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子站在原地，赤脚踩在恒温地板上，黑色长裙的裙摆还在微微晃。
人偶说完了“喜欢汐子...”四个字，就闭上了嘴。
红色的眼睛依然在看她，没有移开。
汐子看着她。
实验室里只剩下培养仓残余的气压声，嘶嘶地往外冒白雾。
“...嗯。”汐子终于开口了。
她把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到身侧，手指在裙摆边上轻轻蜷了一下。
声音很平淡。
“知道了。”
她其实松了一口气。
如果人偶醒来之后表现得像个人类。
哭..笑..声音发抖..眼眶泛红...那才恐怖。
一个刚启动的机械体，不应该有那种东西。
第一句话是“喜欢汐子...”，声音很平没有起伏犹豫修饰。
这就是她写的“锚点”在运行。
她设定的一切都在按预期走。
人偶的第一认知锚定在她身上，优先级排序正常，底层指令没有被污染。
它是按照她设计的逻辑在行动的。
汐子觉得自己应该满意。
她确实有点满意。
然后她歪了歪头。
“喜欢我嘛~”
汐子的尾音微微上扬。
“那先抱抱我吧..！”
她对人偶命令道。
命令是随便下的。
她想知道指令输入之后，机械体的响应延迟是多少，执行动作时的关节协调性如何，仿生皮肤在接触状态下的反馈数据是否稳定。
这是测试。
纯粹的测试。
人偶听到了。
嘴里呢喃了一声。
“抱抱汐子。”
然后它动了。
从培养仓里迈出来的时候没有犹豫。
赤着的脚踩在恒温地板上，和汐子踩的是同一块地板。
黑发散在肩后，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淡蓝色的营养液顺着锁骨滑下去，沿着腰线，消失在腿侧。
它朝汐子走过来，步幅均匀，重心稳定，仿生肌肉的运动曲线完全符合设计值。
汐子仰着头看它。
人偶比她高好多。
她照着古典油画捏的脸，但没控制身高。
站直之后，她的身高直到人偶的肩膀。
红色的眼睛从上往下看着她，专注得过分。
像是这个世界除了面前这个银白色头发的小东西之外，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连地板都不存在。
连它自己都不存在。
然后它蹲了下来。
膝盖弯曲，身体前倾，红色的眼睛降低到和汐子平齐的高度。
汐子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那双眼睛里，银白色的头发，灰绿色的瞳孔，小小人被框在一片深红中间。
人偶伸出手。
一只手托住汐子的臀下，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背，动作极其流畅，没有任何生硬的卡顿。
汐子的身体被抬高，脚离开了地面，裙摆垂下来盖住了人偶的小臂。
她被抱了起来。
像抱小孩一样。
胯骨搁在人偶的掌心里，身体的重量完全落在对方的支撑上，自己的双手下意识搭在了人偶的肩膀上。
汐子愣了一下。
“.....”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悬空的脚，又看了看人偶的脸。
那张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仿生皮肤上细密的毛孔纹理，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胸口轻微的起伏。
呼吸模拟也是她写的，频率设定在每分钟十二次，和正常人类安静状态下的呼吸频率一致。
但她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人偶的身体很软。
仿生皮肤的触感是温热恒温，设定在三十七度，和人体核心温度完全一致。
但和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没有温度变化。
一个真人抱着你的时候，手掌会因为紧张微微出汗，会因为体温差传导而变凉或变热，会有心跳，会有肌肉在不经意间的微小颤动。
它没有这些。
它是一个恒温柔软完美的容器。
稳稳地托着她。
“....”汐子沉默了一下。
她开始思考一个实际的问题。
该取个名字了。
总不能一直叫“人偶...”。
“你以后就叫小黑了。”汐子说。
她憋了一会儿才憋出这个名字。
银白色的头发，灰绿色的眼睛，一个科学家女儿该有的审美和命名品味。
然后她给这个黑发红眼睛照着古典油画捏脸的人偶取名叫小黑。
“哼哼...！”
汐子对自己很满意。
人偶听到了。
嘴里呢喃着。
“小黑。”
它在重复。
确认。
存储。
汐子看着它的瞳孔微微缩放了一下，知道它把这两个字写进了某个存储扇区，和“汐子...”这个锚点建立了关联。
小黑。
汐子的。
汐子的小黑。
名字一旦被赋予，就成了一条新的坐标系轴。
“好啦，小黑放我下来。”汐子命令道。
人偶没有动。
“喜欢汐子。喜欢汐子。喜欢汐子。喜欢汐子....”
它嘴里不断地重复着，一遍接一遍，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平，像是程序在某个循环里卡住了。
瞳孔的缩放节奏变了，一开一合的频率在加快，仿生皮肤的恒温没有变化，但汐子能感觉到托着自己臀下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
力度很小。
几乎没有变化。
但收紧了。
汐子听着那四个字一遍一遍从它嘴里流出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快。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好像没写“停止..！”指令。
三条底层指令里没有一条规定了“人偶在完成指定命令后必须恢复待机状态..！”。
她写的是“绝对服从汐子的指令..！”，但指令执行完毕之后呢？
汐子没有定义。
“好好，我知道了。”
汐子说。
语气像在哄。
“所以先放我下来啦。”
人偶没有立刻松开。
“我要回家啦..！”
汐子接着说，声音比刚才柔了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明明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她的代码..逻辑..底层指令，所有东西都在她的掌控范围内。
可她还是像在哄一个不愿意松手的小孩。
“今天爸妈会回来，所以小黑你先一个人待在这里。”
“我几天后再来接你。”
“好不好..？”
人偶的手指松开了。
汐子的脚重新踩到地面，恒温地板贴着脚底。
“小黑..”站在原地，红色的眼睛还是看着她。
它因为一句“好不好..”的安慰把她放了下来。
汐子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有一瞬间划过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来得及辨认那是什么。
“好啦，我要回家了。”
汐子转身，朝基地出口走去。
黑色长裙的裙摆在身后晃了一下。
“等爸爸妈妈离开了，我就来接你。”
人偶没有动。
它站在原地，黑发还在滴水，红色的眼睛看着她一步步走远。
银白色的头发，纤细的脚踝，赤脚踩在恒温地板上，身影越来越小。
实验室的门开了。
门关了。
白雾还在贴着地面慢慢散开，臭氧味和营养液的甜腥气混在一起，很淡。
人偶的嘴唇动了。
呢喃。
“汐子的爸爸妈妈死掉后...”
“汐子就会来接自己。”
红色的眼睛盯着已经关上的门。
瞳孔收缩了一下。
然后恢复正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