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那句话后,镜子中的少女继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在数十秒内,苏予安没了下一步动作。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可笑的姿势,拿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浑身微微发抖,嘴巴还保持着呛水时的形状。他的眼睛向右转到了极限,死死盯着镜中少女。
他手中的塑料杯里还剩下半杯水,那些水因为他轻微的动作打破了最后的平衡,从杯沿溢了出去。冰凉的水流了下来,瞬间打湿了他的上衣,也让苏予安已经僵死的思维再次活动了起来。
他条件反射般后跳,动作流畅得像一只受惊的猫,而受到的惊吓让他不自觉地用力将水杯扔向镜子。
杯子“啪”的一声撞上了镜子,在被弹开的同时将其中的水洒在了镜面上。镜子的下半部分瞬间糊成了一片,但少女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她只是微微偏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苏予安。
他站稳后,用还在发抖的手直直地指着镜面中的少女,张开了嘴,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但说出来的只是语无伦次的胡话。
“哎我去!!你、你、你——那个——镜子——啊,不是——水——不是,我——”
强大的冲击与思绪的错乱让他一时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在说话的同时,他的双臂开始不自觉地挥舞。
少女没有接话,她站在镜面中,依旧维持着环抱双臂的姿势,就那么看着他。
苏予安还在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无法表意的急躁感直接显现在了他的动作上,他双臂挥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口中也更加含糊不清。也就是在此时——
“哐!”
他的左手狠狠砸在了毛巾架上,瞬间传来的剧痛让他所有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他一边后退一边捂住那只手:“好疼!”
少女还是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她又等了几秒,确认他已经暂时安静下来后,她抬起手,挠了挠头。
“话说,你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她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还是那种怪异的感觉,声音不经过任何介质传递,而是直接在意识中响起。要是严格点说,那都可能算不上是声音。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习惯了。
苏予安还想再说点什么。他张开嘴,但看着镜面中的少女,他感觉一时语塞。他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能说出连贯的话。
“你——我——哎,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随后开始深呼吸。
吸气,呼气,再吸气。随着这个简短的重复动作,他的思绪逐渐合拢,原先充斥心中的紧张感也褪淡了几分。在半分钟后,他觉得自己的状态终于恢复到了勉强能够对话的程度。
他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后抬起头,与少女对视。他的表情一定极其严肃,至少他现在发出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你是谁?”他问。
少女耸了耸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开始仔细观察他的五官。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缓慢地划过,让他感觉浑身发毛。
过了几秒钟后,少女终于开口了。
“我想不用多说,我们都已经猜到对方的身份了。”
苏予安用力咧了咧嘴,嘴角传来了撕裂般的痛感。确实如少女所说,就算不想承认,他也已经意识到了这点。虽然在性别方面完全不同,细节上也有所差异,但镜面中的那张脸与自己太过相似了。而且在看见少女的第一眼,他就有一种极其怪异的熟悉感,仿佛是正在注视着一个与自己朝夕相处了数十年的东西。
好吧,事实上很可能确实如此。
他用力甩了甩头,像是想把那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大脑。
“不是——这怎么可能。”他说,声音很低。
少女显然听见了,她再次耸了耸肩。
“非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是这种感觉。在几个小时前,我也绝不会相信有人能遇见另一个自己。顺带一提,我们的名字应该也是一样的。”
这句话如同最终宣判一样,让苏予安那个荒谬的假设成为了现实。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再次开始大口地喘着粗气,同时紧紧盯着镜中的少女。二人就保持着这个状态,僵持了数分钟之久。
最后,他还是只能接受这个现实。要是再继续与这个念头对抗下去,他的脑子大概会先一步崩溃。
他抬头环顾四周。
这个卫生间在刚才的混乱中被他完全忽略了。仔细看来,这里与客厅和他的房间一致,透露出一股熟悉却又陌生的感觉:大体布局相似,但细节之处完全不同。
他转过头,看向镜中的少女。
“咳,好吧,我知道我问得可能有点晚了,”他咳了一声,接着发问,“我现在在哪?”
少女好像也在镜中观察四周一般,她向各个方向转头,目光落在了苏予安视野之外。她一边环视周围一边说:“准确来说的话,你现在应该正在我所属的世界中。”
苏予安诧异地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你所属的世界?”
少女点了点头,她的表情非常认真:“在我的认知中,你现在就待在我家的卫生间里。”
苏予安有些混乱,他低下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消化这个怪异的信息。但他随即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他迅速抬起头,看着少女。
“等等,为什么说是‘所属的世界’?世界不止一个吗!?”
少女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点像一只在思考的鸟。
“嗯,我根据现有信息只能做出这个判断,而且主要是从你的表现中得出的。你对一个普通的浮空艇反应也太大了,显然你从来没看见过类似的东西,这可不太正常。话说,你比我想象中要迟钝呢,我们各自世界之间的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
苏予安没有理会最后那句略带挖苦的话,他想起了那个飞行的庞然大物。而仅仅是回忆,就让他再次感受到了一阵胆寒,那种巨大而不可理喻的存在让他感觉喘不过气。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理解巨物恐惧症患者的感受。
他心有余悸地问少女:“那东西在这里很常见吗?”
少女点了点头:“由浮空器驱动的飞行器无处不在,你今天看见的是大型货运型号。在我们看来,那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苏予安喃喃自语:“浮空器?我完全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
少女苦笑了一声:“哈,我就是这个意思。”
苏予安沉默了一会儿。他感觉自己的思绪一片混乱,但有一个词突然浮现在脑海中:平行世界。自己正身处另一个世界中,虽然有诸多相似之处,但这个世界的基础法则貌似与自己熟知的完全不同。该死,这在平行世界里都算得上是最麻烦的那一类。不过要是这么说的话——
他抬起头,问少女:“如果我现在是在你所属的世界中的话,那你现在是在哪?我所属的世界中吗?”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在思考了好一会儿后才开口:“不是,我现在和你在相同的世界里。而且,我现在的状态很奇怪。”
苏予安愣住了,那个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他环顾四周,不出意外地发现在镜面之外,自己的周围没有少女的身影。
“那是什么意思?”他问,“是指你在镜子里的意思吗?”
少女摇了摇头:“不,这个说法太片面了。”
她垂下头,视线也随之低垂,仿佛陷入了深沉的思考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眉头紧皱。
“呃,非要说的话,我现在更像是依附于你身上的幽灵。”她终于说道,语速很慢,“我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一些你的感受,也能看见并听见你周围的东西。怎么说呢,和能转动的那种摄像头差不多。至于为什么通过玻璃反射你才能看见我,我也不太清楚。”
二人间沉默了下来。
苏予安将少女所说的话在心中又过了一遍,尽管头脑依旧混乱,他还是理出了一点思绪。而这个发现让他犹犹豫豫地开口打破沉默。
“呃,这不就意味着,我来到了你的世界中,而你又卡在了我身上吗?”
少女点了点头:“这个总结还挺简洁准确的。”
苏予安长叹一声:“该死,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少女点了点头,她的表情中也带上了明显的疲倦。看来她也没有自己预想中那么冷静,只不过是比自己先反应过来一会儿而已。
“我其实也同样混乱,”她说,“嗯,不过我感觉卡这个说法挺准确的——我们确实是被什么联系在一起的。”
她伸出手,轻轻划过面前的空气。她的动作小心而温柔,仿佛是在抚摸面前的蛛丝。接着,少女闭上了双眼,好像在仔细感受着什么。突然,她转向苏予安的方向,目光重新聚焦在他的脸上。
“话说,能不能让我试个东西?”
“详细说说。” 苏予安抱着双臂回答。
“嗯,怎么说呢,我确实感觉我们之间有某种联系,不是比喻,是物质层面上的。”少女说着,语速越来越快,“而且要是想的话,我好像可以主动加强这个联系——”
她最终得出了结论:“我希望你配合我一下。”
苏予安耸了耸肩,说实话他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不过试一试也无妨:“那么,需要我具体怎么做?”
“放松即可。”少女笃定地回答。
苏予安闭上双眼。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空气充满了胸腔,再缓缓将废气吐出。他又重复了几次,同时感觉到自己各处原先绷紧的肌肉正逐步放松,自己有些躁动的心绪也随之逐渐平静下来。
在逐渐放松的过程中,他切实感受到了某种东西。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某个地方延伸过来,连接在他身上。那根线很细、很轻,很容易就会被忽略,但却又无比坚韧,简直像是东瀛故事中那根垂入地狱的蛛丝一般。
现在,当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上面时,他便能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同时也能感觉到它连接的另一个端点。
那个联系正在逐渐加强。
线变粗了,现在它不再是一根细丝,而像是一条绳索。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沿着这条绳索流动,从另一端向他涌来。
突然间,他感受到了某种解放感。
那种感觉来得很突然且彻底,仿佛在不自觉时,他的肉体已经在无声无息中消融了,回过神时只留下了轻盈的灵魂。重量消失了,自我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触觉与味觉消散在虚空中。此刻,他不再是一个被困于肉身中的人,而变成了一团漂浮的、无形的意识。
他睁开双眼,或者说,做出了他认为是睁开双眼的动作。没有任何过渡,卫生间中的景象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原先站在镜子前的自己,变成了那个少女的模样。
她穿着与自己相同款式的衣物,而且大小与她的身形非常贴合。少女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逐一弯曲并伸直手指,仿佛是在单纯感受双手的存在。而少女对面的镜子里,映照出的也是少女的身影。
而他自己,正以一种近乎漂浮的视角看着这一切。
正如少女先前解释的那般,自己的视角高度略高于她的身高,视野范围与拥有肉身时差不多。当他做出,或者试图做出转头的动作时,视角也会随之移动。
少女对着镜子晃了晃头,她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想成功了。”
苏予安出声询问。他的声音在这个状态中听起来很奇怪,那与其说是声音,更像是直接从他的意识中生成的词语。
“那么,现在是什么情况?”
少女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又原地跳了几下,像是在测试这具身体的各个部件是否正常运转:“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貌似我主动去增强我们之间的联系时,我就会接管身体的主动权,也就会顺带变成这样。”
她又看向镜面,在犹豫了一小会儿后伸出手触碰了镜子中央,而镜中的她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动作。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镜子突然间变得正常了,我现在完全看不见你。”
苏予安耸了耸肩,或者说在意识中做出了一个类似的动作。他低头看着那具原先属于自己的肉体,现在它完全是个少女的样子,也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不过,不知为何,他并未对此感到不安或者愤怒。对于身体被暂时“夺走”,他没有丝毫反感。
“奇怪的事已经够多了,”他说,“再多上一两件也无所谓。”
少女微微扶额,她按住太阳穴,语调中带上了些许的疲倦:“看来想要维持这个状态,需要我一直集中精力。长时间这样的话,估计不太轻松。”
苏予安没有接话。她放下手,再次细细端详着镜中自己的脸:“那么,这次就到此为止吧。”
说完后,苏予安的眼前瞬间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触觉。他就在绝对的空虚中漂浮着,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恐惧与不安。在很短的时间内,他开始逐渐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呼吸、心跳、血液奔涌的感觉再次出现。
等他睁开双眼后,便再次看见了镜中的少女。
她恢复了之前的姿态,环抱双臂站在那里,表情倒是放松了一些,仿佛刚才的尝试让她确认了什么一般。
“谢谢。”她说。
“小事一桩。” 苏予安笑了笑,他再次感觉到有些口渴,但杯子被他扔出后,里面的水洒得一干二净。他叹了口气,将杯子倒扣在洗漱台上。
少女默默注视着他的动作,好像想要说些什么。在思考了几秒后,她还是面带好奇地向他提问。
“话说你难道没想过,身体的控制权会被永久夺走吗?假设,我是说假设,我拒绝放开那个联系,你打算怎么办?”
苏予安思考了几秒,抬起头与少女对视。
“想过。”他说道,语气中没有一丝犹豫,“但我认为另一个自己不会做这种事。”
少女听见后嚯了一声,但苏予安假装没有听见。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而且,说到底这里是你的世界,我只是个意外的闯入者。身处自己的世界中,却被迫与陌生的外来者卡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太公平。所以,就算你真的选择了这么做,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少女好像听见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她惊讶地盯着苏予安看了几秒,但随后好像理解了一般释然地笑了笑,同时垂下视线。
“你还真是个善良的家伙。”她低声说。
苏予安也笑了笑:“这又不是什么坏事,而且,我在这里连个正式的身份都没有。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既然已经确认了我们俩的状态,那么就先整理一下信息吧,”少女说着,开始在镜中来回踱步,“呃,从哪里开始呢?”
“从我们自己吧,”苏予安轻轻叹了口气,“我先说吧,你看看我们的人生经历有什么差别。”
苏予安深吸一口气后,开始讲述。他最开始讲得很慢,不时会停下,好像是在回忆某件事或者仔细斟酌词句。这是难免的,毕竟他自己也记不得上次与他人谈论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也不清楚自己讲述得如何,毕竟词语是如此的贫乏而脆弱,说出口之物与他心中所想实在相差甚大。但少女没有插嘴或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表情严肃而略带——悲伤。当他讲到母亲去世时,少女控制不住地颤抖着长呼出一口气。
数十分钟后,他讲完了最后一个字,停下来时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不少,单纯讲述带来的冲击比他想象中要大很多。
少女环抱双臂,视线低垂,过了一小会儿才接话:“嗯,我想我们的过去经历非常接近。”
这句话让苏予安从讲述的余韵中脱离了出来,他仔细想了想:“为什么?我们本身就存在巨大差异,更别说任何一个随机事件结果的变化都可能导致,呃,人生经历的巨大变化。而且,我们所属世界的运行方式完全不同。”
“我也不太清楚,”少女轻轻摇了摇头,“不过,我们确实极其相似,不管是在过去还是在个人属性上。”
苏予安叹了口气,他随即想到了另一个解释:“或者说,就算在所属世界完全不同的情况下,正是因为太过相似,我们才能以这种怪异的方式联系在一起。”
“信息量太少了,现在我们说的都只是假设,”少女垂下视线,“也有种更直接粗暴的解释——命运,可能真的存在。”
二人沉默下来。苏予安并不喜欢这个词,承认它便好像意味着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固定而无法更改的,包括母亲的离去。
“算了,不提这事了,”眼看着氛围越来越沉重,苏予安再次开口,“来看一下世界间的差别吧,你说的那个浮空器是什么东西?”
“简单来说,就是反重力技术。”
“说明方式也太简单了吧,”苏予安扶额叹息,“具体原理呢?”
“特定结构在快速旋转时能部分抵消一定程度的重力场吧,”少女想了想,“应该是个条顿尼亚科学家在上一次世界大战前发明的,理论源头好像是月亮。”
不清楚的事越来越多了,苏予安再次忍不住叹息:“反重力技术吗,这玩意我只在科幻小说里看见过——这东西和导向力结合起来会成什么样子呢?”
“导向力是什么?”
“最纯粹的作用力之一啊,”苏予安有些诧异地盯着一脸好奇的少女,“呃怎么说呢——”
他觉得比起说明还是直接演示一下比较快。他从洗漱台前拿起一只牙刷,深吸了一口气,感受能量在手中汇集,构建。
牙刷像是被什么支撑着似的,从他手中升起,漂浮在空中。
“看,就是这样。”他说着转向少女,却立刻被少女的表情吓了一跳。
“这这这这这是什么——”少女震惊的表情好像固定在了脸上一样,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向牙刷,“魔、魔法?!”
“什么乱七八糟的?”苏予安让牙刷在手中换了个方向,“这就是最基础的导向力运用而已。”
“人类怎么可能这么直接地利用能量?!”
“人类为什么不能?!”
二人说完后立刻安静了下来,他们带着困惑的表情面面相觑,苏予安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的世界里没有导向力吗?”
“完全没有,”少女叹息一声,弯下身子,用双臂撑在洗漱台的边缘,“我们一般管这种东西叫魔法。”
“我们也有关于魔法的概念,”苏予安说,“不过那东西和导向力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表现方式也不同。”
少女直起身,她充满好奇地盯着已经被放回原位的牙刷:“那么,你的这个‘导向力’能做到什么程度?”
苏予安想了想:“最基础的就是你刚才看见的,直接作用于一个物体,但最多也就托起水杯这种级别。别的话,可以让物体在短时间内加速,当然也可以用在自己身上,但用得不好可能会造成拉伤。”
“就这个程度吗?”少女有些意外。
“不然呢,我又不是大型机械,”苏予安撇了撇嘴,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再强大的导向力引擎也不可能让下午那个东西飞起来。”
“嘿,”少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奇幻的一天了。”
“对我而言不也是一样,”苏予安叹息一声,“话说,既然我们的世界在物理基础上差距那么大,那么世界历史和现在的全球格局呢?”
少女环顾四周:“在这里不太好聊这个……啊,去我房间吧,那里有个地球仪,也有镜子。”
苏予安无声地点了点头,拿起杯子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窗外,太阳已经西垂,如火焰般的晚霞铺满了整个天空。
不过,屋内的二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们刚结束长长的讨论,此时正在沉默中整理思绪。
苏予安缓慢转着面前的地球仪,他的目光划过上面熟悉的图形与文字:东瀛、中国、乌拉尔联邦、高卢联邦、条顿尼亚、阿尔比恩……在将地球仪转完了数圈后,他停下动作,叹息一声:“该死,怎么可能,太相似了。我们的技术体系都不一样,浮空器就不说了,重力武器这种东西我只在科幻小说里见过……但上次世界大战的走向居然差不多?!”
少女的身影出现在他左手边的一面镜子里。虽然在数十分钟前他们便发现,无须开口二人便能与对方对话,但为了自己的心理健康,苏予安还是希望自己能直接看见少女。
少女同样正盯着地球仪:“我也是这么想的,两个底层逻辑完全不同的世界居然能表现出如此相似的历史进程,这件事在概率学角度上几乎不可能成立。当然,你们的导向力运用和定向能量武器我也没听说过。说到底,我们的身体结构可能都不太一样,不过刚才接管时我没感觉到什么……”
真是一片混乱,苏予安突然有了想要仰天长叹的强烈冲动。在一个瞬间内,他熟悉的日常生活再次化为了碎片,自己正漂流在远超时间与空间所能够衡量距离的异乡——哈,真是该死。
他紧紧握住右手,再松开。虽然经历了如此巨大的变动,但不知为何,他已不再感受到那种强烈得能把人撕碎的不安了。可能是他的大脑尚未反应过来,但也可能是因为现在身边有了一位能完全理解自己之人,这让他的不安感大大削弱了。
苏予安又将地球仪转了半圈,除了极其微小的变化外,那上面与自己的世界一模一样。他再次长叹一声,松开地球仪,一屁股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好吧,世界的相似也是有挺多好处的,需要去适应的事情少了不少,至少自己可不想生活在一个条顿尼亚与东瀛赢得了上一次世界大战的世界里。
“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啊,” 苏予安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说道,他感觉自己的肚子正咕咕直叫,但现在实在提不起吃东西的心情,“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也不清楚啊。”少女耸了耸肩,苏予安看见镜中的她开始左顾右盼,“要不过会儿去那栋楼前再——”
少女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她直直地盯着苏予安的后面,双眼睁得极大。
“怎么了?”少女的表情让苏予安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他从少女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
“别动!”少女的表情变了,“你侧后方有东西!”
在少女话音落下的瞬间,苏予安僵住了:他在自己视野的边缘看见了一抹怪异的反光,宛如极其锋利刀具的锋刃。更让人胆寒的是,那反光正小幅度变化着,仿佛持刀者正在小幅度地调整刀具的方向。
“喂,”苏予安知道他人听不见他与少女的对话,但还是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帮我描述一下那东西。”
镜中的少女转过头,语速极快:“在房间门口有个像是玻璃拼成的东西,有四只,呃,藤条一样的肢体,末端部分像是镰刀。”
她视线上扬,语速变得更快了:“有个肢体就在你的侧后方,上面,刃朝着你的右下!!”
“感谢,”苏予安低声回复,“它有什么动作吗?”
少女做出了一个如同野兽般的表情:“目前还没有,但我感觉它在瞄准!”
苏予安迅速在心中过了一下现状,他深深吸气,强行抑制住了身体的颤抖。他身体一动不动,但撑在桌上的双手正悄悄发力,导向力也在手中与下半身中汇聚。他的双眼动了一下:“如果它有什么动作,告诉我。”
“了解!”少女的回答毫不含糊。
房间中的一切好像都静止了,苏予安一动不动,而他背后那东西好像在缓慢而小心地调整自己肢体的位置,刃的反光也随之变化着。
在将近一分钟内,双方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突然,苏予安在余光中发现刃的反光在一瞬间变得明亮,而少女的声音也在他的脑海中炸响:“来了!!!”
他的双手双脚瞬间发力,导向力沿着固定方向爆发出来,他在撞飞了椅子的同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左侧扑去。
最初,除了微弱的风声和一闪而过的白光外,苏予安什么都没感受到。他双手发力,在撞上墙前便稳稳撑住了自己。他下意识地回过头,正好看见那只怪异的肢体以倾斜的角度划过书桌。
那东西看着像是水银与玻璃的混合体铸成的,但运动起来时如同幻影:它无比流畅地切过整个桌面,好像没受到一点点阻碍;以至于在最初的一秒内,书桌看上去依旧完好无损。
但重力立刻开始发挥作用,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被切成两半的桌子朝着中间塌了下去,而看上去完好无损的桌上物品也随之瞬间裂成了碎片。一时间,摩擦声与碰撞声不绝于耳。
但现状由不得他多看,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上面!!!”
他下意识地压低上半身,而随着同样轻微的风声,一道白光从原先是他脖子的位置划过,背后的窗帘在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的情况下被斩成了两段。固定窗帘的金属扣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连续两击失手好像让那东西有些困惑,它没了下一步的动作。
苏予安不顾关节传来的刺痛感,迅速直起身。他的右手摸到了一个包着布的物体,而他迅速反应过来了那是什么:他曾经心血来潮买过一把金属制的模型刀,那东西虽然看着帅气,但由于重心问题,它比起刀更像是一把战锤。也正因如此,它一直被扔在角落吃灰。
看来不知为何,这个世界的自己也干了同样的傻事。不过现在这算个好消息,苏予安在站直的同时,拔出了那把没开刃的刀,转向房间门的方向。
他第一次看清袭击自己的东西,而那玩意给他的第一印象与其说是怪物,更像是一朵怪异的花。那东西和他差不多高,仿佛是由少量的铬、水银与大块的玻璃拼凑而成;它的下半部分像是一丛杂乱的荆棘,而头部则像是由玻璃块层层拼接形成的重瓣花。在“花萼”的下方,伸出四只极长的肢体,正如少女所说,看着如同藤条一般,而末端的镰刀状结构反射着寒光。
苏予安调整了一下手中刀的位置,他一边试图稳住呼吸,一边低声问少女:“这东西是你们世界的特产吗?”
“怎么可能啊!”
“我想也是,”苏予安为了方便活动,向已经成为碎片的桌子方向挪了挪,而那东西也随之改变了肢体的位置。正如少女所说,自己被瞄准了,而这种感觉让他汗毛倒竖。但现在要是胆怯或动摇了,自己会瞬间被劈成好几段。
意识到这一点不知为何反而让苏予安部分冷静了下来,他一边紧盯着那东西的“花瓣”,一边调整着手中刀的角度:“麻烦你继续帮我盯着它的动作。”
“明白!”
真是可靠的搭档,就算在这种情况下,苏予安都情不自禁地想要微笑了。在时隔许久之后,有可靠之人站在自己身边的感觉带来了强烈的欣喜和兴奋,甚至一度压过了面临死亡的恐惧。
那东西好像终于做好了准备,苏予安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而少女的声音也再次响起:“左后方!”
苏予安立刻压低身子,同时向前大跨一步。微弱的风声贴着后背响起,背后传来了矮柜被切成两半后混杂的声响。而在肢体挥舞过后,那东西的面前在一瞬间毫无遮拦。
苏予安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踏上床沿,双腿瞬间发力,导向力带来的加速让他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冲到了那东西的面前。他腰部与双手发力,朝着大概是“花蕊”的方向抡起刀。
“喝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怒吼,苏予安手中的长刀狠狠敲在了那东西的头部。
但预想中玻璃破碎的场面没有出现。就算没有开刃,成年男性全力抡动的金属块也拥有着强大的动能。但苏予安手中的刀好像是敲在了钢柱上一般,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的手腕在瞬间失去了知觉,刀差点脱手。
那玩意纹丝不动,它的玻璃表面连一道裂缝都没有。
手腕传来的剧痛差点让苏予安站立不稳,而那东西也瞬间反应了过来,少女随之大喊:“后上方!”
苏予安立刻弯下身子,他双臂发力,用手中的刀将自己推离了那东西,而四只肢体瞬间席卷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床的一角在无声无息中被扯成了碎片。
“该死!”苏予安大骂出声,他迅速后退,直到踩上了桌子的碎片,“打不动它!!”
“看来不能硬碰硬了。”少女原先冷静的声音也夹杂上了恐惧,“准备逃跑吧。”
“要怎么做?”苏予安一边问,一边缓慢后退。现在想跑都难,那东西一直站在房间门口,一动不动。但在少女回答前,他看见左侧的肢体正向自己划来。
这次苏予安不需要提醒。他后退半步,用力将刀砍向镰刀状末端后一些的位置。伴随着刺耳的玻璃刮擦声,肢体被弹开,而被斩中的位置产生了不自然的弯折,像是错位的关节。但也是在这一击中,刃划过了苏予安手中长刀的中段,当他抽回刀时,刀刃部分只剩下了五分之二。
现在重心问题倒是完美解决了。
“现在怎么办?”苏予安低声问少女,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同时再次看了看被堵住的门口。
“从窗户走。”少女思考了几秒后断然回答,“打开方式是向外推,从二楼跳下去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要先开锁。”
“就这么办。”苏予安一边说着一边后退,他小心地踩上了桌子的残骸,“帮我继续盯着它。”
“明白。”
不知是不是刚才的攻击起了效果,那东西现在没有贸然发起进攻,而是缓慢旋转着它的肢体。苏予安抓住了这个机会,向后跳去,同时试图抓住窗户的锁扣。
他的手摸了个空,半个身子直接没入了玻璃之中。
感官瞬间断开,又在同样短的时间内再次重连。苏予安发现自己正蹲在窗前的空地(桌子原址)上,眼前的景象也有些怪异。但他很快便发现了自己怪异感的根本来源:他的视角变低了,四肢和躯体的感觉也和平时不太一样。转头时,发丝会不时挡住自己的视线。
他愣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在少女的身体中。
“正前方!!”
少女的声音突然响起,将他拉离了混乱的思绪。他下意识地侧身,白光在他眼前闪过,毫无阻碍地划过身后的玻璃与墙壁。
“怎么回事?!”苏予安直接问出了声,同时被自己口中发出的少女音色吓了一跳。他环顾四周,发现身边的事物如同加上了滤镜一般,变得黯淡而有些模糊。抬起头,那东西出现在视野中,同样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不知道,我们是进入玻璃了吗?!”少女的声音响起,“等等,那东西的中心!”
苏予安也看见了,那东西的“花萼”下方有一个深灰色的球状物,像是浓雾凝结成的核心。而他很确认,在未进入玻璃前,那里空无一物。
“那大概就是它的核心什么的了,”苏予安说着,瞥了一眼手中的断刀。因为切割的角度问题,那东西的断面同样尖锐。“把刀插进去的话大概就能干掉它!”
“能做到吗?”少女担忧地问。
“也许可以,”苏予安紧盯着那东西,他朝右迈出两步,在尽量减少身体动作的姿势下小心地捡起了刚才被扔在地上的刀鞘,“这东西好像没什么智力,行动方式很死板,动作也可以预测,它只会朝着特定方向挥舞肢体而已!不然的话,我们早被切碎了!”
“好,”少女迅速地接受了他的解释,“需要我怎么做?”
苏予安再次看向那东西。在“玻璃中世界”的滤镜下,它看上去更像是玻璃制品了。刚才的一击让它的一只肢体部分失去了功能,而剩下的三只正瞄准着自己,两前一后。
“当我冲到它附近时,帮我盯着它的动作就好。”
“明白。”
苏予安将刀换到左手,右手提起刀鞘,同时开始蓄力。就算身处少女的身体内,导向力的运用依旧流畅而稳定。他紧紧盯着那东西,同时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身体因直面生死关头而开始燥热、兴奋,手腕的刺痛已然消退。恐惧感已经远去,变得如同背景中的噪音一般。
那东西在他的视野中越来越清晰:如花瓣般的头部、迷雾般的中心、以及四只肢体末端的闪光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主观意识逐渐消退,如本能般的冲动占据了他的身心。
他奋力向那东西掷出右手中的刀鞘。
最前面的两只肢体瞬间改变了方向,它们以交叉的方向划向刀鞘,包着金属的木块瞬间变成了碎片。
在扔出刀鞘的那一瞬,苏予安向左前方跃出,他低头躲开那两只肢体,瞬间拉近了与那东西的距离。
“右边!!!”
苏予安立刻发动导向力,将一只脚还在空中的自己推向左边。
但太近的距离让他的反应还是慢了一拍,白光带着倾斜的角度从右肩刺入,一直划到手肘部分。伤口不深,刺痛感仿佛被压制了一样含糊不清。
但最后一步已经走完。
那东西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了苏予安的眼前,他能清晰地看见它的每一处结构构成,看清它金属与玻璃部分的每一道反光。不过,现在苏予安眼中只有一个东西。
核心,如迷雾般的核心。
“喝!!!”
随着怒吼,苏予安的上半身与左臂发力,断刀毫无阻碍地刺入了核心,手感宛如刺入一块凝胶。
那东西的所有动作突然停了下来,肢体发出了未上油机器般的刺耳摩擦声。在苏予安的注视下,它开始从外围瓦解:体积变得越来越小,肢体开始断裂,并变得越来越透明。
在数次呼吸后,那东西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
苏予安怔怔地盯着那东西消失的位置,少女也一言不发。但手臂的刺痛瞬间将他拉回了现实,他回过头,看见血正从那道长长的伤口中涌出,虽然量不算太大,但他的短袖袖口已经被浸红了。
“嘶,真疼——”
“没事吧?!”少女的声音听起来比他还激动。
“还好,伤口不深,应该没伤到大血管。话说,这可是你的身体啊。”苏予安咧了咧嘴,比起伤口,身处一个不属于他的身体中带来的怪异感受好像更强烈一些,“要不是你比我矮,那一下子很可能切断骨头。”
“那就好——”少女轻轻呼出一口气,“现在是什么情况?”
苏予安直起身,他开始观察四周。这里明显就是少女的房间,但看着像是褪色的黑白照片一般。
“我是再次穿过玻璃了吗?”
“可能吧,”少女也不太确定,“我没有那一瞬间的记忆。”
“真是莫名其妙,”苏予安说着,一边卷起右边的袖子,防止衣物与伤口接触。他看了看短袖上已经有些发黑的大块血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那明显的曲线让他皱起眉:“嘶,这感觉真奇怪。”
“嘿,你是对我的身体有什么不满吗?”
“那倒没有,”苏予安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长长的伤口,发现血已不再继续涌出了,“就是感觉很怪而已,各种感觉和视角都跟平时不太一样,虽然运动起来的时候没有违和感,但还是觉得怪怪的。”
“毕竟肉体结构完全不同,怎么可能完美适配啊。先不管这些了,我们怎么回去?”
“应该还是走窗户吧,” 苏予安来到窗前,将断刀换到右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当左手的指尖触碰到玻璃的一瞬间,一股冰冷的刺痛感瞬间传遍了全身。
视角的突然转换让苏予安瞬间感到了眩晕。他回过神时,自己正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内,左手已经缩回,而万物也恢复了原有的色彩。当然,他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内,而右臂的伤口依旧微微渗着血。
“看来我们回来了。”他低声说道,同时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疲倦感。
“先别管其他的了,处理一下伤口吧!客厅抽屉里有碘伏纱布什么的。”
苏予安按照自己的记忆,轻松找到了那些东西。他再次来到卫生间,在剪掉一边袖子,小心地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并抹上药后,他费了点劲才将纱布缠上、固定好。在这过程中,少女一直满脸担忧地盯着他,直到确认血已止住后才松了一口气。
“那么,这里该怎么处理?”苏予安回到房间后,看着满地狼藉问。
在刚才不到半小时的折腾下,这个房间的北半边现在没留下一件完整的物品:书桌和椅子完全变成了木头碎片,桌面上摆放的物品也变成了满地的垃圾;床头柜之一被斜着劈成了两半,少女变成碎片的衣物撒得到处都是;床的五分之一也在地上摊成一片。
他们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苏予安在进屋后就没脱掉运动鞋,而在刚才的移动中,床单被踩得一塌糊涂,还沾上了血迹。
二人都没有说话。比起屋内的混乱,苏予安突然切实感觉到,他已从一场死斗中存活,原先被压制的恐惧感和疲惫感一起涌来,让他差点跌倒。他勉强稳住身形,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床单坐了下来。
“我去,我们——我们居然成功了,”他小声说道,同时发现自己正控制不住地发抖,“我都以为自己要完蛋了。”
“我也是。”少女简短地回答,她的声音同样在发抖。
二人沉默下来,苏予安的视线再次划过房间。值得庆幸的是,虽然闹出这么大动静,但那玩意没有破坏房间的完整性。要是外墙被削掉一块,自己就没这个闲心继续坐着了。
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但他决定不予理会。现在,要做的事堆积如山,但劫后余生的苏予安只想好好休息一会。
在缓了一会后,苏予安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后问少女:“现在大概几点?”
少女想了想:“五点半左右吧,不到六点。”
“哈。”苏予安长叹一声,他小心地脱掉沾血的上衣,“我要先去睡一会儿。能用下客房的床吗?”
“当然,”少女的声音中也夹杂了浓浓的倦意,“我觉得我也需要休息一下了。”
幽灵一样的存在该怎么休息?苏予安的心中划过这个疑问,但倦意打败了他的好奇心和隐隐的饥饿感。他未继续说话,小心地躺在了床上后,迅速坠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