他只是拉开抽屉,翻出一叠刚刚盖了远洋生物医药公司出库章的清单,推到了药贩子面前:
“这是我们这周刚分到的常用批次。价格全在明面上,运费由晨曦垫付,现款结清。”
老孙抬起眼皮,指了指清单上的出厂单价,平淡地开口:
“你要是也能按这个价供货,我当然愿意再谈。”
药贩子的目光扫过单子上的数字,脸色顿时一僵。
那几乎是贴着大药企一手直销成本走的批发价,别说他一个中间倒买倒卖的二道贩子,就算周老板亲自过来,也绝不可能给一家只有几张床位的小门诊放这种底价!
谈利益谈不拢,药贩子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里多了一丝阴冷的威胁:
“老孙,在郊区开诊所,光图药价便宜可不够。设备维修、日常运货、甚至夜里关了门的安全,哪一样不得跟周遭的弟兄们打交道?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把周遭的关系全弄僵了,往后要是……嗯,可就得不偿失了。”
老孙推了推眼镜,收回单据,停了片刻:“知道了,我再考虑考虑。”
药贩子以为威慑起了作用,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然而,门帘刚落下一分钟,老孙便直接掏出终端,拨通了晨曦教会张管事的通讯。
他当然怕诊所出事。可退回去,药价又得涨,好不容易缓过来的生意也要受影响。这件事既然冲着联合采购来,还是得先问问晨曦那边有没有办法。
……
两天过去了。
药贩子蹲守在路口,眼睁睁看着一辆挂着晨曦标识的车子停在老孙的诊所门口,几箱印着正规封签的药品被利落地搬了进去。
另外三家参与联合采购的诊所,同样没有一家退出。
不仅如此,晨曦教会的反应快得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去打探的人带回消息,老孙在药贩子走后就联系了张管事。其他几家也接到了通知,往后遇到有人堵门、拦货,可以直接找晨曦商量。
等药贩子再次派人摸底时,带回来的情报彻底让他们心凉了半截:
原本各自运送的零散药包,改成了晨曦安排专车集中押运;
那几家被威胁过的医生,接连去了晨曦总部,商量送药时谁来护送、夜里诊所遇到麻烦该找谁。还有人问起,如果以后长期请晨曦的人照看诊所,费用该怎么算;
更让他们忌惮的是,送药车上开始有护院人员跟着。车停下后,一人陪着卸货,另一人守在车旁,留意附近的动静。药贩子认得其中几张脸,都是原先慈航的人,腰间隐隐鼓起,显然带了硬家伙。
这种严密的防范,不仅没能拆散联盟,反而像胶水一样,把原本各怀心思的小诊所死死粘在了晨曦教会身边。
西三区普济堂的内室里,负责人听完汇报,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不能再挨家去劝了。”
负责人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再这么劝下去,整个西区的平民和诊所,全得被晨曦收进兜里。直接找老张谈。”
……
上午十点,西四区晨曦教会医疗园区。
普济堂负责人与光头黑诊所老板并肩穿过大门,走向管理楼。
一路上,负责人的目光始终在四周梭巡。
昔日破败阴冷的旧化工厂,如今被收拾得整洁平整。门诊大厅外排着数十位安静等候叫号的矿工与居民;显眼处的磨砂玻璃屏上,各项挂号与处置费用明码标价;药房窗口前,取药的患者秩序井然,甚至有专职护工在旁协助查询药品批次监管码。
前几轮造谣与断供留下的风波,在这里已经看不到半点痕迹。
看着这副欣欣向荣的景象,光头老板的眼角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普济堂负责人的心也彻底沉了下去——晨曦的根基,比他们想象中扎得还要深。再拖上两三个月,晨曦医院的规模再翻个几倍,整个西郊区将再没有他们这些黑诊所的立锥之地。
三楼会长会客室里,张管事亲自倒了两杯普通的合成茶水,神色平静地坐在两人对面。
“张管事,好久不见,气色不错啊。”普济堂负责人挤出一丝熟络的笑意,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混口饭吃罢了。”张管事语气客气,却透着疏离。
双方谁也没有提造谣和断货的事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维持着生意人之间虚伪的体面。
客套两句后,普济堂负责人收起笑容,身子微微前倾,直接抛出了底牌:
“老张,今天我们登门,是来给晨曦送个言和的方案。大家都在西区这片烂泥里刨食,低头不见抬头见,总得留点余地。”
负责人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晨曦把门诊的收费和药价往上挪一些。你们把价格压得这么低,显得周围所有诊所全是在敲骨吸髓,这坏了行规;”
“第二,晨曦立刻解散那个采购同盟,不准再替那些散户垫资拿一手货。大家各回各的渠道,老老实实从本地代理商手里拿配额。”
说到这里,负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张,你们晨曦家底厚,背后有大靠山贴得起这笔钱。可西区几十家诊所、上百号靠这行吃饭的弟兄,别人还要不要活?大家都能吃上一口饭,才叫规矩。”
张管事听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没有怒色。
他只是按照手里的经营账目,极其实在地回绝道:
“现在的挂号和药费,刨除人员开支、水电折旧与设备维护,账面刚好,有盈利,谈不上什么贴钱恶性竞争。至于联合采购,大家把量凑在一起拿到了平价货,契约白纸黑字签了半年,我没有再改回去的打算。”
光头老板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横肉乱颤:“老张!你少在这儿装聋作哑!你也是西区混出来的老油条,那个新来的外地会长不懂规矩,难道你也不懂?!你不过是个管日常杂务的二把手,何必事事替她把脖子伸出去挨刀?!”
面对光头的咆哮,张管事神情自若,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几天林昭在办公室里那两句随口反问。
张管事看着两人,平静地把林昭的话搬了出来:
“会长交代过,缺的东西不能耽误,看病救人是第一位。现在大家有药用,病人能正常看病,好好的路摆在眼前,为什么还要折回去走老路?”
林昭当时虽然只交代了缺的东西别耽误,张管事却觉得,她既然连其他诊所也考虑到了,就不只是想解决眼前这一批药。如今这条路走通了,自己更应该把它办稳。
然而这番话落在普济堂负责人耳朵里,却瞬间被解读出了另一层令人胆寒的意味——
那个神秘的新会长,早就下定决心要把他们这批旧势力彻底连根拔起,甚至连一丝妥协退让的口子都不打算留!
会客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普济堂负责人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张管事,语气中最后一丝客套彻底撕破,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威胁:
“老张,这西郊区的生意……可从来不是光有货、有钱,就能平平安安做下去的。”
“不送。”张管事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
傍晚,西三区一家废弃汽修厂的地下车间。
昏暗无光的空间里,停着两辆改装过的旧箱式货车。周围站着二十多个面色凶狠的打手,手里拎着改装气动枪、高压电击棍和粗糙的铁管。
普济堂负责人、光头老板以及药贩子围在车头前,旁边还站着另外两家小教会的负责人。他们也靠附属诊所和药剂挣钱,最近同样少了不少生意。
“……上次为了找周老板帮忙,我这边已经搭进去两万多了!”一名小教会负责人把手里的钱又数了一遍,“今晚又要出钱、出人,再办不成,这生意还怎么做?”
“闭嘴!”
光头老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今晚只要把老张扣在手里,逼他签字撤单,之前的损失十倍拿回来!”
普济堂负责人神色冰冷,展开了一张手绘的晨曦总部建筑平面图。
谈判没有结果,他们便把主意打到了张管事身上。
医院的进货、结账和人员安排都由他经手,先把他扣住,至少能让晨曦暂时乱起来,再趁这个时候逼对方谈条件。
他们还打听过管理楼夜里的值守人数,发现虽然新增了几位,但总体而言变化不大。
“计划很简单,分成三队。”
负责人指着图纸,语速飞快且极其清晰:
“第一队留在外围,看着路口,发现巡查的人过来就通知大家撤;”
“第二队,十个人,带干扰器从侧面围墙摸进去,负责牵制住一楼值班室的护院保安;”
“第三队是主力,由光头手下的头目带队,直接顺着消防通道突进三楼,把老张从办公室里给我揪出来!”
说到这里,普济堂负责人特别抬起头,极其严肃地叮嘱了一句:
“记住,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三楼管理区!前院的住院病房绝对不准碰,那些昂贵的大型医疗仪器一台也不准砸!我们要的是让他改规矩、让晨曦放开市场,弄坏了机器砸烂了病区,大家以后还怎么接盘做生意?!”
打手头目们纷纷点头。
在他们看来,晨曦的护院人员不过是以前慈航的旧部下,人数有限,带上干扰监控的设备,再分两路进去,足够在增援赶来前把老张带走。那些旧面孔他们大多认得,便仍按以前的印象估算了对方的本事。
“夜里一点动手。”普济堂负责人合起图纸,“先把要带的东西准备好。”
按照预定,负责人和光头老板留在外围的越野车里,药贩子坐在副驾驶负责联络。他们等着里面控制住老张,再上楼谈条件。
……
凌晨一点,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前院庞大的医疗留观病区早已熄灭了大半灯光,只有几盏昏黄的防爆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后方的三楼管理区,唯有顶层正中央的一间办公室还亮着通明的白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隐约能看见张管事微胖的身影正坐在桌前翻阅文件。
“目标确认,还在办公室。”
越野车里,药贩子戴着通讯耳机,盯着终端上几路队员的联络提示。
“管理楼那几处监控已经干扰了。”
“二队就位,已经翻越东侧防护网,正在向一楼保卫值班室包抄。”
“三队就位,已撬开后侧消防逃生门,开始向三楼突进。”
一条接一条的消息顺畅地汇入耳麦。
坐在后座上的普济堂负责人双手交叠在膝头,微微闭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胸有成竹的冷笑。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盘算,待会儿上了三楼,是该先逼老张交出远洋公司的对接人,还是先让他把那份联合采购协议当面撕毁。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后,耳麦里的节奏突然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凝滞。
原本该在五分钟前汇报“一楼值班保安已控制”的第二队,通讯频道里迟迟没有传来回复。
“二队?听到请回话。一楼解决了没有?”药贩子皱着眉头按住耳机。
频道里只有轻微沙沙的白噪音,没有任何人应答。
紧接着,侧翼的两名放哨人员也没了回应。药贩子连叫几声,仍旧联系不上。
药贩子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看向旁边的负责人:“掌柜的……二队和放哨的突然没动静了。”
普济堂负责人猛地睁开眼,眉头紧锁:“三队呢?派进去的主力到哪儿了?!”
药贩子急忙切换频道:“三队!呼叫三队!你们到几楼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耳麦里才传来一名突击队员极度压抑、略带喘息的微弱声音:
“已……已经摸到三楼走廊尽头……办公室就在前面,门没锁,我们现在进去……”
话音未落。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类似关节被干脆利落折断的轻响,透过麦克风极其清晰地传了过来。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短促、仿佛被人扼住喉咙硬生生咽回去的闷哼。
随后,耳麦里再也没有了人类的呼吸声。
管理楼里没有传出枪声,派进去的两队人却都没了回应。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药贩子盯着那扇窗户,已经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喂?!三队?!说话!发生什么事了?!”
药贩子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抓着通讯器疯狂呼叫,声音都在发抖。
后座上的普济堂负责人脸色彻底变了,整个人猛地坐直,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疯狂窜上天灵盖!
陷阱!
绝对是陷阱!
“快!撤退!让所有人撤……”负责人当机立断,近乎嘶吼地低喝。
然而,他的话音还没落下——
滋啦。
原本死寂一片的通讯频道里,杂乱的电流声突然极其诡异地平息了下来。
通讯……被接通了。
药贩子整个人僵在原地,颤抖着把听筒凑到耳边,干涩地咽了口唾沫:
“喂……里、里面到底怎么样了?!”
沉寂了一秒钟。
听筒另一端,并没有传来老张的求饶,也没有任何手下打手的喘息。
突然,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语气很平稳:
“让你们负责人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