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予安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因为先前的疲倦,他睡得非常好,在睁开眼后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他支起上半身看向窗外,发现窗外城市中的灯火已逐渐亮起,而这无比熟悉的场景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晚上好。”少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呃,晚上好,”他终于清醒了过来,“现在大概几点了?”
“八点多吧,没有钟我也不太确定。”少女回答,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先前的活力。
苏予安想说些什么,但他的肚子先响了起来,而原先被忽略的饥饿感此时正势不可挡地涌出。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有什么能吃的吗?”
“冰箱里有中午的剩菜。”
“好,谢了。”苏予安说着,从床上爬了起来。他已经不再感受到强烈的疲惫,但浑身的肌肉都隐隐作痛。他瞥了一眼右臂,伤口还在微微刺痛,但血已不再渗出。看来伤口开始愈合了,好事。他从床边的衣柜中翻出一件衬衫,披上,接着朝厨房走去。
厨房的布局和他记忆中差不多,只是多了些小工具。刚才拿出剩菜时他看了一眼,少女的口味偏好应该也和自己差不多。
“话说我问一句,”在等微波炉时苏予安向少女搭话,“你这个状态也需要睡觉什么的吗?”
“当然了,”少女的身影出现在面前的窗户上,黑夜的降临让单纯的玻璃也变成了镜子,“我当然会感到疲劳,也会有困意。”
“哈,明明不需要进食,也没有进行身体活动,却需要休息?”苏予安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窗户中的少女耸了耸肩:“我想精神疲倦和肉体困倦还是有区别的。”
苏予安没有接话,他自然知道所谓的精神是依托于肉体而存在的,但这两者之间是如何相互作用的,它们又能影响对方到什么程度,他自然是一概不知。更何况,他与少女之间的状态太过怪异,不管是精神还是肉体都没法解释。
在快速吃完迟到的晚饭后,苏予安再次来到了一片狼藉的房间门口。他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同时问少女:“话说,我们之后该怎么办?”
“你指的是生活方面吗?”
“当然,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回到自己的世界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苏予安说着,小心地绕过床脚的残骸,“要是不能立刻回去的话,我在这里连正式身份都没有。”
“这方面倒是没什么问题,也没多少需要身份证件的地方,”少女想了想后回答,“需要身份时由我来接管就好,而且这种场合应该不多。你的存在也没什么问题,被别人发现了说是亲戚就行,反正我们这么像。”
“也是,确实可行。”苏予安踢开了刀鞘的碎片。
“不过,我觉得重点不在这里,”少女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苏予安抬起头,与窗户上映出的少女对视,“你是打算无论如何都要返回自己的世界吗?”
“如果能的话当然还是回去好,”苏予安耸耸肩,“这里不管多么熟悉,毕竟与我所属的世界完全不同。”
“但说直白点,我没有从你身上感受到多少这方面的急迫感,”少女环抱双臂,盯着他的双眼,“你确实有想要回去的强烈愿望吗?”
“……没有,”苏予安在沉默了许久后回答,“说实话,不管在哪我都感觉差不多。来到了其他世界,永不能返乡又如何?故乡除了那些回忆之外没什么值得珍惜的,而回忆——回忆也只是回忆而已,它们也不会因为位置的转移而改变。我对那里没什么执着的,啊,不过如果就这么走了的话有点对不起老爸……”
“你的想法可……不怎么健全。”少女一脸复杂地说。
“说到底你不也是,”苏予安瞥了一眼少女,“明明自己的位置和存在被陌生人篡夺了,还表现得这么冷淡,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二人同时沉默下来。相同的个人经历让他们能够理解对方的感受:故乡不是一出生便成为故乡的,要是没了回忆与身处其中时的联系,故乡就只是出生地而已,跟世界的其他角落没什么差别。
对二人而言,联系稀薄的故乡也只是众多土地中稍微有些特殊的一块而已。
“在这方面你还真是个糟糕的家伙。”少女叹了口气。
“彼此彼此。”苏予安苦笑一声,他看着脚边的碎片,“现在还是想想该怎么收拾吧。”
他们原先想把地上的东西稍微分个类,但很快就放弃了,决定直接将它们按大小和材质分开。在那个东西的大肆破坏下,散落一地的玩意已经变成了彻底的垃圾,而木头地板也被划得支离破碎。苏予安本想直接上手,但看着“垃圾”光洁而锋利的切面便立刻放弃了,带上一双劳工手套后才敢去翻动它们。
“话说,”苏予安一边将半张桌子拖到墙角,一边和少女搭话,“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少女在窗户中低头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倒像是那种魔法小说里的魔像,啊,或者说是科幻小说里和时间有关的造物。”
“伯劳吗?”苏予安想起了那本小说,“虽然它们的‘爪子’可能同样锋利,但外形相差也太大了。而且,伯劳身上可没有玻璃,也比那东西聪明得多。”
“举个例子而已,”少女耸耸肩,“不管怎么看它都不是这个世界里该有的东西。话说,没有固定称呼也太麻烦了,干脆叫它‘切割者’怎么样?”
“行吧,简单明了,”苏予安对于名称从不在意,“我感觉它和那个玻璃中的世界有关,而且只有在那里才能看见它的‘核心’。”
“玻璃中的世界吗——”少女好像在凝视面前的窗户,“就算真的有那种世界,世界间的边界是这么脆弱的东西吗?”
苏予安当然不可能知道,不过少女也没期望得到回答。在思索了一会儿后,少女抬起头:“要不现在试试,看还能不能再进入那个世界里?”
苏予安点了点头,他摘下手套,小心地伸出手,一点点接近面前的窗户。
他的手指直接撞上了玻璃表面,什么都没发生。在等了几秒后,他将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还是一切照旧。
“看来不行。”苏予安说着抽回手,重新戴上手套。
“可能有什么触发条件吧,算了。”少女晃了晃头。
二人不再继续纠结于此,而那些大块的木头终于被推到了房间的一角。苏予安转向那个被劈成两半的床头柜:“这是你的衣柜?”
窗户中的少女低头看了看:“是,贴身衣物基本上都在里面。”
“哈,难怪。”苏予安看着地上颜色鲜艳的布料碎片,几秒后还是选择了将头转开。
“怎么了?”少女盯着他的表情,突然反应过来,“你该不会害羞了吧?”
“说不上。”苏予安闷声回答。
“嘿——”少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戏谑,“你最好还是早点习惯,我们可能要相处不少时间的。”
“我会注意的,”苏予安面无表情地回答,“把还完好的衣服收起来就行了吧?”
“就是这样。”少女点了点头,“话说,我们‘转换’时衣服好像也会随之变化吧?这是什么原理?”
“天知道,”苏予安叹了口气,他正试图用最小的接触面积拿起少女的贴身衣物,“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没一件符合常理和逻辑的。”
他抱着从碎布堆里挑拣出的衣物来到客厅,将它们全部扔到了沙发上。虽然这里看不见少女,但他知道她就在自己的,呃,身侧。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向少女搭话:“话说,我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你家里和附近乱晃没问题吗?虽然可以用亲戚作为借口,但我活动得太频繁不会让人怀疑吗?”
“我想没什么问题,”少女很有自信地回答,“我跟周围的邻居都不太熟,整个市里虽然熟人不少,但关系比较好的人也没几个,根本不会有人有动机对你的出现产生怀疑。”
还真是可悲的自信,苏予安想到,但没有把这一点说出口,毕竟自己这方面和少女一模一样。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却连几年前搬来的邻居的脸都想不起来,同住在一栋楼里的人在他心中都只有极其模糊的印象。而能好好交谈的朋友更是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半数都不在市区。
封闭自我的代价之一便是关系的极度衰减,以及随之而来的孤寂感。但既然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也只能默默承担结果。
算了,比起人际关系,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苏予安返回房间,现在满屋的碎片已经勉强按大小和材质分好了类,就看什么时候把它们扔下楼了。
“看来有不少需要补充的东西了。”少女看着空出来的半个房间若有所思。
“我也有需要买的,”苏予安说着拽了拽自己身上的衣服,“我的那件短袖算是毁了,现在只能穿你爸的衣服了,但那些对我来说都有点小。啊,我的鞋也只有那一双。”
“明天去趟百货大楼吧,”窗户中的少女用力点了点头,“啊,顺带再去一趟我们见面时的那栋建筑,反正在一个方向上。”
苏予安点了点头。死斗和体力劳动后强烈的疲倦感再次席卷了他,他看了一眼钟,时间已经来到了九点后。
“今天就到这吧,”他边说边摘下手套,在简单洗过手后便朝客房走去。虽然心里很想洗个澡,但右臂不能碰水还是很麻烦,而且,知道少女能一直看见自己后,洗澡和上厕所让他感觉尤为怪异和不舒服。
少女也打了个哈欠:“我也有点累了,那么,晚安。”
“晚安。”苏予安含糊地回答,一边说着一边拉上被子。他已经想不起来上次有人对他说晚安是什么时候了,不过这种感觉还算不错。
他闭上双眼,无垠的黑暗立刻笼罩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