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查通知贴出来之后，社办的气氛变了。
具体表现为：阳葵开始带课本来了。
「静流静流！我今天真的会自习的！你看，笔都准备好了！」
「笔帽没拔。笔是倒着拿的。」
「……诶？」
我叹了口气，把她的笔转过来：「笔尖朝下，拔掉笔帽，然后在纸上写。日向同学，这三步，对你有难度吗？」
「没有！……大概。」
大概。
冰室照旧在窗边看书。诗月照旧泡六杯茶。铃鹿照旧做点心，只是现在会往我这边多看一眼，然后飞快地把视线缩回去。
「日向同学，你的笔，又拿反了。」
「哇！真的诶！静流静流是笔警察吗！」
「我只是拥有正常的视力。铃鹿，给她换一支自动铅笔，带握笔器的那种。」
「……好的。前辈。」
铃鹿从书包里翻出一支粉色的自动铅笔，怯怯地递过去。
「铃鹿酱为什么会有备用的笔！？」
「……因为，总是会有人，忘记带。」
「呜哇好贴心——铃鹿酱是天使吗！？」
「……不、不是……」
铃鹿往我身后躲了躲。
「你们几个，」诗月端着茶走过来，「天天这么热闹，审查那天可怎么办呀。呵呵。」
「有静流静流在！肯定没问题的！」
「别把我算进去。我是外人。原则。」
「可是你已经连续来了三天了呀。外人会连续来三天吗♪」
「……」
这个学姐，专挑最痛的软肋戳。
第三天的下午，学生会的人来了。
「打扰了。」戴袖章的男生在门口敲了敲门，身后还跟着一个抱文件夹的女生，「学生会执行部。关于贵部的部活审查，提前来做材料核对。」
空气像被按了暂停。
然后阳葵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
「审、审查！？不是六月吗！？」
「六月是正式审查。今天是材料核对。」袖章男生推了推眼镜，「不会占用太多时间。谁是部长？」
诗月从茶具前站起来，笑得很得体：「我是。请进，请坐。茶要吗？」
「不用了，谢谢。材料我们看一下——部员名册、活动记录、还有本学期的活动企划书。」
「……活动企划书。」阳葵小声重复了一遍，脸色发白，「那是什么……」
「你连这都不知道吗。」冰室在旁边翻了一页书，「我们部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吧。」
「没有也、也不能说得那么大声啊！」
铃鹿缩在椅子上，把玩偶包抱得死紧。
「冷静点。」我小声对阳葵说，「你是来交材料的，不是来当材料的。」
「静流静流你都不紧张的吗！？要是被发现我们连活动记录都没有——」
「我们确实没有。」
「呜哇哇别说了！」
「吵死了。」冰室翻书，「安静。吵到我翻页了。」
「冰室同学这种时候还能看进去书——」
「书比你们的噪音安静。仅此而已。」
铃鹿端来一杯茶，放在审查委员手边。手抖得茶杯盖直响。
「……请、请用。」
袖章男生愣了一下：「……谢谢。」
诗月在旁边笑：「铃鹿，茶要放在杯垫上哦。」
「啊、对不起……」
袖章男生翻开了部员名册。
「名册……去年登记五人。嗯？」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这一行，怎么涂掉了？这是谁的名字？」
社办又安静了一秒。这次连阳葵都没出声。
「老部员，退部了。」诗月说。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慢，「手续在学生会应该有存档的。麻烦查一下去年的退部申请。」
「……哦。行。」
诗月伸手把名册拿回来，合上，放回书架。
动作很轻，但很快。
我看见了。
被涂黑的那一行，只露出一个字的起笔。一道横，划得很用力。
「接下来，活动记录。」袖章男生翻着文件夹，「过去三个月的部活日志，麻烦出示一下。」
没有人动。
「……没有吗？」
「在、在写了！」阳葵举手，「应该！」
「在写，也就是没有。」袖章男生的笔在本子上划了一下，「活动实绩：无。这一条，会写进材料。」
冰室的书页停了一秒。
诗月的笑停了一秒。
铃鹿的铃铛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请问。」冰室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如果部被废掉，这间教室会怎么样？」
「旧馆的部室会回收，」袖章男生翻了翻规章，「下学期重新分配给候补社团，或者改回普通自习室。怎么了吗？」
「没什么。」冰室重新翻开书，「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的人，书页是不会从第 87 页一直停到第 87 页的。
「然后是企划书。审查前要交一份本学期活动企划。」他推过来一张复印的通知，「日期，这里写得很清楚。六月。」
四十多天。
「接下来——部长签名。这里，空缺的。」
他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推过来。签名栏是空的。
「校规第十二条：社团部长须为二年级以下。三年级在六月引退。」他抬头看诗月，「宫濑前辈，您今年……三年级了吧？」
「是呢。」诗月掩着嘴笑了一下，「所以，部长要换人啦。」
「什么时候？」
「今天。」诗月看向我们，「部长的人选，得重新推举哦♪」
「部、部长——！」阳葵跳起来，「我、我不行的！我成绩那么差！当部长会被大家笑话的——」
「哈。你还有自知之明。」冰室翻书，「别看我。我拒绝。麻烦死了。我只要有个能安静看书的地方。」
「冰室同学的成绩明明很好的说……」
「那铃鹿呢？」阳葵看向角落。
「那、那个……！」铃鹿被点名，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一下，「铃、铃鹿不行的！铃鹿、铃鹿会、会……」
「会什么？」
「……呜。」
她眼圈红了。
「别哭别哭！铃鹿酱不哭！不勉强你！绝对不勉强！」
阳葵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冰室「啪」地合上书。
她走到铃鹿面前，蹲下来。
「喂。」
声音轻得不像她。全社办的人都愣住了。
「没、没人逼你当部长。也不会有人……笑话你。所以，把那个玩偶放下，先把眼泪擦了。」
她伸出手，停在铃鹿头顶上方，犹豫了一下，最后落下去，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拍着铃鹿的背。
铃鹿整个人都愣住了，连抽鼻子的声音都停了。
「……冰室前辈……说话，变温柔了……」铃鹿抽着鼻子，抬头看她。
「你、你听错了！」冰室站得太猛，晃了一下才站稳，「我只、只是陈述事实！陈述事实而已！」
诗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呵呵，真可爱呢♪」
纸巾盒在铃鹿那边。我从阳葵手里拿过纸巾，走过去，蹲下。
「铃鹿。」
「……在、在的。」
「看着我。对，就这样。听我说：不想做的事，说『不』就行了。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你说『不』就讨厌你。要是有人敢，我第一个把他的点心轮值改成一周七天。」
「噗……」铃鹿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捂住嘴。
「好啦好啦，我在呢。」我把纸巾放进她手心，「擦一擦。你哭起来，玩偶包上的铃铛都在抖，它多无辜。」
铃鹿攥着纸巾，小声说：「……铃鹿，会的。会好好说的。」
「好孩子。」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她的头发软乎乎的，像她做出来的点心。
铃鹿整个人僵了一下。过了两秒，她小小地、飞快地，用头顶蹭了蹭我的掌心。
「静流前辈……」铃鹿扯了扯我的袖口，「部长的事，铃鹿也可以帮忙。端茶、摆椅子、擦黑板……铃鹿，会的。」
「……这又不是值日。不过，谢了。真要帮忙的话，先帮我看住阳葵的笔，别让她又拿反。」
「……好的。交给我。」
她真的把阳葵的自动铅笔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又端端正正地放回文具盒里。
这个人，认真起来连「看笔」都能做出仪式感。
袖章男生合上文件夹：「所以，部长人选，定了吗？材料核对今天要交。签名栏不能空。」
「部长要满足三个条件。」他翻着规章，「二年级以下。成绩年级前五十。以及，本人签字同意。」
社办里，四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阳葵双手合十，整个人都快从椅子上倾过来了。冰室假装看书，但书页已经三分钟没翻过了。铃鹿从玩偶包后面探出眼睛。诗月笑眼弯弯，一副「早就在等这句话」的样子。
二年级。年级前五十。本人签字同意。
整个栀丘高中，同时符合这三个条件、又刚好坐在这间教室里的，只有一个。就是刚刚还在说「我不参加任何社团」的我。
阳葵拍着桌子站起来：「静流静流！年级第七！」
冰室翻着书，翻页的手却没动：「……随便谁。反正别是我。」
诗月捧着茶杯，慢悠悠地说：「静流酱是二年级，成绩又好，性格又可靠♪」
铃鹿从玩偶包后面探出半张脸：「……静流前辈的话，铃鹿，觉得可以。」
「……等一下。你们的眼神，让我想起被五只野猫围住的感觉。」
「哪来的五只！」
「比喻。比喻而已。」我举起双手，「而且——我不是部员。我不参加任何社团。这是原则。第一天就说了。」
「可是部要没了嘛——！」
「别每次都用这招。」
「可是、可是没有别人了啊！」
「……你每次都用这招。而且每次都有效。」
阳葵「嘿嘿」笑了一下，把名册往我面前又推了三厘米。
推到头的瞬间，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碰完就跑，像只偷袭成功的猫。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已经把手缩回袖子里，冲我露出虎牙。
诗月替我把茶续满：「静流酱，这个部的未来，就交给你啦♪」
「前辈，你别说得跟托孤一样。」
我沉默了。
墙上的记分板，今天的数字是「阳葵 48 vs 冰室 45」。
第六把椅子空着。
第六杯茶的香气从诗月的茶壶里飘出来。
这个部，明明乱成一团，可是谁都不愿意它消失。
「……只是签名而已吧。」
「静流静流？」
「我说，部长。如果只是签名——到审查通过为止。审查一结束，就重新选人。说好了。」
「好耶——！」
「安静。我还没签。」
名册摊开在桌上。部长栏，空白的一行。
我拿起笔。
笔尖停在纸面上方一厘米。
书店的柜台，我站了十年。
十年里，我见过的人比这间教室多得多：找不到参考书的学生、给孩子买礼物的家长、还有只是进来躲雨的路人。
他们进来的时候，有的大吼大叫，有的眼睛红红的，有的只是沉默。
我的工作从来不是「卖书」。
是让他们先坐下来，喝杯水，然后心平气和地出去。
「先让人坐下。」我爸说，「剩下的，人自己会想明白。」
现在，五个人围着我，等我在一张纸上签名。
不参加社团。这是我从入学那天起定下的原则。自由自习室、书店、练习册。我的放学后由这三样东西构成，安静、干净、准时。
现在它们要变成：部活、审查、以及四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哭会笑会打起来的美少女。
……但这群家伙，一个都撑不起「部长」两个字。
阳葵会先把自己急哭。冰室会第一天就掀桌。铃鹿会躲在玩偶包后面开会。诗月——她笑得那么游刃有余，但三年级不能签，谁也没办法。
「先说好。」我深吸一口气，「我只是代理。审查一过，立刻交接。而且——」
笔尖落下去。
「——你们四个，一个都不许退部。部长都当了，部要是没了，我就把你们的点心轮值改成每天两次。」
「好耶——！静流部长——！」
话音没落，她整个人已经扑了过来，从侧面抱住我的手臂，脸埋在我的肩膀上。
洗发水的味道。桃子的。
笔尖在名册上抖了一下。
「……日向同学。放开。字还没签完。」
「不放！我抱的是左手！静流静流写字用右手，不影响的！」
她抱得更紧了。马尾扫过我的下巴，痒得我想打喷嚏。
社办里没有人来救我。冰室在看书，书页微微发抖。诗月笑得茶壶都端不稳。铃鹿捂住眼睛，指缝开得很大。
最后一笔，横。
「白石静流」三个字，落进了部长栏。
「审查通过之前，部长由白石静流担任。」
袖章男生核对无误，收好文件夹：「那么，六月见。希望到时候，贵部还在。」
「……谢谢。虽然你的祝福听起来像威胁。」
他们走了。
门一关上，社办炸了锅。
「部长大人！我要吃烤饼干！」
「哈。你先把今天的题做完再吃。」
「铃鹿，去把名册收好哦♪」
「……好、好的。」
我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部长大人——！为了庆祝，明天我做抹茶口味的点心！怎么样！」
「……随你。但明天先开个会。部员不足、活动实绩、企划书，三件事，一件一件来。」
「开会！？自习部要开会！？」
「别用发现新大陆的表情。不然你以为部长是干嘛的。泡茶吗？」
「难道不是吗？诗月姐当部长的时候就是泡茶的！」
「……」
我看向诗月。
「呵呵。」她捧着茶杯，笑而不语。
……这个部，能撑到现在，绝对是个奇迹。
从旧馆三层最安静的人，到放学后自习部部长。
中间隔着的，是四个美少女、一张写了我名字的纸、和一杯不知道第几杯的茶。
夕阳从西窗斜进来，照在那张写了名字的名册上。
「部长♪」诗月笑，「请多关照呀。」
「……请多关照。」我瘫在椅子上，「啊——我的放学后。我安静又准时的放学后。」
「部长大人，吃点心吗？」铃鹿怯生生地把碟子推过来。
「……吃。」
「部长，明天也要来哦！」阳葵趴在桌边，两条小腿在椅子下晃来晃去。
「我还没走呢。别一副我会逃跑的样子。」
「静流静流才不会逃跑！我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啊。
我把点心塞进嘴里。甜的。
从今天起，我的放学后，多了一个正式的名字。
啊——完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