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温凌有些迟疑。
那惨叫声并没有多么凄厉,反而更接近普通人痛苦的闷哼,这就消减掉了未知的恐惧。
而且,被风声裹挟着传来的,还夹杂着嬉笑和叫骂声……
要说他一头雾水毫无头绪,那是不可能的。
“但今天已经很晚了。”夏离并不想节外生枝,毕竟他知道的可比温凌多——顾若蓝说过,她的工作就是处理附近的麻烦……顾若蓝显然不是什么普通人,能让她来处理的麻烦,必然和另一个世界有关。
也就是说,这附近很可能有不少“特异人士”在游荡!
如果自己和温凌被那些人撞上……下场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不行,我得去看看。”温凌用力地摇了摇头,循着惨叫的方向跑了过去。
“好吧,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发现事不可为,就得马上逃跑,知道吗?”说完,夏离思考了两秒,骗他道,“江月弦告诉过我,这附近有顾家和江家的人徘徊……我们最好小心一点,别撞见他们了。”
“啊?真的假的……”温凌被吓了一跳,但并没有放缓速度,反而更快地跑了起来,“那得赶快了……我就看一眼,就一眼!确定没什么事后,我就回家!”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管闲事?”夏离没忍住,吐槽道:
“说到底,我们还是先顾好自己再说吧:学习上还有进步的空间,家里你父母盯得也紧,要不是这段时间成绩确实有所进步,郑伯也没说你坏话,恐怕我们的处境比现在还要艰难的多……”
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喘着粗气的温凌听着夏离的絮叨,反而笑了起来:“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当然是关心,但这不是我们现在所需要关注的重点……”夏离无奈,刚说了两句,便再次被温凌打断:
“我以前很讨厌别人关心我,因为我怕出丑,怕挨骂。”温凌在心中轻声说道,“我经常幻想,如果变成一个透明人该有多好,没有人在意我,没有人打我骂我……我初中时经常数着日子,盼着我爸值班,每次他不在家的时候我都特别放松,像是过节那样。”
听着温凌这突如其来的自白,夏离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停止了劝说。
“当时的我很不理解,为什么会有小孩子喜欢爸爸,讨厌爸爸值班……这难道不该是件好事吗?”
温凌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同样,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同学都喜欢在作文里写‘父母很关心他们’……明明他们也不怎么优秀,有些甚至在班上排名倒数,难道关心他们的人不会觉得自己的关注被辜负了吗?”
夏离不由默然。
刚穿越到温凌身上的他听到这番话时大概会觉得这是青春期孩子的矫情,但在切实地和温凌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夏离只觉得温凌有点保守了。
每当温凌犯错的时候,迎来的不是宽慰和谅解,而是无休止的责骂,对此他的父母反而引以为荣,认为这是关心温凌、怕他受伤的表现。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才不关心你的事情呢,早就让你滚出去捡破烂了!”
这是温凌母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不过夏离穿越过来都好几个月了也没听过,因为他一次都没见过温凌的母亲……比起温凌的父亲来说,她的确相当“关心”温凌,至少没有给他再增加压力。
夏离:温凌家疑似有点城市化了。
“后来啊,顾曦也会关心我,是她让我知道,原来关心并不是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温凌的声音变得有些粗重:他体力不好,哪怕这么跑上一小段路也能把他累得不轻。
夏离察觉到温凌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于是主动开口道:
“别提顾曦了……温凌,你跑得太快了,稍微放慢一些吧。”
“好吧。”温凌略微放慢了脚步,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有些尴尬地说道,“……夏离,谢谢你,你是又一个愿意关心我的人。”
“……”这句话让素来自私自我的夏离罕见地有些羞愧。
明明自己平时为了蛊惑温凌,说过无数远比这肉麻的话语,眼下居然会因为这种哄小孩的说辞而内疚?
夏离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
他摇了摇头,把那点多余的想法从脑海里强硬地删掉,尽可能平静地说道:“声音越来越清晰了,我们正在逐渐靠近那些人……脚步放轻些,别被发现了。”
温凌也觉得自己刚刚的话过于突兀,此刻同样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听夏离的反应,他似乎没太在意……这让温凌松了口气,又为没得到夏离的回应而失望。
温凌小心翼翼地放慢了脚步,靠在墙边,悄悄探出脑袋,朝着路口的另一侧望去。
月光被层叠的云层遮蔽,但透出的那点微弱光芒仍然能照亮眼前昏暗的景象,让他得以看清正发生在路对面的那场施暴。
是的,施暴——或者用更加通俗的话来说,殴打。
四五个穿着安元高中校服的学生正踢踹着被围在中间的某个人,刚刚听到的惨叫应该也是那个挨打者发出的。
看到这一幕后,夏离顿时释怀地笑:
不是哥们,安元市是不是继承了什么霸之意志啊?怎么感觉全世界都在搞霸凌?
而且安元高中不是市重点高中吗?怎么还有这么多喜欢霸凌的?难道天意爷发力了?
果然,应试教育只能筛选分数,筛选不了人品。
看到有人正在被殴打,温凌的表情顿时变得相当难看,下意识地便想要冲出去,但夏离那急切的声音却让他的脚步一下子停顿下来:
“等一下,你这是打算去做什么?阻止他们吗?”
“不然呢?”温凌毫不犹豫地反问道,“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被打死?”
“但那个人和你没有什么关系,不是么?”夏离心中有些烦躁,只能耐着性子慢慢劝导:
“而且,你要考虑清楚……不只是那个挨打的人,那些打人的混混也和你无冤无仇,你上去制止他们的话,他们反而有可能惦记上你,就像刘锦耀那样!何必给自己惹麻烦呢?”
“但我不是还有你吗?”温凌很自然地说道,“你上次不是解决掉刘锦耀他们了吗?”
哦豁。
当初夏离为了快速取得温凌的信任,把顾若蓝的手笔揽成了自己的功劳,结果眼下就有些下不来台。
要解决掉眼前的小混混对于夏离来说并不困难,但问题在于,他总不能再为了这点小事去求顾若蓝帮忙吧?
虽然顾若蓝上次说,让自己有事就去找她帮忙,但夏离觉得这种话谁当真谁是傻帽——她的每次帮助都是一种隐性的人情债务,如果积攒太多的话……顾若蓝可是想研究自己的,到时候她提出要检查一下自己发育得正不正常咋办?
更何况,在知晓了“特殊人士”的存在后,夏离便再也没用动用过武力这种最粗暴的手段:万一有某个讨厌自己的特殊人士恰好路过,发现自己大杀四方……
总之,夏离强烈反对温凌插手这件事。
不过,他并没有把自己的意图直接表达出来,而是轻描淡写地问道:
“可是,那些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以前应该也见过类似的场景吧?为什么不帮他们?”
“因为那时的我没有能力啊,如果我打得过那些人,肯定就跟着上去反抗了。”温凌理所当然地说道,“现在有了你,我肯定不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但这样一来,我会很累。”
夏离轻声说道,让温凌突然有些转不过弯来:“怎么了,为什么……?”
“我之前愿意出手,是为了帮你;后来愿意帮温璇去找江月弦,也是因为你。”夏离缓缓地说着,“你想要借用我的力量去帮助别人,这没什么不好……但我会很累。”
“温凌,这个世界上的不公太多了,你不是圣人,我更不是。”夏离的声音听上去很是疲惫,让温凌有些不知所措:
“你今天在路边看到一个被打的人,就想着让我帮他,那下次再看到类似的事情,你还会出手帮忙吗?哪怕我愿意无条件满足你的愿望……我们终究也只是一个人,而这个世界上有八十亿人。”
“那难不成袖手旁观?”
温凌罕见地有些愤怒,他压低声音,咬牙道:
“夏离,你能理解我的吧?我就曾经被人按在地上那么打过不止一次,每一次我都盼着有人来帮我,但大家都和你一样,选择了视而不见!
“终于在上次,你出现了,是你把我从殴打和霸凌中救了出来,我以为你会理解这种孤立无援的无助感……”
夏离的语气逐渐温和了不少,缓缓地说道:“温凌,我只是一个第二人格,还是和你互补的第二人格,我是你,却也不是你,没有你那么强的同理心。
“退一步来讲,温凌,你还记得我为什么会有名字吗?”
“因为我想要知道你的名字,那不是你自己起的吗?”温凌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旋即便反应了过来,喃喃道,“因为……我不想把你当做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