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棠急忙把药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褐色的药汁溅出来几滴。
她慌乱地扯出帕子,想去擦林淼嘴角的血。
手刚伸出去,又怕弄疼了她,只能停半路顿住。
“你还笑得出来!”
顾秋棠压低嗓音,眼眶红透了。
“那个薛老头懂个屁!我现在就去求掌门,让他拉下脸去越国皇室求续命的丹药!”
“师姐。”
林淼拽住她的衣袖,指尖凉得像冰块。
“没用的。”
“我这身子就现在就像漏底的桶,填多少进去也是白搭。”
“再说,如今外头全认定我是装病,你现在去求药,别人只会觉得你是在合伙演戏。”
顾秋棠急得直跺脚。
“那也不能就这么干耗着等死啊!”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抱怨。
“掌门今晚要在青云阁设宴,安抚白小璐。”
“还要正式恢复她内门弟子的身份。”
“说是安抚,其实就是做给外人看,显得宗门大度。”
顾秋棠看着林淼的惨样,叹了口气。
“你今晚别去了,就说身体抱恙,推掉拉倒。”
林淼眼珠转了转,精神猛地一振。
这可是拉仇恨的绝佳机会,一趟下来肯定能获得不少积分。
“去,当然要去。”
林淼松开手,撑着桌沿踉跄站起身。
一步步往妆台前走。
“不仅要去,我还要漂漂亮亮地去。”
入夜,青云阁。
大殿内灯火通明,酒肉香气四溢。
掌门坐在主位上,面带和蔼微笑。
掌门夫人坐在旁边,端着架子。
底下分坐着几个长老。
再往下,是沈青河等一众内门精英。
白小璐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内门青白道袍。
道袍穿在她身上有些显大,但又衬得她清冷消瘦,那股历经生死的孤寒气质散发而出。
“小璐啊。”
掌门端起酒杯,语气温和。
“过去这些日子,是你受委屈了。”
“当年那调换名册的恶贼,宗门一定会追查到底。”
“从今日起,你便是青岚谷正式的内门弟子。”
白小璐站起身。
她双手端着酒杯,大拇指抠在杯壁上。
上一世,她到死都没能重新穿上这身衣服。
现在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心里全剩讽刺了。
若不是自己重活一世,早早布下后手,掌门哪会为了一个外门弟子出头?
“多谢掌门。”
白小璐仰头饮下。
酒有点辣嗓子,划过喉管火辣辣的。
大殿里的气氛刚烘托到位。
“砰”的一声。
青云阁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哟,这么热闹呢?”
“这好酒好菜的,也不叫上我。”
林淼一身大红流仙裙,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脂粉。
口脂红得像刚吸了血。
她走得摇曳生姿,仿佛全场她才是正宫娘娘。
原本热闹的宴会,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看着她的眼神都带上了极度的厌恶。
沈青河皱紧眉头,最先站起身。
“林淼,你来干什么?”
“这里是内门宴会,你一个外门弟子不能进入,懂不懂规矩?”
林淼斜斜地翻了个白眼。
“沈师兄这话说的太见外了。”
“我今天可是特意来看白师妹风光大办的。”
她根本不理会别人的目光。
径直走到白小璐对面的空位,一屁股坐下。
折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
“再说了,我手里拿着试剑会的请帖。”
“过两天拔了头筹,进内门那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话一出,掌门夫人的脸色沉入谷底。
“放肆。”
她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果盘跳了三跳。
“你装病欺瞒宗门,行事乖张。”
“你还有脸提试剑会?”
林淼翘起二郎腿,满不在乎。
拿指甲弹了一下青瓷茶杯。
叮的一声。
“夫人,那请帖可是我凭本事拿到的。”
“难不成你们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明抢?”
“抢?”掌门夫人冷笑。
“你拿别人的东西,还好意思叫屈?”
“来人。”
掌门夫人手一挥。
“把试剑会的名额收回。这请帖,本就该物归原主。”
几个执事面色不善地走上前。
打算按规矩强行动手。
林淼撇着嘴,手伸向怀里,作势要掏请帖。
“慢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横插进来。
白小璐迈出半步,目光像刀子一样锁定在林淼脸上。
“我不需要这种施舍。”
掌门愣了一下,打圆场。
“小璐,这本就是你应得的,收下吧。”
“是我的,我会自己拿回来。”
白小璐背脊挺得笔直。
她太了解林淼的套路了。
这女人无时无刻不在算计。
要是顺理成章拿走名额,林淼以后就会在杂役院到处哭惨。
到处抹黑是宗门偏心,是自己仗势欺人。
上一世的亏,她吃得够透了。
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在擂台上堂堂正正把林淼踩在脚下。
把她那点可笑的伪装全部击碎。
“林淼。”
白小璐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三天后的试剑会,你敢不敢跟我打一场?”
“公平比试,谁赢,名额归谁。”
林淼挑起一边眉毛,嘴角的笑意无限放大。
这女主角,脑子转得可真快。
“哟,白师妹这是要跟我死磕到底了?”
“少废话,就问你敢不敢。”
林淼站起身,拍了拍红裙上的褶皱。
“有何不敢。”
“不过嘛,光赌个破名额太没意思了,不够刺激。”
她走到白小璐面前。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都能打在对方脸上。
“输的人,必须无条件满足胜者一个要求。”
“不管什么事,刀山火海也得做。”
“你敢玩吗?”
白小璐看着她那张涂满脂粉的脸。
近距离看,那红白交杂的脂粉底下,透着一股死人般的灰白。
错觉吧。
薛神医都信誓旦旦地说她壮得像头牛。
这女人指不定又在使什么苦肉计。
“好。”
白小璐咬了咬牙。
“我答应你。”
“到时候,我要你跪在外门广场,当着所有人的面磕头认罪!”
“一言为定。”
林淼笑得花枝乱颤,头上步摇乱晃。
目的达到,她一秒钟都没多留。
转身摆了摆小手,像只得胜的公鸡一样走出了大殿。
只留下一屋子人对着她的背影生闷气。
夜风极凉。
林淼刚走出青云阁几十步的距离。
脚下的青石板像踩了棉花。
整个人一软,栽倒在花坛的草丛里。
“咳……呕……”
她捂着嘴,吐出一大口污血。
血里带着细碎的内脏碎块。
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病情更严重了……她现在的每一口呼吸,都是拼尽全力,身体里的五脏六腑感觉都已经搅成一团。
【宿主,你刚才太浪了,浪过头了啊。】
【本来就没几天活头,还这么瞎折腾。】
【我建议你赶紧消费一把。商城里有临时体魄药剂,能让你恢复巅峰状态三天。】
【代价是扣除五日寿命。你现在买,试剑会上还能装个大逼。】
林淼扯出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
“不买。”
她靠在冰凉的石柱上,喘气声像破风箱。
【为什么?你不买,拿头去跟女主打擂台啊?】
【她现在可是重修过的人,一巴掌就能呼死你。】
林淼虚弱地笑了一声,胸腔发出拉风箱的杂音。
“我真正的胜负,从来就不在擂台上。”
她望着夜空里的冷月。
“只要白小璐还愿意死盯着我。”
“还在想方设法找借口报复我。”
“这一局,我就还能接着玩。”
“打赢擂台算什么本事?我要的是她一辈子忘不掉我。”
深夜,明月高悬。
白小璐练完剑,拎着长剑走回住处。
路过林淼那个偏僻院门时,她脚步慢了下来。
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
她脑子里总是挥不去宴会上林淼那张惨白的脸。
还有擦肩而过时,那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她上一世用惯的顶尖伤药,化瘀生肌有奇效。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夜里的寒露打湿了鞋面。
手里的瓷瓶被体温捂得发热。
林淼真的病了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下去。
绝不可能,薛神医的话能有假?
那个贱人肯定在屋里盘算怎么在试剑会上暗算她。
但是……
白小璐的手伸出去。
想把药瓶放在门槛上。
动作在半空停住了。
“我凭什么管她死活?”
她咬紧牙关,一把将药瓶塞回袖子里。
转身快步离开,鞋底踩在石板上啪嗒作响。
一次头也没回。
门内。
林淼躺在地铺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她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房梁。
嘴角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看来,这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