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薇尔蜷缩在床的一角,抱着枕头,尾巴紧张地缠在自己的脚踝上。
隔壁房间明明还有一张空床。晚江千叶下午说过,不方便的话可以分开住。
但两个人当时谁都没有提这件事。
薇尔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嚎。
——冷静,冷静。
不就是一起睡吗?不就是洗澡吗?不就是……在对方面前换衣服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没关系的。对方是女孩。就当是和同学住一间宿舍。魅魔学院也有合宿的……虽然她从来没参加过。
水声停了。
薇尔的身体瞬间绷紧。
门把手转动,留美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管理局准备的浅蓝色睡衣,长头发还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顺着脖颈滑进了衣领里。皮肤因为刚泡过热水澡,泛着淡淡的粉红色。肩上还残留着水珠,沿着锁骨的线条往下淌。
薇尔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视线移开。
——好、好漂亮……
天使的身材和魅魔完全不同。魅魔是那种天生的、带有侵略性的曲线,而留美的身材是纤细的、柔和的,像一尊精致的瓷像。她的腰很细,腿很长,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洗过澡的、干净的花香。
薇尔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虽然魅魔一族的身材天赋很高,但她平时总穿宽大连帽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注意过自己长什么样。现在换上了贴身的睡衣,才发现自己的身材其实比想象中要……有料得多。
"……"
薇尔的脸又红了。
"怎么了?"留美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注意到了薇尔奇怪的表情。
"没、没什么!"
薇尔把脸埋回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留美歪了歪头,有些不解。但她没多想,只是走到床边,在薇尔旁边坐了下来。
床微微凹陷了一块。
薇尔的身体又绷紧了。
"薇尔?"
留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很温柔。
"……嗯?"
"你是不是……很羡慕我的身材?"
薇尔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才、才没有!我只是……只是……"
"没关系的。"留美笑了笑,"我其实也很羡慕你。"
"……啊?"
薇尔愣住了。
"魅魔的身材是天生的吧?"留美认真地说,"我听说魅魔一族的身材都非常好。你的身材也很好啊,为什么总是穿那么宽大的衣服?"
"那、那个是因为……"薇尔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留美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放在了薇尔的背上。
薇尔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猛地一抖。
"别、别碰我——"
"别怕。"留美的声音很柔,手没有收回去,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不会做什么的。"
薇尔的身体在发抖。
但那只手很暖,很轻,不像她想象中那样会带来压迫感。就像在医院里,医生安抚病人时的那种触感。
过了好一会儿,薇尔的肩膀才慢慢放松下来。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小声问。
"因为我们是一起被选中的啊。"留美说,"而且……你看起来很紧张。"
薇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天花板。
"留美……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嗯。"
留美把手收了回来,双手抱膝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在魔界,"薇尔的声音很轻,"魅魔一族百分之九十八以上都是女性。男魅魔非常稀少,几百年才会出现一个。"
"我的父母都是魅魔,而且是非常强大的那种。"
她顿了顿。
"魅魔的魔法叫'魅力'。对目标施加魅力之后,对方就会被完全操控,变成一个听话的傀儡。魅力越强,操控得越深。"
"我的父母,他们的魅力都强到可以互相抵消。也就是说——他们对彼此用魅力,谁也操控不了谁。这在魔界几乎是闻所未闻的。"
薇尔的尾巴尖垂了下去,在床单上轻轻扫动。
"可就是这样两个人,生下了我。"
"一个连和考试对象坐在一起都做不到的胆小鬼。"
留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父母没有骂过我。"薇尔的声音有些发颤,"一次都没有。他们说没关系,做不到就不做,他们养我一辈子。魔界那么大,总有不需要用魅力的工作。"
"可我不想这样。"
她转过头,看着留美。眼睛里有水光。
"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魅魔。只要拿到实习证,就证明我是合格的。我考了九次。笔试都是满分,但实操……一次都没通过。"
"为什么会这样?"留美轻声问。
薇尔沉默了很久。
久到留美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然后,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因为……我不想对别人施加魅力。"
"……什么?"
"魅力是强制改变别人的想法。"薇尔的声音在发抖,"让一个本来不想做什么的人,突然变得听话,变成傀儡。那不是……那不是在操控一个人吗?"
"我一想到要对别人用那种魔法,就……就觉得好罪恶。"
她把膝盖抱得更紧了。
"那种罪恶感死死地压在我心里,让我连手都抬不起来。每次实操考试,我坐在实验对象旁边,大脑就一片空白。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做,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包括我的父母。"
薇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觉得好丢脸。魅魔的耻辱。一个连自己种族的魔法都不敢用的魅魔。我拼命地学理论,拼命地考试,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可最终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
留美安静地看着她。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薇尔放在膝盖上的手。
薇尔的身体又抖了一下,但这次她没有躲开。
"我刚成为医生的时候,"留美慢慢开口了,"也有过和你很像的经历。"
薇尔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那时候我需要通过手术考试。"留美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天界的医生有两种治疗方式。一种是治愈之光,用魔法直接修复病人的身体。另一种是手术,用刀切开身体,手动治疗。"
"我那时候很怕手术。"
留美看着自己的手。
"哪怕是用一比一比例做的假人模型,哪怕我在模拟教室里练习了无数次,真到了考场上,我还是会想——开刀?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那种恐惧是从心底涌上来的。大脑会发出各种混乱的信号,手会抖,脑子会一片空白。"
薇尔愣愣地听着。
"后来,我身边一些熟悉的人——一些病人,一些同事——他们因病离世了。"留美的声音低了下去,"天使可以活很久很久,但疾病谁也躲不过。看着他们走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手术不是杀人。手术是救人。"
"因为我擅长治愈之光,所以我先通过魔法成为了顶级的治疗天使。等我有了足够的经验和信心,我才慢慢接受了手术考试。最终……我拿到了资格。"
她握紧了薇尔的手。
"薇尔,你知道吗?你和我那时候一模一样。"
"你不是废物。你只是……比别人更清楚'操控一个人'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薇尔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躲开留美的手。
"不过,"留美想了想,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不是不敢对别人用魅力吗?"留美看着她的眼睛,"那……要不要先拿我练习?"
薇尔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当你的训练对象。"留美认真地说,"你可以先试着对我用魅力。不用一下子做到位,慢慢来。哪怕只是试着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哪怕只是念一句咒语。"
"可、可那样你会被我操控的!"薇尔急了,"我不想把你变成傀儡!"
"不会的。"留美笑了笑,"你忘了吗?我是治疗天使。治愈之光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净化精神干扰。你的魅力大概对我无效。"
这当然是留美临时编的。
她根本不知道治愈之光能不能抵御魅魔的魅力。但她觉得,总得有人先迈出这一步。
薇尔看着她,眼睛里映着月光。
"为什么……你愿意帮我?"
"因为我们是一起被选中的啊。"留美说,"而且……一百年呢。总不能一直这样紧张下去吧。"
她松开薇尔的手,然后张开手臂。
"来吧。试着靠近我一点。就当是……治疗的第一步。"
薇尔看着她张开的手臂,愣了好久。
然后,她慢慢挪过去,把脸埋进了留美的肩膀里。
留美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轻轻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
两个人就这样在月光下静静地抱着。
薇尔的尾巴小心翼翼地缠上了留美的手腕。
留美的光环在收束的状态下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谢谢你。"薇尔的声音闷闷的。
"嗯。"
"明天……可以吗?"
"可以。"留美说,"从明天开始,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