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跑?”
柳青青才刚刚绕到废剑池旁边的石碑后面,白小璐的声音已经从后面传了过来。
她的脚停下了。
衣服的袖口碰到了石碑,上面湿的青苔就留在了袖口上。
“你说什么?我只是经过这里,然后洗一下手。”
“洗手为什么要到这种都是断剑的臭水洼?还是你在帮林淼擦屁股?”
池子里面的黑水已经很臭了。
几截生锈的剑露在水面上。
柳青青把手往袖子里放了一下,没有马上回头。
“白师姐,你不能随便说人。我和林师姐是清白的,这几天我也没有见过她几次。”
白小璐把手腕转动了一下。
青色的传讯玉在她手掌中间亮了起来。
“清白吗?你自己听一下。这是不是你的声音。”
传讯玉发出了嗡的声音。
“林师姐……我按照你说的,把测试玉佩偷偷换了……可是白小璐如果不能通过测试,就会被赶到杂役院的啊!”
柳青青的身体马上转了过来。
接着,林淼的声音也从玉石里面出来了。
“闭嘴!那一块测试玉佩里面已经被人放了碎脉散,她如果拿上去,当场就会气海毁掉,变成废人!把玉佩换掉,她最多就是受一点委屈,去当杂役而已。留在谷里比丢掉性命好!你把嘴闭严实,如果敢说出半个字,我就把你的舌头拔掉!”
声音在这里停止了。
柳青青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石碑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立即说出话。
白小璐一直看着她。
从剑庐到这里的路上,这一段声音她已经听了很多遍。
每听一次,测灵台上那句“驳杂废根”,就会在她的脑子里面响一次。
当时那些人的眼神,她都记得。
她被赶去杂役院的时候,所承受的委屈,也都历历在目。
现在有人拿一段留音告诉她。
那一件事不是在害她,而是在救她。
这,可能吗!
她把旧剑抓紧了。
剑柄上面的鹿皮缠条已经压进了她的手指。
“说清楚,这枚传讯玉到底是怎么回事?”
剑尖向前动了一点。
停在了柳青青的前面。
柳青青紧紧靠着石碑。
“白师姐,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这声音不是我录的,真的不是我的声音!”
“到了现在,你还要替林淼遮掩?当年除了你,还有谁可以靠近测灵石台?那一只被放进我床底的邪修罗盘,也是你亲手放进去的吧?”
“我没有!是林师姐逼我的!她用我家里面的人来威胁我。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杂役弟子,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柳青青的腿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坐进了泥水里面,然后抱着头哭。
肩膀不停地抖动。
白小璐没有把剑收回去。
“你承认了?所以当年那些陷害我的事情,全部都是林淼让你做的?”
“是她,都是她做的!她嫉妒你的天赋,害怕你进入内门以后抢走她的风头,所以就让我去调换玉佩!白师姐,我求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什么都可以说,我全部都招认!”
这些话和白小璐记忆里的林淼,已经完全一样了。
但是她掌心里面的传讯玉,仍然在发热。
“玉佩里面的碎脉散,又是怎么回事?”
柳青青抬起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把视线移开了。
“那……那是林师姐后来发现有人在调查这件事,所以故意拉着我一起演戏,然后录下来的!她说以后事情暴露了,就把这段留音拿出来,证明她其实是在救你!”
白小璐胸口里面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被放了出去。
演戏。
这个解释比林淼暗中保护她,更让她能够接受。
她低头看了一眼旧剑。
剑身上的缺口已经被补好了,剑柄的缠法也和以前没有区别。
那一支赤玉簪,又是为什么?
柳青青还在哭。
手上全部是泥水,却没有敢碰白小璐的衣服,只能抓住自己的裙摆。
白小璐把传讯玉放进了袖子里面。
她现在不想继续听谁来给林淼解释。
“你敢不敢把刚才这些话,在全宗门的长老面前再说一次?”
柳青青的哭声停了。
“我敢!只要白师姐能保护我一条命,明天试剑会开始的时候,我就当着掌门和所有长老,把她做过的恶事全部说出来!”
“很好。明日辰时,演武场高台,我等你。”
白小璐把长剑收了起来,然后转身走上了山道。
……
废剑池旁边已经没有脚步声了。
柳青青还坐在泥水里面。
过了很久,她被冻得手指都没有感觉了,才扶着石碑站起来。
她把脸上的眼泪擦掉,从贴身的夹袄里面拿出一张黄绢。
昨夜写下的墨迹已经干了。
有几个地方被水弄得模糊,但大部分还是能认出来。
“她如果拿着传讯玉来问你,你就把所有的罪名推到我身上,一定要说是我逼你做的。”
“关于碎脉散,你要说成是为了防备查验才留下的说法,不能出现一点问题。”
“答应她去试剑会当众作证。只有事情让所有人都生气,执法堂才会不管沈青河的阻拦,直接把我定罪。”
“这件事完成以后,我床底下的三千两银票,就是给你的赎契钱。”
柳青青看着最后的一行字。
手指慢慢压在“三千两”上面。
昨晚,她也是这样看着这三个字的。
那时的林淼伏在地上,咳了很长时间。
她扶着桌腿,想要站起来,却两次都没有成功。
柳青青伸手要去扶她,却被她把手推开。
“柳青青,你不是一直想要脱离林家吗?这就是你唯一的机会。”
当时林淼抬头看她。
嘴角还有没有擦干净的血,可是她还是笑得和平常一样让人不舒服。
“把刀拿好,往我的心口捅。捅得越狠,掌门夫人和白小璐就越会保护你。”
“千万不要手软。你如果在台上哭着替我求情,我就是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柳青青当时没有说话。
她接过黄绢的时候,林淼的手背已经很冰凉,甚至连笔也握不住了。
现在,白小璐已经答应让她到高台上作证。
事情闹到掌门那里,林淼就不能继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说自己没有生病。
执法堂要调查,就必须先把人留下。
只要人留下了,就总可以求他们请医师过来看看。
至于会不会被废掉修为,又会不会被逐出宗门,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柳青青把黄绢捏在手里。
眼泪又掉了下来。
“林师姐,你欠白师姐的命,你要自己留下来慢慢还。我不会让你这样轻易死在擂台上的。”
她把黄绢撕成了一条一条的。
碎掉的绢条被丢进废剑池里。
黑色的水将它们沾湿。
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
东侧药庐。
沈青河站在丹房的药柜旁边,手中拿着一瓶九转凝魂丹。
瓶口还没有打开。
他已经几次想把丹药收起来,又重新低头去看。
三年的宗门贡献,再加上在师尊面前跪了一整夜,才换来这样一颗丹药。
林淼亲口承认自己装病的时候,他也生气过。
可是抽签那天,她扶着石柱站了很久。
别人都在骂她,但他觉得,林淼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沈师兄,你真的要去看那个祸害吗?”
旁边的内门弟子看见他一直不走,忍不住开口道:
“她前几天在集市花钱雇周七演戏,把我们全部内门弟子的脸都丢掉了!掌门夫人现在听到她的名字都会生气,你现在过去接近她,不就是自己找麻烦吗?”
沈青河把丹瓶收到了怀里。
“你们不明白。淼淼从小就被宠坏了,所以做事情有些荒唐,但她的本性并不坏。她既然敢立下赌约,试剑会上的刀剑又没有眼睛,我必须保证她能够平安。”
“沈师兄,你对她太宠溺了,唉……早晚有一天会你会后悔的。”
那名弟子摇着头离开了。
沈青河站在原地片刻。
隔着衣服按住了丹瓶,随后快步离开药庐。
……
外门小院。
顾秋棠守在药炉旁边,眼睛下面都是没有消失的血色。
砂锅里面的汤药已经翻滚起来。
她用湿布包住砂锅的把手,把药端起来,推开房门走进去。
窗帘拉得很严。
房间里面只剩下炉火进入的一点光亮。
林淼靠在床头。
她手里拿着那把缺少半截的折扇,在床边敲了两下。
第三下没有能够敲出来。
扇柄从她的手指间掉下去。
她弯腰去捡,动作到了中间就停止了。
手撑着床沿,缓了一口气。
顾秋棠替她把折扇捡起来,放在枕头旁边。
“又煮了什么苦东西?拿走,我闻见就想吐。”
“你别再说了,把这碗千金藤熬的参汤喝掉。它可以多吊住你十二个时辰的气血。”
林淼看着药碗。
“顾师姐,你又何必这样?薛神医都说我强壮得像一头小牛犊,你这个神医传人,难道还比越国圣手更加厉害吗?”
“薛明远那个眼睛有问题的庸医,他知道什么奇经八脉!”
顾秋棠把药碗放在旁边,然后把她的衣袖掀起来。
灰黑色的斑痕已经从手腕爬过去了。
顾秋棠抓住她胳膊的手变得很轻。
刚才准备骂出来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面。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连握住剑的力气也没有了,明天你靠什么去擂台?”
林淼把衣袖放了下来。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现在连折扇都不能好好握住,剑就更加没有可能了。
她在心里面叫出了系统面板。
任务仍然在。
距离十万点死亡锚点的余额,还是差得很远。
【宿主,中途死亡,任务同样失败。】
“我知道。”
林淼把面板关闭了。
她看向那碗参汤。
顾秋棠还站在床边,等待她的回答。
“顾师姐,我问你。一个人如果已经做了很多坏事,全天下的人都希望她死,那她死得越惨,看戏的人是不是就会越高兴?”
“林淼!你的脑子里到底放着什么东西!这是人命,你把自己的生死当成演戏吗!”
“是啊,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她想要笑一下。
可是只笑了半声,就低头开始咳嗽。
顾秋棠立刻扶住她的肩膀。
等她把这一阵咳嗽缓过去,才把药碗拿到她手边。
这一次,林淼没有把药推开。
她双手捧住碗,慢慢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头下面压着。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也跟着疼。
顾秋棠看着她,肩膀终于放松了一些。
“明天不要去了。我替你到台上去说。”
林淼停住了喝药的动作,自顾自的思考着。
那段放在剑柄里面的留音,已经到了白小璐手上。
柳青青也已经收到了黄绢上的话。
事情到了现在,本来还可以停止。
可是白小璐不会停止。
“白小璐想要一把可以把我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刀,我就亲手把这把刀送到她的手里。”
顾秋棠的手停在药碗旁边。
“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清楚了全部,也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事情。”
林淼将剩下的参汤咽了下去。
她的额头上出现了冷汗。
空碗被她交还给顾秋棠,手指还是在发抖。
“明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我会让她知道,什么叫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能。”
“疯子,你根本就是一个彻底的疯子。”
顾秋棠把手中的帕子抓紧了。
她的眼睛已经红得很厉害。
林淼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里只有她控制不住的喘息声音。
等呼吸稍微变得顺一些,她又拿起了枕边的折扇。
这一次,她只是拿着,没有再敲床沿。
“多谢你的夸奖。明天记得早点去演武场,把位置占好。这场大戏如果没有看见开场,会非常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