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配给

作者:风风烬 更新时间:2026/10/14 0:30:02 字数:6150

铁皮卷帘门重重拉下,隔绝了外头略显刺鼻的江风。

一间临时货运办公室里,银发女人将手里的便携数据盘平稳地放在了金属桌面上。

“这是巡警换岗的排班表,还有昨晚巡查队调用备用车队的数据日志。全在里面。”

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长时间缺水与疲惫带来的低沉。

桌子对面坐着一名剃着寸头、身穿黑背心的黑帮管事。对方拿起数据盘插入全息终端,指尖随意划动了几下。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格式工整、解密得极其干净的代码与报表,连数据链路的擦除痕迹都处理得天衣无缝,挑不出半点毛病。

“活儿做得挺利索。”

管事漫不经心地随口夸了一句,随手拔下数据盘扔在抽屉里,转过头去继续翻看另一份账册。

银发女人没有离开。

她依然站在桌前。

她披着一件领口有些磨损的深灰色旧兜帽衫,一头银白色的齐肩短发有些凌乱地耷拉在颊边,衬得那张原本清秀漂亮的脸庞格外苍白、凹陷。

她眼眶周围泛着青黑,藏在袖口里的手指不时抽动一下。药效快过去了,那股熟悉的疼痛又开始往上爬。

她等了半分钟。

桌后的男人依然低头核对着屏幕,连头都没抬,仿佛面前站着的只是一具没有呼吸的金属货架。

“我的药呢?”女人终于开口,语气克制,但干涩的声线里透着一丝极难压抑的紧绷。

管事这才懒洋洋地抬起手,连眼皮都没撩一下,掌心向下随意压了压:

“急什么。等会儿。”

又过了漫长的两分钟,直到男人慢条斯理地签完手头的单据,才随手拉开脚边的一个厚重保险柜,从中摸出了一个没有贴任何标签的深色塑料小药瓶。

他甚至懒得坐直身子将药瓶递过来,只是将手往前一送,指尖带着轻慢的力道,将药瓶顺着光滑的金属桌面朝前一滑。

力道没收住。

药瓶撞在桌沿上弹了一下,直直跌落向地面。

啪嗒一声脆响。

塑料瓶盖在水泥地上磕开,里面十几粒灰色药片散落出来,滚进了桌脚与积灰的电线缝隙里。

管事低头瞥了一眼滚到脚边的药片,连弯腰的意思都没有,重新将注意力挪回了眼前的全息屏幕,平淡地吐出四个字:

“自己拿吧。”

女人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伸在半空的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死死绷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在过去的岁月里,任何敢用这种态度对待她的人,甚至连见她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现在……

神经深处那股宛如无数钢针反复穿刺的剧痛正顺着脊椎骨疯狂向上蔓延,耳鸣声像尖锐的电锯一样切割着大脑皮层。

她停顿了片刻,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弯下腰,半跪在冰凉坚硬的水泥地面上,伸出有些颤抖的指尖,将滚落进灰尘里的药片一粒一粒捡起。

她挑出其中最干净的一粒,甚至顾不上擦拭表面的浮灰,直接塞进干裂的嘴唇里,仰头生硬地吞咽了下去。

剩下的药片被她小心翼翼地塞回塑料瓶中,重新拧紧塞子,塞进了贴身内袋里。

从头到尾,桌后的男人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他早就习惯了这群人的顺从。无论以前是多么心高气傲的技术精英、多么不可一世的雇佣兵,只要沾上了这东西,最后都会乖乖跪在地上,捡起属于他们的施舍,并且为了下一次的配给,准时准点地回到这里。

这种药,比街头那些廉价的白霜要烈得多。

早在两个月前,街面上那些泛滥的白霜就已经彻底压不住她体内的神经反噬了。她苦苦煎熬、拿命去替黑帮干脏活,等的就是这种专门用来吊命的特供配给药。

药力化开得很慢,但药效却霸道至极。

几分钟后,一股冰凉麻木的感觉顺着胃部迅速流向四肢百骸。脑海中尖锐的电锯杂音渐渐平息,指尖那无法遏制的细微颤抖也一点点稳定了下来。

女人背靠着走廊阴暗潮湿的水泥墙坐了一会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直到剧痛彻底被强效的神经抑制剂压下去,她那双原本涣散灰暗的眼眸里,才重新浮现出一丝属于人类的清明。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拉低了兜帽,踩着泥泞的碎石路,走进了灰蒙蒙的巷道里。

……

一间逼仄出租屋。

屋里很窄,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堆满散落线路与维修零件的金属工作台。空气里弥漫着防锈油与合成营养剂的气味。

女人进门后反锁了门,走到狭窄的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

刺骨的冷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残留的眩晕感。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那面有些泛黄起雾的镜子。

水珠顺着苍白的下巴滑落。镜子里的女人虽然面容憔悴、双颊微陷,但那对清冽的凤眼、挺直的鼻梁以及精致优美的下颌线条,依然依稀能看出她原本是个容貌极出众的年轻姑娘。

只是现在的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心思去打理自己了。

看着镜中狼狈的倒影,女人的思绪有些恍惚地向后倒退了几年。

在很久以前,她的人生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她曾经是西区少有的顶尖***络专家,精通深层数据潜行与民用义体底层架构。那时候的她有扎实的技术,有丰厚体面的收入,完全拥有自己决定生活节奏的充裕自由。

接完一个难度极高的企业委托,她可以一口气给自己放半个月的假;

买东西从来不需要反复核算余额;周末可以化上精致的妆容,穿着剪裁利落的常服去城中心的商业街参加聚会,和三五好友去喝昂贵的天然烘焙咖啡。

那时候,父母与她的关系很好。

家住在西郊区相对清静的高档小区里。每次忙完一个大项目回家,母亲总是早早推开厨房的玻璃门,笑着问她要不要留夜宵的排骨汤;而当了一辈子工厂机修工的父亲,则会戴着老花镜坐在一旁,一边笨拙地给她削着新鲜水果,一边认真听她讲那些他完全听不懂的数据攻防与网络架构。

那时候的家,是暖的。

然而,所有平稳安宁的人生轨迹,都在那次意外之后,被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彻底拖进了泥潭。

她有一副为了提高数据潜行速度而加装的高性能神经义体。因为涉及精密的脑神经接驳,她长期只去西二区一家相熟了七八年的老牌义体维护店做调试。

那家店过去一直非常可靠,老板为人温和。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做完深度维护,店里的高级技师开始主动向她推荐一种新批次的“神经恢复辅助凝胶”。

起初使用的时候,身体总会泛起一阵莫名其妙的燥热与神经抽搐。她本能地怀疑过,但对方语气极为诚恳地告诉她,这是高频潜行后神经负荷过载的正常反应,多用几次就能适应并起到深层舒缓的作用。

她信了。

后来,她发现那款凝胶确实能让神经瞬间放松,带来难以言喻的舒适感。

可一旦停止使用超过两天,骨髓深处就会泛起蚀骨锥心般的酸痛,整个人神思恍惚、连最基础的代码编译都无法集中精神。

对方告诉她,这是神经磨损加重的表现,必须加大剂量才能“维持健康”。

直到后来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数百万存款像流水一样见底、直到那家维护店的老板满脸冷漠地告诉她“普通货已经没用了”、并把她引荐给老码头的地下黑帮去拿更贵的特效药时……

她才如梦方醒。

她被做局了。

后来她换过维护店,也花钱做过检查。得到的答复各不相同,可症状再一次发作时,她最后还是只能回去拿药。

那根本不是什么神经恢复剂,而是一种经过精密伪装、专门针对高精尖脑机接口用户的强效神经阻断成瘾毒药!

她拼命想摆脱,想靠自己的意志力硬扛过去。

可药一断,她就疼得整夜睡不着,连走到门口都要扶着墙。她试着熬过去,最后还是撑不住,回去拿了药。为了支付越来越高的费用,她开始找认识的人借钱。

当她第一次硬着头皮敲开父母家的门,向老两口开口要几万信用点时,她是真的以为这只是一次暂时的财务周转,以为自己很快就能把窟窿补上。

可后来……

一次次的保证,一次次的失信。

家里的积蓄被她一点点掏空,母亲的叹气声越来越沉重,父亲看她的眼神从担忧逐渐变成了无法掩饰的失望与惊恐。再到后来,通讯终端里的通话时间变得越来越短,从最初的几分钟,变成了冷漠而麻木的一两句话。

三个月前,当她又一次在煎熬中忍不住摸回老房子时,那里的门牌已经摘了。

隔壁邻居告诉她,父母变卖了房产,搬走了。

没有给她留下任何新的住址,也没有留下一句告别。

父母依然健在,生活在这个庞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

女人伸出微僵的手指,滑开终端,盯着通讯录里那个早就变成了空号的家庭标签。

她是一个顶尖的网络专家,也可以是一个顶尖的黑客。只要她愿意,她完全可以通过城市的公用网络和人脸识别数据库,在三个小时内挖出父母现在租住在哪里、在哪家社区超市买菜。

可她从来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哪怕一次都没有。

她不知道真要是站在父母面前,自己该说些什么;她更害怕自己在下一次毒瘾发作、痛不欲生的时候,又会变成那个满嘴谎言、伸手要钱的恶鬼。

以前做任务,她盘算的是下一次去哪儿度假休息;

而现在,她每天睁开眼,脑子里唯一能转动的念头,就只剩下了下一份药到底在哪儿。

……

滴,滴。

终端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短促提示音,打破了死寂。

一个挂着多层代理跳板的加密数据包强行推送到了她的收件箱里。

那是黑帮发来的新任务。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指尖熟练地在虚拟键盘上翻飞,瞬间将数据包解密展开。

屏幕上亮起了一张清晰的照片。

那是一个容貌绝美、留着一头罕见纯净金色长发的少女。金色的眼眸清澈明亮,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米白色针织开衫,神情温和而从容。

正是晨曦教会的会长,林昭。

照片下方附带着简短的身份档案,以及一张关于晨曦医疗园区安保架构的情报图。

委托的要求极其明确,甚至带着一丝古怪的苛刻:

【目标:晨曦教会负责人,林昭。】

【要求:必须在医院园区范围之外动手。尽量伪装成意外或无痕刺杀,严禁破坏前院门诊与后方医疗设备,严禁伤害普通接诊医生与供货渠道对接人。】

女人看着全息屏幕上的林昭,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即便对方看起来只是个毫无战斗力的柔弱女孩,甚至美得像橱窗里的精美玩偶,她的心底也没有升起半分多余的心软与怜悯。

作为一个在地下世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职业行家,她很清楚,在这个时代,外表的柔弱从来不代表内心的无害。能在几个月内兼并慈航、在西区翻云覆雨的人,绝不可能是白莲花。

她直接略过了林昭那张漂亮的脸,视线迅速落在了随附的护卫资料上。

屏幕上跳出了顾岚的侧脸抓拍。

然而,整整三页的情报里,关于这个贴身护卫的内容,都只涉及最近半年,其中还有一条她制服赛博狂暴者的公开记录。

至于顾岚更早的个人经历、过往履历、甚至是受训背景,整整一片空白!

女人皱起眉头,直接拨通了黑帮联络人的专线:

“这个贴身护卫,以前是做什么的?”

通讯那头的声音十分敷衍:“查到的都在里面了。一个外地逃难过来的打手,身手不错,把慈航的旧部下收编了而已。”

“一个普通打手,需要专门找我?”女人翻回那份资料,“她以前替谁做事,用过什么装备,这些都没有。”

“暂时只查到这些。”联络人说,“你需要补查,就自己补。我们要的是结果。”

“不用你们废话,我自己看。”

女人冷淡地打断了对方,直接切入核心:

“任务完成后的报酬,我不单要信用点。我要三个月份额的配给药,一次性付清。”

联络人沉默了几秒,显然没想到她胃口这么大。但考虑到这次任务的重要性和隐蔽性,最终冷哼了一声:

“只要人干净利落地处理掉,药少不了你的。给你批两个月的配给。”

“成交。”

女人干脆利落地掐断了通讯。

她没有盲目接单,更没有急着准备枪械。黑帮给的情报越薄,说明水越深。

她坐到工作台前,将两根数据接线插进后颈接口,开始查找两人的资料。

……

调查分两步展开。

首先是调阅天枢城民政与防务大网的在册资料。

女人的指尖在键盘上幻化成一片残影,几枚自制的轻量化隐形爬虫悄无声息地绕过了郊区警网的浅层防火墙,调出了林昭与顾岚的正式居民档案。

两张居民卡的编号、防伪数字水印和人脸识别底档一应俱全。

从官方系统的明面记录来看,这两个人的背景极其干净普通,就是两个从城外聚落逃难进城、在西区租房打散工的普通平民。

但女人的凤眼却危险地眯了起来。

太干净了。

她把两份档案里的更新日期逐一对过。照片、身份核验和几项补录信息,都集中在最近半年。更早的生活记录却十分零碎,接不上现在的履历。

“补过档?”

女人停了一下。单凭这些,还不能确定。她把两个居民编号记了下来,继续往前查。

她没有停下,转而查找地下资料库里留存的旧档备份。其中有几份来自已经倒闭的诊所和私立中介,她把两个居民编号放进去,逐一核对过去的记录。

十分钟后,屏幕上弹出了两张泛黄的低分辨率黑白旧照。

相同的居民身份编码。

但档案的主人,却是两名早在七八年前就已经死于肺部感染和机械事故的郊外孤儿。记录显示,这两个人十五六岁时就已经没有任何社会活动痕迹了。

结果五个多月前,这两个早就变成白骨的名字,突然在西区“活”了过来,不仅重新登记了指纹和全息人脸,甚至还租下了铺子!

女人瞬间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天枢城的地下黑市里,一直有一帮专门发死人财的“拾荒客”。

他们从街头消息和诊所记录里搜寻那些无人过问、还没被系统注销的死亡档案,再买通基层户籍管理员,利用系统后门将这些身份重新包装洗白,高价卖给需要合法外壳的亡命之徒。

这两张卡是真的,官方系统查不出破绽。

但卡背后的人,完完全全是假的!

“用死人的底子洗白……进入西区不到半年,拿下慈航教会,整编二十人武装队,甚至逼得老码头黑帮不得不找杀手……”

女人的后背泛起一丝冷意。

在她先入为主的职业推演中,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手腕极其高明的势力渗透!

那个金发少女绝不可能是黑帮口中所谓的“初出茅庐的普通会长”,她和那个贴身护卫,绝对带着洗不掉的深层背景!

如果傻乎乎按照他们给的路线直接动手,自己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能靠纸面资料了。”

女人拔下颈后的数据线,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眼神坚毅:

“得去现场亲眼看一看。”

……

下午四点,西四区晨曦医疗园区外围。

秋日的夕阳将高耸的旧厂房拉出长长的阴影。

街角一家废弃汽修厂的二楼破窗后,银发女人裹着厚重的防风外套,静静地蹲伏在阴影里。

她没有动用任何会发出信号的义体,只是利用终端,悄无声息地劫持了沿途的三处民用交通探头,配合手里的一台高倍光学观测镜,无声地注视着晨曦总部的出入动向。

她观察得很耐心。

整整两个小时,她摸清了晨曦外围的换岗规律、救护车出入的常用通道,也确认了管理楼外围随时有两支暗哨在流动警戒。

整座医院的防卫布置极具章法,滴水不漏。

更让她感到棘手的是顾岚。

在镜头里,顾岚始终跟在林昭附近。经过路口时,她会先看两侧;林昭停下,她又会站到靠街的一边。位置并不固定,却很少给旁人留下直接接近林昭的空隙。

女人又试探了附近能接入的设备,没找到通向顾岚义体的入口。至少眼下,她没法靠网络让这个护卫失去行动能力。

她看了好一会儿,仍没有把握在护卫察觉之前命中目标。

得换个办法,从周围的环境里找机会。

就在这时,光学观测镜的十字准星里,目标人物动了。

晨曦的大门前,一辆黑色的低调商务车缓缓驶出,随后在隔壁老街的一处路口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

林昭身上换回了那件轻便的米白色针织开衫,踩着帆布鞋轻快地跳下了车。顾岚依然一身黑色战术风衣,面无表情地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两人似乎是刚忙完工作,神情轻松地并肩走进了老街一条相对繁华的商业副街。

林昭在一个卖热腾腾现烤合成烧饼的小摊前停下,两眼放光地掏出零钱买了一份,然后还乐呵呵地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到了顾岚手里。

顾岚虽然依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人群,但还是顺从地接过了烧饼,咬了一小口。

整个画面充满了普通年轻女孩逛街的市井烟火气,看不出半分地下巨擘的狠戾与伪装。

银发女人又看了片刻。

林昭低头分着烧饼,顾岚的目光却始终留意着街上的人。

两份身份都换过,护卫又是这种身手。她不认为眼前这副轻松的样子,就能说明对方毫无防备。

女人放下光学观测镜,指尖在终端边缘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低声喃喃自语:

“这份活……果然没黑帮说的那么简单。”

她看了一眼林昭走去的方向。

那是一条人流密集、商铺林立的步行街。路况狭窄,街口还停着两辆正在卸货的重型冷链卡车。

一个利用环境制造混乱、强行撕开近身安全距离的战术构想,迅速在女人的脑海中成型。

她收起终端,拉紧兜帽,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幽灵,无声无息地滑下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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