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之中,不远处的惨叫尚未停息,只是逐渐衰弱了下去。
温凌单手扶着墙面,缓缓地垂下了脑袋,他从未觉得寒风如此刺骨过。
“没想到你还记得……是的,当初你说,你不希望把我当成工具,你认为我是一个有自己思想的独立人格。”
夏离的话语未停,他的语气悄然染上了悲伤和自嘲:“可是现在呢?你并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个可以任由你调遣、满足你救人欲望的……工具。”
“不,我没有!”温凌失控般地喊道,他抱着脑袋蹲下身,拼命摇头,“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
“温凌,如果今天和你一起来到这里的人是你的父亲,是你的老师或者关系不好的同学,你会不会向他们开口,拜托他们去阻止这场街头斗殴?”
即便温凌的情绪已经开始失控,但夏离并没有就此闭口不言,而是继续保持着那平和中带着无奈与悲伤的语气说道:
“你当然不会,因为你知道,他们不会答应你的请求。”
“可你不是他们啊!你就是我,我们不是最亲密的人吗?”温凌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忙反驳道。
“但如果和你前来这里的人是段宇彦,是顾曦,或者是和你关系更好,更有正义感的朋友呢?”夏离没有理会温凌的辩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知道他们大概率会帮你,但你会像刚刚那样,不管不顾地冲上去,连朋友的意见都不征询一下吗?你是那种宁可把朋友拖下水也要见义勇为的人吗?
“对于你来说,我算是你的……朋友吗?”
夏离每说一句,温凌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他无力地坐在了地上,一言不发。
“你过去遭遇或目睹霸凌时,从来不敢反抗,因为你没有力量。”夏离轻轻地说道,“现在你有了力量,即便这份力量不属于你自己……于是,你敢于在看到别人遭受侵害时挺身而出,这并不是勇敢,本质上和恃强凌弱没什么区别。”
一番话说下来,温凌完全反驳不了夏离的诡辩和歪理,只能低垂着头,紧紧地捏着拳头:“难道,我又像以前那样,只能看着却无能为力……”
“当然不是。”夏离见温凌态度松动,于是趁热打铁道:
“归根结底,提升自己才是硬道理……就像我们一起学习一样,你的数理化现在是不是更好了?我只能起到辅助的作用,但你在成绩上有了这么大的进步,难道你能忽略自己的努力吗?不能吧?
“如果你想要保护其他人,高考后可以去报警校,或者学法律;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也可以去当医生……
“退一步来讲,如果你真的等不及,那我们从明天开始就锻炼身体,学习打架的技巧,以后你自己打赢那些喜欢欺负别人的家伙,这样不是更有成就感吗?”
“……”温凌的嘴唇抿成一线,他紧紧地皱着眉头,两种不同的念头在他的心中激烈地碰撞:“可是,那个挨打的人怎么办?”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夏离轻描淡写地说着,含笑的语气一如既往,可在温凌听来却透着难以想象的冷酷,“在此之前,有多少人遭受过不公的欺凌?难道这些能全部算到你头上吗?别内耗了……大不了以后多帮几个人就好。”
“至于那个人……虽然很抱歉,但我们现在帮不了他。”
“怎么会这样……”温凌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更何况,还记得我当初是怎么说的吗?”夏离再接再厉,放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和你共用一个身体,但我能无视大脑自我保护机制对身体的限制,所以才能发挥出那么强的力量,如果你肆意挥霍,什么事情都要让我出手的话,你的身体恐怕会先支撑不住,到时候……
“你恐怕活不到四十岁啊。”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温凌的心房,他单手按在胸口,放弃的话语几乎要脱口而出。
说到底温凌终究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学生,他能因为一时的冲动选择帮助别人,也能因为一时冲动而怯缩回去。
然而就在温凌那颗好不容易勇敢了一次的心即将跌回谷底时,一片阴影从路口旁边投了过来:
“哎哟,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不回家啊?”
温凌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一圈人。
是那些刚刚还在对别人拳打脚踢的小混混。
为首的是个挑染着黄毛的猥琐男生,他叼着烟蹲下身来,朝温凌脸上吐了口烟圈,笑嘻嘻打量着温凌:
“我刚刚就听见有人大喊大叫,还以为是谁……结果过来一看,嚯,还是个小帅哥,哈哈哈……”
其他几人也很配合地跟着哄笑起来。
面对这种突发状况,温凌呆呆地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如果是先前的他,在做好心理准备后倒是能反应过来,可是在夏离那一番警告与道德绑架后,温凌那优柔寡断的毛病又犯了:
夏离不愿意帮忙,我不能强迫他……
夏离出手需要透支身体健康和寿命,我没必要把生命浪费在这里……
可是,可是他们已经主动找了过来,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夏离会不会觉得,我这是在用自己的安全逼他帮我?
事实上,夏离倒是不这么认为,他只是再一次被安元市的民风淳朴震惊到了——眼前这些小混混就没有一点常识吗?附近可是有监控的!
普通的小流氓在打人后好歹会注意影响,如果发现周围有人偷窥,那多半会因为担心报警而溜走;就算不马上离开,也不会再去挑衅路人……这帮人倒好,看见目击者就围上来,他们就不怕温凌已经报警了吗?
好吧,我认可你们的霸之意志了。
“说说看,刚刚都看见什么了?”领头那个小混混阴森地笑着,抬手拍了拍温凌的脸颊,“还有,哥几个刚刚打人都打累了……小帅哥,请个客呗?”
其他几人均是目露凶光,眼神如同豺狼,齐齐落在温凌身上。
温凌六神无主地求助道:“……夏,夏离,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夏离无奈地叹了口气,用言简意赅的两个字给出了答案:
“换人。”
“换人……?”温凌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旋即头不自觉地低垂了下去。
“什么换人?”为首的黄毛混混眼睛一横,他已经失去了耐心,伸手就要抓住温凌的领子,但下一秒,他的手便被捏住了。
恐怖的怪力瞬间便硬生生捏碎了黄毛混混的掌骨,碎裂的断骨被捏的嘎吱作响,让他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啊——松手,松手!你妈的,快给老子松手——”
面对这猝不及防的一幕,其他几人不由调侃地笑了起来:他们毕竟不是黄毛混混本人,天色又黑,他们压根看不清自家老大被捏得变形、骨茬刺出的手掌,甚至还觉得老大的演技不错,嚎得简直像是真的被捏断了手一般。
当然,别管这是不是真的,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他们遭遇了反抗。
寻常霸凌者只是以欺凌弱小为乐,遇到硬茬子便会转而寻找其他适合霸凌的人。正所谓柿子要挑软的捏,大家霸凌别人不是为了取乐就是为了利益,犯不上非要和一个会反抗的目标硬卯到底……
但那是……废物的思维。
“还敢还手?上!”其他人一拥而上,虽然都空着手,但那场面还是挺有威慑力的。
强行接管了身体的夏离单手一拧,硬生生拗断了黄毛混混的手腕和小臂,旋即将他随手丢开,双腿一发力便弹身而起,目光扫视一圈,露出不再遮掩的暴戾笑容:
“好吧,说实话……其实我也不太想放过你们的。”
夏离不愿主动出手,主要是担心引起可能存在的特殊人士注意——事实上,他远比温凌更加厌恶这种欺软怕硬的渣滓。
夏离前世做小职员时都敢拿烟灰缸给人面兽心的大老板开个瓢,如今有了远超人类的力量却还要畏畏缩缩,那他不白穿越了?
事实证明这些人渣也就欺负欺负普通人,真论身体素质还不如刘锦耀和他的马仔,没两下便被夏离的拳头哄睡着了。
收拾完眼前五条区,夏离看了一眼手掌上的血液,嫌恶地在他们的校服上蹭了两下,一脚把面前死狗一样的男生踢开,转身便走。
周围有监控,夏离得赶紧去找顾若蓝,让她帮忙善后。
不过,刚转身还没走两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便叫住了他:“温凌……是你吗?”
夏离的拳头顿时微微一紧——被认出来了?这么晚的街头,偏偏有个认识温凌的人恰好在这里……
按理来说夏离最好的选择就是当没听到,装傻一路逃离现场,事后如果被人问出来就死不承认……反正大晚上的,谁能看得清自己的正脸?
不过,他很快便改变了想法,因为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抱歉,温凌,能过来扶我一把吗,我有点站不起来了……”
“……?”夏离一怔, 缓慢地侧过脸,用余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顿时明白了什么:
被霸凌的那个人正是温凌之前的同学,那个名叫陈易哲的瘦小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