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回转至昨夜肆水中转站。
站外东南角，一小卖部的右前方停了一辆进口黑山豹轿车。车身流畅华丽，线条凌厉如刀锋，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它安静地伏在那里，就像是一头藏在阴影处伺机猎食的野兽。
不一会，副驾驶座的车门开了。李长安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从车上下来绕到驾驶座外，呼吸间吐出的白气氤氲在她的脸上，给她这张棱角分明的脸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纱。
她很高，接近一米九，肩宽细腰，裹在一件骆驼色呢子大衣里，腰背挺着笔直。不过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好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懒懒扫视一圈，此刻广场上只有寥寥数人。
“他们应该还没上车。”李长安说，声音有些沙哑，好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她下意识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细长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递了一根给刚从驾驶座上下来的雪兰。
“嗯，是的。”雪兰撩起袖口看了眼腕表，时针指向九。她抬手轻轻把烟推了回去。“谢谢，我不抽。你也少抽点，你的嗓子已经坏了。”
李长安也不勉强，自顾自地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涌入肺叶，带来短暂的眩晕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她扭身走到雪兰左手边，倚着轿车，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的车站主楼。
那是一座蝶翅形的灰色建筑，舒展的弧度与交叠的结构，据说其设计灵感源于原始宇宙中一颗蓝色星球上的磷粉目昆虫。
这座建筑两翼向外展开，中间是巨大的玻璃穹顶，此时正透出暖黄色的光，在雪夜中像是一只随时会振翅飞走的巨兽。
“也不知道老刘收到信没有。”李长安自言自语，弹了弹烟灰。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随即湮灭在雪地里。
长安，长安，吾亲长安。李长安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她原先是只有姓没有名的，只因为她的亲生母亲在把她爸娶进门的第二月，便被征召入伍去了边关打仗，从此再无音讯。而她父亲也在她十三岁那年突发癔症被强制关进了疯人院，直到她年满二十，才在童年玩伴的帮助下把她爸爸从疯人院里接了出来。
她们身后的小卖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李长安侧过头，看见体型肥胖的店主老太太正站在玻璃柜后面，撅嘴皱眉，一脸嫌弃地盯着身旁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娃娃。
那女孩趴在玻璃柜上，就着柜台下一盏昏黄的小台灯，正在抄写课本。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小小的身子几乎要埋进作业本里。老太太不时伸手戳戳她的脑袋，嘴里嘟囔着什么。
窄小的小卖部里透出来明亮温暖的白光，如同一颗沉落进海底的珍珠。
“旅客们，你们好！由华港特级区开往胡桃市东站的列车D-618已经开始检票了，有乘坐D-618次列车的旅客，请您整理好自己携带的行李物品，到1号检票口检票，4号站台上车。老人、抱小孩及行动不便的旅客也请您到人工检票口检票上车。携带大件行李的旅客请您走宽通道通过。谢谢您的合作，祝您旅途愉快！”
广播声穿透雪夜，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时间差不多了，长安你该走了。”听到广播，雪兰抬眸望向静静矗立在黑夜中的灰色蝶翅形建筑物，一片流转着细碎金芒的雪花悄悄地吻上了她挺而温润的鼻尖。
“注意安全。” 她说。
李长安没动。她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丢在地上，用鞋底慢慢碾灭。火星在积雪中发出轻微的“嘶”声，最后一丝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然后，她转身走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弯腰从里面拿出了一把早已备好的黑色雨伞——伞骨是碳纤维的，伞面是特制的防水布料，握在手里轻得像一根羽毛。她将伞扔给雪兰。
“下雪了。”李长安说。“别冻感冒了。”
接过雨伞，雪兰笑魇如花，微微弯起清澈透亮的黑眸。她轻轻颤动两下浓密微卷的长睫毛，笑着注视着李长安的眼睛，说:“谢谢。”
李长安点了点头，然后双手顺势插进大衣口袋，迈开步子，朝着夜色深处的肆水中转站走去。
雪落在她的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她的步伐很大，却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车站门口涌出的嘈杂人流吞没，像是滴入水中的墨，转瞬就不见了踪迹。
李长安走后，雪兰在火车启动的汽笛声中稍稍压低雨伞，遮住了来往旅人窥视的目光。
D-618次列车开始运行，火车车轮与钢轨连接处碰撞所发出的哐当哐当声，以及紧随而来的直刺神经的汽笛嘶鸣，犹如一块湖水中炸开的巨石。
冲天的水花在半空中转了个弯，之后坠落湖面，以滴滴砸在湖面的水珠为中心荡漾开卷卷涟漪相互重叠，又覆盖住了雪兰收起雨伞开门上车的声音。
轿车调转车头一路向南，与那辆装载无数旅人的火车就此分道扬镳。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城市夜景，车顶上空那两排浮于金色海面的黄色夜明珠为她照亮了前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