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天界的云海被夕阳染成了一片金橙交织的颜色，像铺开了一整片宝石，穿透云层的光芒辉煌而温柔。
教堂医院的手术室外，留美艾尔几乎瘫坐在长椅上。她双手捧着水杯，用吸管缓缓吸了两口水，才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手术很成功。但连续三个小时的高强度治愈，让她的光环都暗淡了几分，有气无力地悬在头顶微微打转。这种程度的疲惫，她早就习惯了。没有抱怨，也没有多余的话——作为一名治疗天使，这就是她的日常。
走廊尽头传来了哒哒哒的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白石地面上，由远及近。留美艾尔扭过头，看见塞拉菲娜正从走廊另一头走来。她走得很慢，表情有些说不清的凝重。
"院长？"留美艾尔微微坐直了身子，"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塞拉菲娜在她面前站定，沉默了两秒。
"辛苦了。你……要去休息吗？"
"有这打算，但还想再坐一会儿。"留美艾尔抬头看着她，"院长，你要告诉我什么事吗？"
塞拉菲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刚从人界赶回来。作为这一轮百年之期的天界联络人，她今天下午参加了那场三方面的会议。而此刻，她是来正式通知留美艾尔的。
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塞拉菲娜斟酌着词句，"在休息之前，能来我办公室聊聊吗？"
"哦，好。"
院长办公室里，留美艾尔还是坐在中午那张沙发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点暗下去，天界的黄昏很短，眨眼间就会从金橙变成深紫。
塞拉菲娜没有坐，她站在办公桌前，来回踱了几步。
"你知道今天中午石像的选择吧？"
"我在手术室里，没有人进来过。"留美艾尔歪了歪头，"发生什么了？"
"没发生什么大事。"塞拉菲娜深吸一口气，"石像……选中了你。"
留美艾尔愣了一下。
她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啊？"
"中午石像广场的石碑上，写出来的名字是你的全名。整个天界，只有一个留美艾尔。"塞拉菲娜看着她的眼睛，"你被选中了。按照传统，你要去人界，和魔界选中的那个人一起生活一百年。"
留美艾尔的光环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当然知道百年之期意味着什么。在天界，被石像选中是无数年轻人梦寐以求的荣誉——人界的生活远比天界丰富多彩，随着时代变迁，连天界的人都开始向往人间。能被选中，等于拿到了一张前往新世界的通行证。
可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窗外。
"那……病人怎么办？"
塞拉菲娜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苦笑了一声。
"病人会有其他医生接手的。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塞拉菲娜又沉默了。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了后半句。
"重点是……魔界那边选中的人，有点特殊。"
"特殊？"留美艾尔眨了眨眼，"是年长的？还是……很凶的那种？"
"都不是。"
"那是什么？"
塞拉菲娜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对方是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女孩？"留美艾尔确认了一遍。
"嗯。"塞拉菲娜点了点头，"是一位魅魔。"
留美艾尔彻底愣住了。
她被选中这件事，已经足够意外了。可更让她震惊的是——对面不是男性，而是和自己同性的女孩？
千百年来，石像每次都是各选一男一女。这是传统，是规矩，从来没有变过。为什么这一次会变成两个女性？
"人界那边也查过了，石像没有故障。"塞拉菲娜说，"既然石像做出了这个选择，那就照常进行。无论你介不介意——"
"我不介意。"
留美艾尔站了起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天界正在暗下来的天空。最初的几颗星星已经浮现，像细碎的宝石撒在深蓝色的幕布上。
"被石像选中，是所有人都希望的事。"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是所有人都渴望的幸福。如果石像真的做了这个选择——哪怕是错的，我也没有意见。"
她转过身，对塞拉菲娜微微鞠了一躬。
"请让我去吧。"
塞拉菲娜看着她，最终苦笑了一声。
她果然是这样的人。
而在魔界，事情闹得更大。
校长从人界赶回来的时候，学校的操场上已经挤满了学生和老师。
一个老师急匆匆地迎上来，压低声音说："校长，薇尔薇特她……实操又考了零分。"
校长的脚步顿了一下。
"人呢？"
"在教学楼楼顶。"
教学楼的天台上，风很大。
薇尔薇特一个人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在外面，抱着膝盖，尾巴无力地垂在身侧，心形的尾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第九次了。
笔试满分，实操零分。
她连坐到实验对象旁边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施展什么魅惑了。
天台上已经围了一些人——几个老师和几个胆大的学生，但都和她保持着相当远的距离。没有人敢贸然靠近，这种时候凑得太近，只会让她更紧张、更想往后缩。
莫妮卡站在人群最前面，但也停在离薇尔薇特五六步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她伸着手，声音尽量放轻：
"薇尔薇特……你先过来一点，那里太危险了。"
"你别过来！"薇尔薇特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你别过来！"
莫妮卡立刻停住了脚，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会靠近。
"好，我不过来。"她的声音很软，"你听我说，你真的被石像选中了——这是真的，你以后不用考试了。"
"那有什么用……"薇尔薇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连和实操对象坐都坐不到一起，我怎么和天界的人一起生活一百年……啊啊啊啊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
天台上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知道她这些年有多努力——笔试永远满分，笔记写得比教科书还厚，可一到实操就彻底崩溃。九次了，谁看着都心疼。
就在这时，校长走上了天台。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靠近，而是在离薇尔薇特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慢慢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坐在边缘的薇尔薇特差不多高。
"孩子。"
薇尔薇特半转过头，露出一双哭花了的眼睛。
"校长……"
"我刚从人界的会议那边回来。"校长的声音很温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关于你被石像选中的事，同学们的话你可能不信，但校长的话——你总该信吧？"
薇尔薇特抽了抽鼻子。
"……为什么要用这个消息来安慰我？"
"因为它是真的。"校长说，"今天中午，石像广场上石碑亮起来的名字，就是薇尔薇特。整个魔界只有你一个人叫这个名字，很多老师和同学都亲眼看到了。"
"就算是真的……"薇尔薇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这样的废物魅魔，怎么出去见天界的人……"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校长微微一笑，"因为接下来要说的事，可能比你被选中本身，更让你不敢相信。"
薇尔薇特抬起头。
"天界那边的石像……好像出了差错。"校长斟酌着词句，"但也可能不是差错。总之——天界选中的那个人，不是男性。"
风停了一瞬。
"……什么？"薇尔薇特愣住了。
"是和你一样的女孩。"校长说，"她叫留美艾尔，是天界的一位治疗天使。和你同岁。"
旁边的莫妮卡也瞪大了眼睛。
"女的？！"她忍不住脱口而出，但立刻压低了声音，"真的假的？！"
"是真的。"校长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薇尔薇特，"按照人界的安排，明天下午，你们就会在东京站见面。"
她没有伸手去拉她，也没有走过去。只是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过来吧，孩子。"校长的声音很轻，"慢慢过来就好。新的生活在等你。也许石像真的知道你的烦恼，才做了这样的选择。"
薇尔薇特坐在天台边缘，低着头，眼泪还在流。
但她没有再往后缩。
过了很久，她慢慢转过身，从天台边缘爬了下来。莫妮卡立刻迎上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抱住了她。
薇尔薇特靠在莫妮卡的肩膀上，哭出了声。
她一直都很信任校长。
所以——她选择了相信。
第二天下午，东京站。
2027年的春天已经接近尾声，车站里人来人往，广播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留美艾尔站在站台上。她换上了一身洁白的连衣裙，背后的翅膀已经收拢藏好，头上戴了一顶草编帽子。她拉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环顾着这座人类的城市——高楼、电车、自动贩卖机、行色匆匆的人群。
和天界完全不同。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樱花残留的甜味，也有电车经过时的淡淡金属气味。
她在等一个人。
对面那个从魔界来的人。
随着下一班新干线缓缓进站，车门打开，人群涌了出来。
留美艾尔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
深紫色的长卷发，酒红色的瞳孔，额侧的黑色小弯角被一顶黑色墨镜勉强遮住。她穿了一身过于紧身的黑色连衣裙，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成熟性感"，但整个人的气场却写满了"请不要看我"。她拉着一个黑色行李箱，在人群中紧张地东张西望，尾巴在裙子下面不安地甩来甩去。
——大概就是她了。
"那个……"薇尔薇特也看到了她。她踉跄着走过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好……我叫薇尔薇特。"
留美艾尔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你好可爱。"她弯下眼睛，"我是留美艾尔。"
"可、可爱？！"薇尔薇特猛地抬头，耳朵尖都红了，"我、我很性感的好不好！"
留美艾尔忍住笑，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很性感。"
薇尔薇特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两个人在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情况——都是女性，都是被石像选中的，都觉得这大概是哪里出了错。但真的面对面站着的时候，谁也没有觉得尴尬。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
"那……我们走吧？"留美艾尔拉起行李箱，"先去报到，然后去我们要住的地方。"
"哦！好、好的！"
薇尔薇特跟在她身后，小步小跑地走出了站台。
两个人，一个银白，一个深紫，一个从容，一个紧张。
她们要去的地方，是一个位于海边的小镇。
潮见町。
那是她们接下来一百年，要一起生活的地方。
车站外，春天的风带着海的味道吹过来。
留美艾尔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界的云、魔界的红岩、人界的蓝天——三个世界，在这一刻，被这两个女孩串联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