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街人声鼎沸。
银发女人将兜帽压得很低，混在来往的下班工人和小摊贩中间，目光始终保持在前方五十米外的那两道身影上。
金发少女手里捧着刚出炉的合成烧饼，脚步轻快；黑风衣护卫则落后半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街面。
两人正朝着商业街与货运通道的交叉路口走去。
路口处停着一辆两吨重的无人箱式货车。没有司机，车尾货箱敞开着，两名穿着厚帆布马甲的签收员正拿着手持平板核对货物批次，准备签收。
货车车顶上方，一架悬挂着快餐保温盒的小型四旋翼民用无人机正嗡嗡作响地准备低空穿过路口。
银发女人的双眸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幽蓝光斑。一道经过伪装的底层超频指令瞬间穿透了无人机那薄弱的民用安全协议。
下一秒，正在平稳飞行的无人机机翼突然剧烈抖动，整机失控地打了个旋，狠狠栽进了货车侧面的开放式动力电池舱中！
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蓝白色的电弧沿着破损的外壳闪过，随后冒出一股烟。
爆炸的威力不大，没有形成大火，也没有伤到路人，但箱式货车的防盗蜂鸣器瞬间发出了凄厉尖锐的警报声：
“警告！检测到外力撞击！嘀嘀嘀！”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整条街的人群猛地一滞。
离得近的小贩惊呼着后退，两名签收员手忙脚乱地抓起灭火罐往后撤，一边大声联系调度中心。
这只是小事故，但看热闹是街头平民的本能，不少人停下脚步伸长脖子围观；更多急着回家的人则挤着绕开冒烟的货车。
围观与避让的人流迅速混成一团，狭窄的十字路口瞬间被堵得水泄不通。
几十米外，银发女人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浅的冷意。
以职业保镖的标准反应，遇到前方突发事故与人群阻塞，绝不会带着保护目标强行挤进不可控的人堆，唯一的选择就是迅速转向侧面的小巷子。
她没有盲目往前挤，而是顺着避让的人流轻巧地一侧身，先一步闪进了货车侧后方那条相对冷清的小巷子里。
她的判断和技术，已经彻底改变了现场的走向。
只要对方从这里绕行，她就能在拐角死角处完成致命一击。
……
爆炸声响起的瞬间，顾岚的脚步就停下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横移半步，用后背和肩膀将林昭稳稳挡在视线死角内。
她的右手极快地在战术风衣的衣领内侧轻点了一下，指尖划过微型通讯。
“怎么了？”林昭手里还拿着小半块没吃完的热烧饼，探了探脑袋，“无人机炸了？”
“路口堵了，人流太杂。”顾岚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走侧边的小巷子吧，车在后街接应。”
“哦，好。”林昭毫不犹豫地跟着顾岚转身，顺着路边的水泥墙根走向侧面的通道。
通道很窄，只容得下两人同时通过，进了通道，外面的喧闹声一下远了。
两人刚拐进通道不到五米，一道身影便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从斜后方的人流阴影中飘然滑出。
银发女人踩着毫无声息的步伐，速度极快。在进入三米攻击距离的刹那，她的右臂袖口中骤然滑出一根泛着冷冽哑光的哑黑刺针！
然而，就在她扬手的同一瞬间，原本背对着她的黑风衣护卫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毫无征兆地原地拧身！
速度快得带起了一道撕裂空气的厉啸。
顾岚抬臂挡开刺针，另一只手紧接着一拳打在她胸口。
砰——！
沉闷的骨肉撞击声宛如重锤砸在实心铁砧上。
银发女人整个人像是被迎面飞驰的高速卡车撞中，直接腾空倒飞出去了十多米，重重砸穿了通道尽头堆叠的七八个塑料筐，滚落在地。
剧烈的冲击力让她喉头泛起一阵浓重的腥甜，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她咬着牙想要强行撑地翻滚，但在她落地的刹那，通道两侧原本空无一人的废弃库房门轰然拉开！
三名身穿晨曦防务黑色夹克的保安如猛虎扑食般冲出，两根带电的高压电击叉瞬间将她死死锁在地面上。
咔嚓！
武器被一脚踢飞，双手被特制的高强度工程束带反扣在背后。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出手到被制伏，甚至不到五秒钟。
银发女人倒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直到这时，不远处的林昭才从拐角探出头来。
她手里还攥着那个装着半块烧饼的纸袋，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把长针。
刚才，这东西是冲着她来的。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原本还想吃完的烧饼也没了胃口，她把纸袋口折起来，没有马上说话。
直到顾岚走回来，林昭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叫他们过来的？”
顾岚抬手替她掸去衣角的灰尘：
“从我们在商务车前下车开始，就有一道视线一直在跟着你。跟得很谨慎，但还是露了痕迹。”
“那时候就发现了？”林昭眨了眨眼。
“嗯，下车时就让附近的人留意了。”顾岚点头，“刚才无人机坠毁，我又叫他们往这边靠。”
原来那么早就有准备了。
林昭看了看已经被控制住的刺客，肩膀终于放松了一点。
好险。还好这些事一直是顾岚在管。
顾岚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今天特意下车走这一段路，或许也是想看看，老码头的人究竟会做到哪一步。未必知道一定有人动手，但如今对方真的来了，也就有了追查的线索。
林昭没有察觉她的想法，只觉得这里人来人往，实在不适合继续待着。
“先把人带回去吧。”她说，“有什么事，回去再问。”
……
半小时后，晨曦医疗园区，管理楼地下一层。
这里原本是旧化工厂的防爆化验室，四壁全是厚重的水泥浇筑层，没有窗户，甚至连通风管道都被铁栅栏封死。
刺客被牢牢绑在铁椅子上，外套被扒掉，只剩一件贴身的灰色背心。
顾岚亲自站在门边看守，而林昭则坐在长桌对面。
林昭的脸色并不好看。
她是个守法平民，穿越前连架都没怎么跟人打过。刚刚在街上，如果不是顾岚反应快，那根带着毒光的长针可能就已经扎穿自己了。
她对眼前这个差点要了自己命的女人没有任何好感，更不可能一上来就摆出菩萨心肠去安慰对方。
“老码头的黑帮派你来的？”林昭冷声开口。
银发女人低着头，没有吭声。
顾岚看着她：“叫什么？”
女人没有抬头。
“名字。”
她停了片刻，才低声回答：“闻溪。”
顾岚上前一步，将从终端里强行导出的几组解密数据投射在墙面上。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老码头的任务派发记录，以及刺杀林昭的详尽要求——严禁损坏医院资产、严禁伤害接诊医生。
“不用问了，记录很全。”顾岚冷冷道，“老码头黑帮的专线。他们觉得会长在西区挡了他们的道，决定在园区外做掉。”
林昭看着那些记录，眼神微微沉了下来。
谈判桌上没谈拢，回过头就买凶杀人。这帮地下黑帮的手段，果然比她想象的还要下作。
审讯继续由顾岚推进。
同伙有几个？平时怎么接头？在老码头还有哪些眼线？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铁椅子上的女人身体开始发生极其细微的异样。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渗出大颗大颗冰凉的汗珠，原本紧绷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药效正在迅速退去。
那股来自神经义体与中枢神经深处的撕裂剧痛，再次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的视线死死黏在长桌角落里、那个从她贴身口袋搜出的塑料小药瓶上。
“药……把药给我……”女人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濒临崩溃的哀求。
顾岚伸手将药瓶扣在掌心下，目光冷冽如铁：“回答问题。”
女人盯着那只药瓶，喘了几口气，终于断断续续地开口。顾岚问一句，她答一句。
“谈好的那两个月的药，你准备拿来做什么？”
闻溪盯着顾岚按住药瓶的手，肩膀又抽动了一下。
“把药带走。离开天枢城，去寻找能根除排斥反应的正规医生、或者寻找干净的替代合成药。”
林昭看了她一会儿。
“所以，你拿我的命换这两个月？”
闻溪低下头，没有否认。
听到这里，林昭有点无语。
虽然能理解，毕竟求生是本能，但拿别人的命当垫脚石，尤其还是她自己的命，并不值得原谅。
顾岚翻过一页记录：“以前替他们做过什么？”
“最初主要是查资料，偷数据……后来关掉现场的警报。有些任务，我也有下场。”
她说到这里，呼吸断了一下。
“是我做的。”女人喘着粗气，甚至没有把责任全推给毒瘾，“我认。”
这份坦白，让林昭微微有些侧目。这女人至少没在濒死时装出一副纯洁无辜的可怜模样。
顾岚记下她提到的任务，又问：“用这种药的，还有谁？”
“我合作过的，有三个。”
“怎么联系？”
闻溪报出名字，又说了碰面的地方、安全屋和固定领药点。顾岚遇到含糊的地方便再问一遍，她停停顿顿地补全。
那些人不全是一个来路。有的也被维护店骗过，有的起初是自己沾了药，后来就离不开了。
林昭看向桌角的药瓶。
“没人攒够一阵子的药，再走吗？”
“有人走过。”
闻溪抬了一下头，额前的汗滑到下巴上。
“一个重装佣兵。带了三个月的药，去了外围聚落。问过几处黑市，没找到能替代的。药快没了，还是回来接任务。”
“那你为什么还想走？”
“他没找到，不代表别处也没有。”
她缓了口气，声音低下去。
“总不能一直这样。”
顾岚又问了她被引去老码头的经过。闻溪从相熟的维护店说起，积蓄花光、向父母要钱，直到父母搬走，只断续带过几句。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目光仍落在那只药瓶上。
审讯结束了。
屋子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死寂。
顾岚记下口供，将能核对的部分与终端记录对过。
这次任务的来源已经清楚，其他人的位置和接头方式，还要另行查证。
林昭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铁椅子上那个因为剧痛而蜷缩成一团、浑身被冷汗浸透的银发女人。
林昭没有忘记刚才那根刺针，也不觉得几句坦白就能让眼前的人变得可信。
可听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想，要是那家维护店没有做那些手脚，这个人或许根本不会坐在这里。
林昭的视线在桌上的灰色药瓶上停留了足足半分钟。
随后，她收回目光，站起身，转头对身旁的顾岚轻声说道：
“我有一个想法。不过，现在得先试一试。”
顾岚微微一怔，随即眼神一凝：“怎么试？”
“先让她睡过去。”林昭想了想，“找个没有监控的干净房间，你帮我看着。”
顾岚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
她迈步上前，并指如刀，极其利落地切在了银发女人的颈动脉窦上。
女人的身体骤然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
次日清晨。
秋日的微光透过高处的换气窗，斜斜洒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银发女人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是一间干净整洁的单人房间，身下铺着厚实暖和的白床单。
她猛地坐起身，警惕地扫视四周。
没有刑具，没有刺鼻的血腥味。
下一刻，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骤然僵在了床上。
胸口不疼了。
昨天挨了那一拳，胸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现在她试着吸了口气，竟然已经不疼了。
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脑袋不痛了。
以往每天早晨醒来，神经深处都会准时传来如同电击火烧般的反噬剧痛，逼得她只能在地上打滚等药。
可现在，她的思维异常清晰，连一丁点痉挛抽搐的迹象都没有！
“醒了？”
一道冰冷平淡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顾岚端着托盘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银发女人死死盯着顾岚，后背紧贴着墙壁，声音沙哑戒备：
“你们……给我用了什么药？”
她绝不相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更不相信这世上有能瞬间根除神经排斥的神迹。在她的认知里，自己之所以不痛，唯一的可能就是晨曦给她注射了另一种药效更霸道、伪装更深的高阶抑制剂！
她只是从老码头的牢笼，跌进了晨曦的另一个牢笼里。
顾岚走上前，将托盘平稳地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猜测，只是语气漠然地转述了一句话：
“会长安排人处理了你的身体。有没有彻底解决，还要继续观察。”
说完，顾岚转身带上房门，门外隐约传来两名保安换岗的脚步声。
女人看着床头热气腾腾的早餐，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
没有拷锁，没有逼供，甚至连终端里的任务都无人催促。
她硬着头皮吃完了早餐，随后像等待死刑宣判的囚徒一样，坐在床沿上，分分秒秒地计算着时间。
上午十点、下午两点、傍晚六点……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又从漆黑迎来了第二天的破晓。
从醒来到现在，她已经一整天没碰过那瓶药。
按往常的经验，身体早该难受起来了。可她等了又等，那股疼痛始终没有回来。
女人的呼吸依然平稳。
她低下头，缓缓伸出自己的双手。
指节修长白皙，平稳如山，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轻颤。
她甚至试着调动了一下后颈的微型义体接口，神经脉冲如臂使指，原本盘踞在神经元深处的针扎灼烧感，彻底荡然无存！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女人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咔哒。
病房的门锁轻响，门被推开了。
林昭手里拿着一个记录夹，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长袖卫衣，神情从容地迈步走了进来。顾岚跟在她身后，顺手带上了门。
银发女人猛地抬起头，那对原本灰暗死寂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起了近乎惊骇的剧烈震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卫衣、年纪甚至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金发少女，嘴唇有些干裂地动了动，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憋在心底整整一天一夜的话：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林昭拉开桌前的折叠椅坐下，将手里的记录夹放在膝盖上，神色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
“先别急着谈以后。”
林昭指了指她面前的水杯，语气极其自然而平淡：
“先把这二十四小时你身上有什么感觉都跟我说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