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笞者

作者:黑曜石面具 更新时间:2026/10/9 6:46:56 字数:16183

“不行吗?”少女问道。

“完全不行。”苏予安说着,右手换了个角度去触碰面前的玻璃,不出意外地再次失败了。他往前迈出一步,将手掌贴了上去,发现无事发生后将整个胳膊都靠在了玻璃上。

依旧无事发生,玻璃一如既往地坚硬、冰冷,无论怎么去触碰它都只会被挡住。苏予安收回手臂,退后了两步,面前的玻璃上出现了少女的身影,她看上去和自己同样困惑不解。

“真是奇怪,昨天成功了两次,但现在却完全不行。”少女说着,开始在玻璃中踱步。不管看上几次,这种场景都让苏予安感觉说不出地奇怪。

“也许那两次才是意外呢,”苏予安耸了耸肩,“要是能随意穿过玻璃,跑到别的世界里去,那才奇怪。”

“我们昨天不就是这么干的吗?”少女叹了口气,“说不定根本不是哪块玻璃的问题。”

他们正站在昨天苏予安第一次穿过玻璃的那栋楼房旁,对着那块玻璃指手画脚。幸亏今天是工作日,路上行人不多,不然天知道他们看见自己的怪异行为后会有什么反应。

虽然与少女的“对话”都是在脑海之中,不会出现长时间对着空气说话的怪异现象,但要是自己一边围着玻璃打转一边用各种方式去接触它……好像也不怎么正常。

苏予安最后试了一次,没什么变化,玻璃就是玻璃,想要穿过它貌似只能将它砸碎。苏予安叹了口气,压下了在玻璃上砸上一拳的冲动。看来,自己的归乡之时暂且是遥遥无期了。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他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在玻璃中原地打转的少女。

少女耸了耸肩:“那就按原计划呗,去百货大楼买点必需品。”

苏予安点了点头。说实话,他也没有天真到认为能这么轻松地返回自己的世界,但这意料之中的挫败还是让他有些不爽。他甩了甩头,转过身,朝着记忆中百货大楼的方向走去。

这座城市和他所属的那座城市规划几乎一模一样,这在带来了强烈的荒谬感的同时,也解决了认路的麻烦。在大街上行走时,苏予安感觉自己仿佛是在浅层的梦境中跋涉。

通过昨天的粗略清点,他们发现要买的东西还不少。切割者把房间弄得一片狼藉,虽然损坏的主要是家具和地板,但一些日常用品也被殃及。当然,现在最迫切需要的主要是苏予安自己的生活用品,他来这后只有这一套衣服,短袖还毁在了昨天的混乱中。虽说可以先穿少女父亲的衣物,但大小不太合适,而且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另外,还需要一些零碎的东西,包括工具和医疗用品什么的。

其实他还需要一个手机。

不知为何,这个世界的人管手机叫通讯器。他到达这个世界时倒是带着手机,但在今天早上却发现那东西不见了。在少女的房间里翻了一圈后,终于在墙角的一堆碎片里找到了它,而且发现时它已经成了比硬币还小的碎片。

他倒没多心疼,就使用时间而言,那东西已经充分实现了它的价值。更重要的是,它在这里估计也用不了,天知道这个世界的通信网络是什么制式。

少女虽然有自己的手机,而且完好无损。但现在毕竟是由他主导身体,要是随便用这个声音接她的电话,可能会弄出不必要的麻烦。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带上了那个红色的翻盖“通讯器”。

不过说到底,手机这事最不用着急,反正他们也没什么需要联系的人。

“你到最后还是把那东西带上了啊。”在等红绿灯时,少女突然说。

苏予安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口袋,那把多功能折叠刀正安静地躺在里面。虽然在今天的测试中,苏予安发现它锋利而坚固,但它实在是小得可怜,折叠起来时能被完全握在手中,刀刃展开后也不超过十五厘米。

“我总不能把厨房的菜刀带出来吧,整个房子里连个趁手的家伙都没有。”他耸了耸肩。

少女的语气非常复杂:“正常人的家里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而且就算遇到事了,我也实在想象不出这么小的刀能做什么。”

“反正总比赤手空拳要好。”苏予安满不在意地回答。

少女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看见了百货大楼。

虽然说是叫“百货大楼”,但苏予安很清楚,那指的其实是一整片区域。中心是百货大楼的主体,一栋长相怪异的五层建筑,它的周围延伸出数条商业街,店铺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街道两侧。

不过今天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百货大楼本体。比起在外面乱转,运气好的话可以在楼内一次性将东西买齐。而且,所谓的百货大楼只是个比较正式的称呼,不少人更习惯叫它批发市场。

他站在大楼前停了几秒,目光从建筑的外观上扫过。大楼有些年代了,设计理念貌似更接近于八十年代的乌拉尔联邦,看上去厚重而结实。苏予安歪了歪头,这里的场景和他的记忆也是完全一致。将这里的环境与自己的记忆进行对比已经成了下意识的行动,而且越是对比,越能发现相似或者完全一致之处多得可怕。

大楼由地上五层和地下两层组成。地下一层是停车场和仓库,地下二层据说是设备间和储备区,但苏予安从来没下去过。

路过大门旁的地下入口时,少女突然问道:“我听说北方有些重工业地区,为了应对战争风险,啊,主要是冷战期间的,会把建筑的地下部分建得特别庞大。你们这边也是这样吗?”

“我没怎么去过北方,” 苏予安想了想后回答,“但听说那边的设计理念就是那样。在比较极端的几个区域,地上部分和地下部分的面积可能差不多,而且地下甚至有完整的铁路线。”

少女叹了一声,她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说道:“哈,人类应对威胁的最有效方式居然是朝地下打洞。”

苏予安没有回答,他其实不怎么喜欢地下。那些封闭而阴暗的空间让他感到说不出地难受。但不管怎么说,打洞确实是一种极其有效的防御方式。

他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进了百货大楼。

四下环顾后,苏予安发现一楼的布局同样与他记忆中差不多。一楼的人不多,而且大多数人集中在靠近入口的几个柜台前,那里卖的是食品和饮料。剩下的数人零零散散分布在各处,大多是老年人,看上去也是在无所事事地闲逛。

苏予安在入口处停了一下,看了看墙上的指示牌,生活用品在二楼。指示牌旁边还有一块电子显示屏,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当天的特价商品和促销信息,他扫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

“人挺少的啊,”他一边走向手扶电梯,一边向少女搭话。

“毕竟是工作日的上午,”店铺玻璃中映出的少女朝他耸耸肩,“现在可不是每个人都有时间在外面乱晃。”

确实如此,放了几天假后,星期几的概念已经在苏予安的脑海中变得模糊了。电梯缓缓上行,他的目光不时会扫过玻璃护栏和店铺的玻璃橱窗。少女的身影在这些玻璃上断断续续地出现,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更多时候只会出现一小块。她正环抱双臂,微微偏着头,像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为什么随着文明的发展,玻璃越用越多?”苏予安看着那些玻璃,突然开口。

少女耸了耸肩。她的动作在玻璃中看起来有些变形:“玻璃本来就是一种挺好的建筑材料,采光好、美观,成本也不算高,从美学的角度而言也不错。而且,在玻璃制造业发展起来前,人类可没多少机会接触到这种高透明度的物体。”

“是这么说,但就昨天的破事后我都快对玻璃产生心理阴影了。”苏予安摇了摇头,“比起玻璃,我更喜欢金属。”

 “我倒是能理解啦,”少女点了点头,“金属确实更让人安心。不过商铺里玻璃本来就多,毕竟要让客人直接看见店内的东西。”

苏予安耸耸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们已经到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苏予安扫了一眼,发现这里现在基本上没什么人。整个楼层好像只有几个顾客,而且大多集中在扶梯口附近的几个柜台前。开着的店铺也很少,大部分卷帘门都拉着。

苏予安皱了皱眉:“为什么人这么少?”

少女在最近的玻璃中现身,她左右看了看,然后说:“可能是时间太早了。而且,我刚才看见公告了,这层商铺租借好像到了续租和交接的时间,不少店都关了。”

“这种小概率的事让我们赶上了?哈,看来今天有点不太巧。” 苏予安咧嘴抱怨。

他们决定先去还开着的几家店看看,实在不行就去外面的商业街上。商业街上的店铺更多,虽然价格可能贵一些,但至少不用担心买不到东西。

他沿着走廊向前走,穿过了空无一人的走廊后,在转角处,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家开着的卫生用品柜台。

柜台不大,只有两个玻璃展柜和一个货架。展柜里放着各种品牌的绷带、纱布、棉签和消毒液,货架上则是更常见的创可贴、药膏和体温计。

苏予安买了些纱布、棉签和碘伏。他本来还想买卷医用胶带,但销售员说胶带卖完了,还没补货。他想了想,没有强求,反正这些东西暂时够用了。他把买来的东西装进随身带的塑料袋里,付钱道谢后转身离开。

“看来得去趟商业街了。”苏予安说着,朝着一条空无一人的走廊走去。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拎着袋子,一边走一边看着走廊两侧的玻璃橱窗,少女的身影在那些昏暗的玻璃中时隐时现。

少女没有接话,她的表情有些严肃,此时正皱着眉,目光扫视四周。

“等等,感觉有点不对劲。”她压低声音说。

“怎么了?”听见少女的语气后,苏予安也紧张了起来。

“太安静了。刚才还能看见这层有几个人的,但现在这里安静得可怕。”

苏予安停下了脚步,他仔细听了一下,发现确实如此。他刚才在卫生用品柜台时还能隐约听见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但进入这条走廊后,那些声音好像都消失了。而现在,他能听见的只有头顶排风扇运转的嗡嗡声。

他瞬间警觉了起来,昨天惨烈的经历还历历在目,要是再冒出来个切割者,还是在这种公共场合,事情很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沉默下来,开始小幅度地环顾四周。目前看来,一切正常,但这却让安静变得更加诡异而怪诞。苏予安感觉每过上一秒,他的呼吸便会更急促几分。

突然,他背后传来一声轻微的玻璃摩擦声。

那声音短而轻,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下。但在这种安静中,那声音无比清晰。

少女的声音立刻在他脑海中响起,压得很低:“后面有东西。”

苏予安本想回头,但他随即发现面前的玻璃橱窗上正映着自己的倒影。那片玻璃面积很大,是一整块落地橱窗,自己正站在它的右边缘。由于店铺里未开灯,光线昏暗,玻璃的反射非常清晰,他可以从那里直接看见自己的身后。

而出现在他视野中的东西,让他顿时有血液凝固之感。

那是一个勉强能称为人形的东西。

它的身高接近两米,比苏予安高出一大截。肩部很宽,但身体却极瘦,身上没有一段连续的直线。腿部细长而瘦弱,看着像是骨架而非完整的肢体。

头部是最让人不安的部分:它没有通常意义上的五官,或者说连五官存在的位置都没有。它“下巴”以上的部分像被什么东西削去了一般,整个头颅只有下半截,而在玻璃反射中显得无比诡异。

它和昨天那个被称为“切割者”的东西一样,全身都是由大块的玻璃和少量银色的金属构成的。它的结构看上去比切割者更加精细而协调,那些玻璃块与金属的分布与纹路仿佛是在模仿肌肉一般,

它没有人类意义上的手臂,在手肘的位置,肢体迅速收缩,取代前臂的是两条长鞭。那鞭子极长,从手肘处延伸出来,一直拖到了苏予安视线之外。它们仿佛是由水银编织而成,上面遍布闪亮的玻璃碎片和金属刃。那些碎片和刃在苏予安头顶白炽灯管的照耀下反射着白光,在昏暗的走廊中,看着像是星空被压缩成了一条细线。

苏予安微微转过头,他在自己的视野边缘看见了一抹亮光。那抹光就是从那东西的方向传来的,随着它的微小动作而闪烁。

他小声问少女:“就是那东西?”

少女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当然!该死,那东西看着像切割者的同类!而且,而且看上去比切割者更麻烦!”

苏予安保持着现在的姿势没有动,那东西也没了下一步的动作。走廊里安静得可怕,排风扇的嗡嗡声和他的喘气声成了仅有的声音。苏予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血液在体内奔涌的声音清晰可闻。他不自觉地绷紧身子,导向力在下半身中汇集。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很慢,很重,双方都在等待对方的破绽或下一个动作。

苏予安将头转回正前方,想借此将那东西看得更清楚一点。但在转头的一瞬间,他在玻璃中看见那东西举起了双臂。

那两条长鞭在空中划出两道银色的弧线。随着它的动作,传来了空气被切割般的轻微尖啸声。那些玻璃碎片和金属刃在移动中反射出一连串闪光,在空中形成了宽阔而连绵的白色光带。

苏予安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趴下!!!”少女大喊出声。

苏予安立刻用力向前扑去。

他的动作很快,但那东西的速度更快。当他还在半空中时,两道白色的光芒席卷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爆裂声,那声音简直像是有大口径炮弹落到了他身边,巨响让他的耳膜产生了难以忍受的尖锐刺痛,苏予安放声尖叫,但声音完全淹没在巨响之中。

导向力的推动让他以很大的接触面积撞上了地面,落地时的疼痛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伴随着强大的惯性,他整个人沿着光滑的地砖向前滑去,手臂被手中的塑料袋硌得生疼,袋子里的纱布和碘伏瓶子撞在一起,发出杂乱的声响。

紧接着巨响的是连绵不绝的尖锐摩擦声,那种声音比单纯的玻璃碎裂更刺耳。玻璃相互挤压摩擦时发出的声音不绝于耳,让人在一瞬间感觉如同身处地狱之中。

与此同时,众多细小的碎片拍在了他的背上。那些碎片大小不一,打在背上时带来一阵密集的刺痛。他的右臂在剧烈运动中再次传来刺痛,伤口被牵扯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咬住了嘴唇。

滑行停了下来,苏予安在快速爬起身的同时回过头,而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震惊得说不出话。

背后的走廊如同被巨刃横扫了一般。在墙壁中间的位置上,一人宽的巨大裂口横贯了两侧的商铺,从走廊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两侧商铺的玻璃橱窗被裂口分成了上下两部分,巨大的裂痕出现在了每一块玻璃上。大块的玻璃和其他摇摇欲坠的碎片正不断掉落,砸在地面上发出连续而清脆的碎裂声。商铺内部的货架被拦腰截断,上面的商品散落一地,大多如被机炮扫射过了一般,变成了完全看不出原样的碎片。

那两条长鞭撞击地面的位置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苏予安在震惊中低下头,他的大脑因为刚才的撞击与巨响还有些发懵。地板倒是没有被贯穿,但巨大而细密的裂痕自撞击点向四周扩散开来,地面明显下凹,如同弹坑一般。

在一片混乱中,那东西正在抽回长鞭。

两条银色的鞭子被缓缓拖回,像两条巨大的蛇正在缩回自己的身体。鞭身上的玻璃碎片和金属刃在移动中继续反射着光芒,那些光芒在已经沦为废墟的走廊中闪烁不定,让人发颤。

不知是哪的警报响了起来,好像从别处传来了尖叫声。但苏予安完全无心顾及那些,他紧盯着那东西的一举一动,因为刚才的冲击,一时间甚至无法聚拢自己的思绪。

“前面!!!!”

少女骤然大喊,而苏予安在思考前就做出了反应,他在后退几步后,立刻卧倒。

白光横扫而至,炮弹击中岩石般的爆裂声在苏予安耳边炸响,被击碎的混凝土粉尘瞬间笼罩了他,大大小小的混凝土与玻璃碎块砸到背上,带来的疼痛让苏予安浑身发抖。

不等崩塌停止,苏予安便支起身子,手脚并用地向前冲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原先光洁的混凝土墙壁表面在长鞭的抽击下,出现了巨大的沟壑,镶嵌其中的钢筋清晰可见,而那扇巨大的橱窗已完全变成了碎片。

在他离开原位的下一秒,白光竖着落下,伴随着巨响,灰色的烟尘向四面八方涌来,而碎片崩落的声音不绝于耳。

苏予安沿着墙壁狂奔,他好不容易才找回语言:“该、该死!那他妈是什么?!”

“不知道!小心!”少女大喊。

玻璃的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苏予安差点在上面滑倒。他的大脑中突然划过一个想法:“紧急通道!紧急通道在哪?!”

“在后面!而且已经被碎片堵住了!”

该死,麻烦大了。苏予安停了下来,不知为何,那东西没有发动下一次攻击。但就刚才那三下,就已经几乎将他逼到了绝境。比起切割者,这东西简直是狂暴破坏欲的化身。

在刚才的剧烈运动中,他右臂的伤口已经崩开,血正从中渗出,手中的塑料袋也不知道被扔在了哪,但现在他无暇顾及这些。

他在大口喘气的同时,开始环顾四周。他拐进了一条走廊,这里的建筑部分还算完整。在奔跑的过程中,他没看见有其他人,也没听见惨叫声或哀嚎声,这层很可能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周围未开张的店铺,要是在别的时间段,这里很可能已经血流成河。这个假设让苏予安联想到了什么,而那份苦涩让他紧紧闭上了双眼。

少女的身影出现在了身旁的玻璃上,她看上去面如死灰:“现在怎么办?”

“跑吧,”苏予安立刻回答,“没别的方法了,还有能用的通道吗?”

“对面同样位置上也有一个紧急通道,自动扶梯也许能用!”

“自动扶梯不行,”苏予安摇了摇头,“在那东西面前穿过空旷地带等于找死!”

“那只能沿着墙,绕到对面去!”少女迅速做出了判断,接着她有些担忧地喃喃自语,“不知道这层的其他人怎么样了……”

“那东西只攻击了那三下,”苏予安环顾四周,他只能听见玻璃零星掉落的声音,警报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而建筑外面是什么情况他自然一概不知,“他们要是机灵一点的话,应该已经跑出建筑了。”

“要是这样就好了——”少女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脸色一变。

某个声音正在有节奏地响起,听着像是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的。

“那东西来了!!”少女惊恐地喊道,“快!转移!”

苏予安不需要更多的提醒,他拐过角落,开始继续贴着墙壁狂奔。那东西没再随意发动攻击,但它移动发出的声音节奏骤然加速:它正紧追着自己。而单单意识到这一点,苏予安就感觉浑身发冷。

一步,再一步。百货大楼不算太大,他正离紧急通道越来越近。但在经过一条走廊时,他突然在其中看见一个不应该在这里的东西,而这让他瞬间停了下来。

不管怎么看,那是一位……女孩,身高不到一米六,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长长的淡金色头发。不知为何,刚才一连串的巨响貌似丝毫没有影响到她,她就站在自己不远处,正带着近乎专注的神情凝视着面前的玻璃橱窗。

这突然出现的怪异场景让苏予安直接愣在了原地,他一瞬间忘了自己的处境,只是呆呆地注视着女孩。

“喂!你——”他正试图向女孩搭话,但突然发现那东西移动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少女的声音也在脑海中响起:“后面!!”

苏予安双腿下意识发力,导向力的爆发让他的瞬时速度达到了不可思议的级别。他冲向女孩的方向,在抱住她的同时全力向前扑去。

在二人共同扑倒在地的一瞬间,巨大的爆裂声再次响起,倾斜挥下的长鞭将天花板砸了个粉碎,原本就昏暗的走廊彻底失去了光源,破碎的玻璃与陶瓷四处飞溅。

苏予安感觉自己都快熟悉这个动静了。到目前为止,不知是因为幸运,还是当代玻璃在设计时考虑到了破碎的情况,那些碎片在他身上都只留下了不大的划伤,甚至没有切割者造成的损伤严重。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苏予安快速爬起身,同时拉起仿佛被吓懵了的女孩,开始向前狂奔。

手臂拉扯带来的痛感好像拉回了女孩的意识,她突然睁大双眼,发出的声音与外貌一样有些稚嫩:“哎?哎?!怎么回事!?”

“别管!”苏予安大吼,他的头因为刚才的巨响还有点发昏,“想活命先跑!”

走廊来到了尽头,面前就是手扶电梯和它周围的空地。但苏予安不打算在这里停留,缺乏建筑的阻碍,那东西只需要一击就可以扫平整个空间。

他用力将女孩拉向自己,向左拐,打算伺机拐入另一条走廊。多亏了这里店铺的面积不大,他们只需要跑上十几步路。

但正当苏予安打算拐入走廊时,他无意中回过头,而看见的景象让他呼吸骤停。

不知何时,手扶电梯旁出现了一位中年男性,他的左臂受伤了,血顺着手肘一直流到了地上。他正艰难地走向完好的手扶电梯,好像打算从那里下楼,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而此时,那东西的身影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它向前迈步,走出走廊,正对着那名男性。

苏予安感觉自己的心脏顿时收紧。

鲜血,四散的骨肉,生命在瞬息间化为虚无。他知道没有人能扛住那东西的一击,而在这么开阔的空间里,也绝无机会躲避。那名男性好像看不见那东西,依旧费劲地朝着手扶电梯挪动着。

苏予安突然感受到了刻入骨髓般的愤怒与悲伤,母亲的脸庞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尽管他与那名男子素不相识,但他绝不想看见有人就在面前如此悲惨地逝去。但现在,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但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那东西朝着那名男性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却没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动作。而它很快转过身,朝着自己的方向抬起手臂。

“右侧横扫!!”

少女话音刚落,苏予安立刻抱住身旁的女孩,向走廊中跃去。巨响再次传来,长鞭倾斜着嵌入了走廊两侧的商铺中,但也受到它们的阻碍未能再进一步。

“那是什么东西?!”紧贴着他的女孩终于有机会问出了问题。

“不知道,大概是来杀我们的!啊,也可能只是杀我。”苏予安飞快地说,随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等下,你看得见它吗?”

“当、当然了!”由于奔跑,女孩好像有些喘不上气。

“等会,刚才那个男的看见那东西了吗?这玩意还因人而异吗?”苏予安问少女。

“他确实对那东西没做出反应,不过现在先别——右侧斜劈!!!”

苏予安再次用力拽过女孩,二人一同向右侧躲去。他看见右侧的玻璃橱窗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接触。

但固体的触感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冰水般的凉意。

一切在他的眼中瞬间变成了慢动作:长鞭切入建筑之中,玻璃在巨大的冲击下一块块崩裂;自己右臂渗出的血液与碎片一同在空中飞舞;女孩淡金色的长发飞散成了怪异的形状。

他与女孩一同没入了玻璃。

感官断开,又瞬间重连。

再次睁开双眼时,苏予安已再次处于那个怪异的空间内,女孩则紧紧贴着他。不过现在没有让他四处观察的悠闲,那东西正在抽回长鞭,下一击随时可能会到来。

“这边!”他拉起女孩的手,向右拐去。

“等等、等一下!这是哪?还有——”女孩喊着,同时配合地试图跟上他,她抬起头看向苏予安的脸,“咦?你不是——”

“啊。”苏予安立刻明白了女孩的疑问,毕竟穿过玻璃后自己现在是少女的样子了。

“你的麻烦事好像越来越多了。”少女说道,她居然还有心情在这时候开玩笑。

“先活下来再说吧。”苏予安顶了一句,随后转向女孩,“我有机会再和你解释,小家伙。”

“是同一个人吗……”女孩低下头喃喃自语,随后突然反应了过来,“我才不是小家伙!”

苏予安没有回答,他们已接近了紧急通道,但那东西也越来越近了。只要再走几步,他就能下到一楼,就能——

“等下!”少女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东西也会下楼吧?它不像切割者那样不挪位置。”

少女的话让原本已有些欣喜的苏予安瞬间冷静了下来,就目前来看,那东西一直在执着地追着自己。那就算自己下楼了之后又能如何?它大概率也会一同下来,不把自己撕成碎片誓不罢休。真到了那时又该如何?向根本看不见它的人求助吗?

而且,如果让它到了一楼或者人群中会发生什么?它虽然好像对普通人没有兴趣,但动手时可不会手下留情,到时候——

长鞭横扫,挡在它面前的一切,玻璃、木头、塑料,抑或是肉体,都会在瞬间被撕成碎片。

苏予安的脑海中划过黑红色的血。

血流成河。黑红,黑红,黑红,如生命最后一刻的吐息。生命被轻而易举地掠夺,连最后一句告别都不会留下。

永恒的消散,永恒的分别。

他和女孩拐入了紧急通道所在的过道中。他拉开楼梯间的门,却没了下一步的动作。

“怎么了?”女孩担心地仰头问他,他的停步让女孩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女孩的手正被他紧紧握在手中,柔软而纤细,同时却又不可思议地温暖。自己已经多久未与他人这样接触了呢?

不能将她卷进来,不能因为自己让无辜之人受害。

不能破坏这份温暖。

苏予安长长呼出一口气,他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但发出的声音在微微发抖。“赶快跑吧,小家伙,越远越好,”他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女孩,“要是有机会的话我再和你解释今天的事。”

“等等!”女孩睁大了双眼,“那你怎么办?”

“它是冲着我来的,大概,”苏予安转头看向走廊的方向,“我跑不掉的,而且就算下了楼,也只会把下面的人也卷进来。就算有人要受伤或死去,我一人就够了。”

“你有办法对付它吗?”女孩问道,她的声音也在发抖。

“啊,还是有的,”苏予安掏出那把折叠刀,“刺穿它的核心就能杀死它。”

那东西已经来到了长走廊的另一端,此时正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来。

“核心?”女孩转过头,“它中心灰色的那部分吗?”

“你也能看见吗?”苏予安盯着那东西,与切割者不同,它的核心在“体内”,被玻璃和金属的血肉包裹着,“也是,你都能穿过玻璃——好了,到此为止吧,快跑,小家伙,要没时间了!”

女孩进入了楼梯间,但没有立刻离开,她回过头朝苏予安喊道:“它的鞭子会被混凝土阻挡,也不能打穿金属!还有,我不是小家伙!!”

说完,她的金发消失在楼梯间内。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小家伙。”苏予安喃喃自语道,他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但语气却无比坚决。

一直沉默的少女搭话了:“这样好吗?”

“是啊,”他默默回应,看着越来越接近的那东西,“这样就足够了。还有,很抱歉把你也卷进来了。”

“别说这种话,”少女打断了他的道歉,“我认同你的选择,而且很荣幸能和你并肩作战。”

“那就好,”苏予安笑了笑,弹出了折叠刀的刀刃,“那个小家伙说的话你怎么想?”

“她说得完全正确,可以利用,”少女回答,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要往后退吗?这边三面都是混凝土。”

“不行,”苏予安向前迈出一步,“它的优势在开阔空间,站在这虽然能弹开从外面挥来的鞭子,但这里没有活动空间。它要是走进这里,我会被直接撕碎。”

那东西在他前方十五米左右站定,暂时没有了下一步动作,像是在等待决斗开始信号的武士。在褪色的世界中,那东西的长鞭显得更加耀眼。

“看能不能让它的长鞭停止活动十几秒,那样就有机会捅穿它,”苏予安看了看周围,“四周的建筑部分还算完好,能扛住一两下,右边有个室内金属柱可以利用一下——但碎片太多的话我就没法移动了。啧,真麻烦。”

“我的身体会影响你的运动吗?”少女有些担忧地问。

“速度和力量小了一些,可以用导向力弥补,平衡感和反应速度方面没问题,”苏予安转了一下手中的刀,“需要速战速决。”

“好,我来盯着它的动作!”

“麻烦你了,搭档。”苏予安笑了笑,他已不再发抖。

“乐意至极。”

苏予安向前迈出一步,走出了楼梯间走廊。立刻,那东西抬起了右臂。

“右侧横扫!!”

苏予安压低身子,向左前方冲去,长鞭立刻重重砸在了他背后的墙壁上,在留下深深的划痕后被弹开。苏予安没有理会灰尘与碎片,一个箭步冲向左边那条走廊。

隔着玻璃,他看见那东西向前迈了两步,转向自己的方向举起双臂。

“交叉横扫!!”

“明白。”他没有看着那东西,而是盯着面前商铺中间那根金属柱子。

在双鞭挥舞的瞬间,苏予安向左躲去,而伴随着呼啸与巨响,双鞭以不同的角度深深嵌入了商铺之中,但都未能继续深入:一边在穿透了数层玻璃后动能耗尽,而另一边撞上了那根金属柱,被直接弹了回来。

“看来这家伙的智商也不怎么高嘛。”苏予安踢开地上的残骸,走回原先站的位置。他没有趁此机会贸然上前,因为那东西正快速抽回被弹开的左侧长鞭,也在试图拉回右侧的长鞭,同时再次举起上臂。

“来了!!!”

无需少女的提醒,苏予安已看清了它的动作。那东西举起左臂,上半身旋转着将长鞭挥出。

伴随着声势浩大的横扫,半边店铺在巨响中瞬间变成了彻底的废墟。大大小小的碎片朝苏予安飞来,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瞬间出现了另外几道划痕。但他完全没有在意,而是压低上半身躲开横扫后,继续向前迈步。

他等的就是这一瞬间。那东西在右臂由于层层阻碍还未能完全抽回时就急切地挥舞了左臂,而挥出的左臂轻松跨过已经成为废墟的半边商铺,直接砸到了商铺中央那根金属柱上。

而长鞭没有像撞到墙壁上那样被弹开,而是以撞击点为轴心,直接缠绕在了金属柱上,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时间不绝于耳。

就是现在,不到十秒的空隙足矣。

苏予安在瞬间将导向力叠加到了最大值,他几乎是在一个跳跃间就穿过了整个店铺,同时抬起右臂,将刀刃对准了那东西。少女的身高要比他矮上一些,在落地后,他立即向前方跃出,同时向上倾斜着挥出刀刃。

折叠刀的刀刃切入了那东西的左腋下。

随着苏予安的动作,刀刃没有停下,而是毫无阻力地继续向上切开。在这一击下,那东西的整个左臂和左肩的一部分被削了下来。

它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啸声,仿佛是在痛呼一般。伴随着瞬间发力,它以极快的速度抽回右侧的长鞭,细密的爆裂声与摩擦声同时响起,左侧还算完好的墙壁被直接贯穿。

但距离已被拉近,长鞭无法在几乎是贴身的位置发挥多少作用。苏予安向一旁跳开,随后对准那东西的背高高跳起,用力劈下。

刀刃倾斜地没入那东西的脊背,随着苏予安的动作,它背部的“组织”如软泥般被斩断,玻璃与金属组成的骨骼与筋腱根根断裂,出现了一个横跨整个背部的巨大缺口。

但还差一点,就一点。刀刃太短了,切入的角度太小。它的核心还在更深一点的地方,苏予安能看见灰色的迷雾在不到一厘米的“组织”下涌动着。

苏予安抽回刀,打算给它最后一击。

“小心——”

在苏予安做出任何反应前,某种怪异的冲击感突然传来。他感觉自己如同瞬间陷入了软墙之中一般,浑身骨骼“轰”地一震。伴随着耳鸣,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他花了好几秒才重新聚拢意识,同时刺痛感开始牵扯全身。双膝压在玻璃碎片上传来的疼痛让他意识到自己正跪坐在地上,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而他居然还死死攥着折叠刀。忍受着耳鸣与眩晕,他抬起头。

那东西站在面前,正对着自己。它已举起了右臂,长鞭随着动作在地面上滑动着,背后巨大的裂口清晰可见。苏予安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东西没在自己贴近时试图使用长鞭,而是直接用右上臂将自己撞了出去。

因为冲击,苏予安的视线还有些模糊,不过他能看见那东西背后的紧急通道走廊。自己放弃了暂时的逃避,选择了在这与它决一死战,只不过最后还是棋差一着。他倒并不后悔做出这个选择,但自己拼尽全力挣扎后,好像也到此为止了。

他尝试着动了动身子,但除了疼痛感一无所获。那东西的双臂越举越高,苏予安怔怔地盯着它的一举一动,无可避免的死亡还是追上了他,而他将在玻璃中的世界无声无息地消逝。

但比起恐惧和恼怒,他感受到更多的却是平静。那条长鞭上细密的反光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力,在昏暗的走廊中,连绵的白光如同被压缩的银河一般。真美啊,他不合时宜地想到。

那东西的手臂举到了最高点。

苏予安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抹淡金色,宛如刺入这个昏暗世界的一缕阳光一般。

那东西的动作骤然停下,像卡住的机器一般开始浑身颤抖,同时如呐喊般发出尖啸。它的外围开始崩解,玻璃与金属如阳光下的冰块一般溶解、消散。伴随着那双瘦弱双腿的率先瓦解,它整个扑倒在地,但在与地面接触前,已几乎完全消失。

苏予安看清了那抹淡金色的源头。女孩正站在他的面前,她不知何时跑了回来,手中正握着一段包着布条的长玻璃碎片。刚才,她就是靠这个在那东西撕碎自己前捅穿了核心。

“你——怎么——”苏予安在深感震惊的同时试图向女孩问话,但劫后余生的解放感和浑身的疼痛让他失去了力气。他身子一软,向一旁倒去。

“!”女孩立刻扔下手中的玻璃碎片,冲上前,在苏予安倒地前扶住了他。

“谢谢。”苏予安气若游丝地说。他感觉有一丝鲜血从额头的划伤中留下,但他已无力去擦掉它。

女孩的手拂过他的脸,替他擦去了血:“你受伤了。”

“问题不大,”苏予安摇了摇头,他右臂伤口的血已经再次止住了,只是衣服又被搞得一塌糊涂,“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我不清楚,”女孩摇了摇头,“下了楼梯之后外面没有其他人,而且所有东西都跟褪色了一样。”

看来玻璃中的世界远不只是一小块空间。不过这样也好,他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下领着这么显眼的小家伙从被破坏得一干二净的二楼走下去。要是引来了别人的关注,麻烦可不是一点两点。

他转头看向女孩,她正在用一块手帕一样的东西替自己擦去脸上的血迹。女孩的相貌很引人注目,虽然有股稚气,但她的年龄应该在十六岁以上,淡色双眼、金色的长发与脸型让人联想到外国血统。

他深呼吸了数下,感觉自己的体力恢复了一些,虽然浑身的刺痛依旧,但他没发现需要紧急处理的严重伤口。于是,他小心地站起身。

“没事吗?”女孩再次确认。

“嗯,没什么问题,我们先离开这再说。”苏予安站起身,拍了拍身子。还好他今天穿的长裤,不然他的膝盖也得遭殃。女孩紧盯着他的动作,在他站稳后,将手中的手帕递给了他。

当他接过手帕时,沉默许久的少女开口了:“嚯,高级货。”

“你指的是什么?手帕吗?”苏予安感觉手帕的触感确实不一般,明显有别于普通布料。

“还有那个小家伙也是,她身上的衣服可不是一般的货色,她的身份很可能不一般哦。”

“你想说的就是这个?我还以为你会对刚才的战斗点评两句呢。”苏予安说着,小心地避开地上尖锐的碎块,和女孩一起向紧急通道走去。

“反正已经打赢了,”少女笃定地回答,“现在这个小家伙的问题更大,现在你打算怎么跟她解释现状?”

“我也不知道,不过她好像也能进到这个世界里,还能看见那些东西,”苏予安开始沿着还算完好的楼梯向下走去,女孩紧紧抱着他的左臂,“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想也是,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而且这小家伙还救了我们。”少女叹息一声。

二人来到一楼,推开另一侧的大门,来到了百货大楼的墙外。正如女孩之前所说,外面空无一人,天空与万物都因褪色而显得阴沉而昏暗。苏予安回过头,百货大楼的外观看上去没什么变化,毕竟那东西不怎么能破坏混凝土和金属,一片狼藉的估计只有二楼部分。

“我们现在是在哪?”女孩问,同时带着好奇的表情环视四周。

苏予安知道她指的不是空间位置问题,思考了一会才开口:“呃,应该说是玻璃中的世界吧,如你所见,和正常的世界差不多,只不过色调比较奇怪,而且没有其他人在。”

女孩歪头思考了一会:“是在被那东西追的时候穿过了玻璃吗?”

“你还真是敏锐。”苏予安感慨道。

“我当时有感觉到,”女孩耸了耸肩,“那么,我们怎么回去?”

“我想,再穿过一次玻璃就行了,你应该也能做到。”苏予安看了看四周,“不过我不打算在这就回去。”

“为什么?你是不想引起注意吗?”女孩直直地盯着他。

“算是吧,我的情况有点特殊。”苏予安点点头,再次感受到女孩敏锐得可怕。

“我明白了,我不会反对,毕竟你救了我好几次了,”女孩认真地说,“不过请允许我和你一起回去。”

苏予安转头看着女孩,过了一会儿还是在她坚定的目光下垂下视线。“无妨,就按你说的吧。不过,”他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我现在郑重请求你对今天发生的事保密。”

“因为不想引起注意?”

“正是如此。”

“没问题,我以我母亲的名字起誓,我会对今天发生的事保密。”女孩的语气中没有一丝犹豫,“不过,我希望能得到更多关于这个‘现象’的信息。”

“好,不过说实话大部分事情我也只是一知半解,”二人走到了商业街,正朝着一条看上去比较偏僻的道路走去,“还有,谢谢你刚才愿意赶回来帮我。”

“理所应当。”女孩点点头,“我不会弃自己的恩人于不顾。”

苏予安感觉女孩说话时带着某种怪异的腔调,或者说整体氛围感,虽然没有口音和用词问题,但听起来总觉得有点怪。在他思考这一现象时,女孩已再次开口:“嗯,现在的你和进入玻璃前的你,是同一个人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苏予安瞥了一眼女孩。

“因为给人的感觉是一样的。” 女孩笃定地回答。

“看来瞒不过去了?”少女的声音响起。

“是啊,她也太敏锐了,而且还看见了穿过玻璃的全过程。”

苏予安叹了口气,转向女孩:“如果同一个人的意思是二者有着同一自主意识的话,那么,是的。”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同时将苏予安的左臂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是不是有点黏你?”少女的声音响起,带着困惑。

“哈,我不知道,”苏予安干脆利落地回答,“我没什么和异性相处的经验,这方面同为女性的你应该比较懂。”

“我可没和这种人相处过­——”少女小声嘀咕着,但苏予安假装没有听见。

穿过商业街后,二人来到了一条小巷子内。环顾四周后,苏予安找到一块被放在路边的玻璃块,转头对女孩说:“就从这里回去吧。”

“该怎么做?”女孩歪头问,同时没有放开他的左臂。

“抓紧我就好,大概。”苏予安说着,伸出右手。

在右手没入玻璃的一瞬间,眩晕感再次袭来,感官迅速切断、重连。等回过神时,周围已恢复了色彩。

不过,比起颜色变化,瞬间涌来的声浪先吓了苏予安一跳。四周都是警报的尖啸声,虽然小巷中没有其他人,但就在不远处,充斥着人群的喧闹声。

“百货大楼那里挺热闹的,”少女迅速观察了一圈后说,“已经拉起隔离线了,但到处都是看热闹的人。”

“毕竟弄出了那么大的动静,看来跑远一点是正确的。”苏予安活动了一下右手,感受了一下回到自己体内的感觉,而女孩仍抱着自己的手臂,此时正带着惊讶与好奇看着自己的脸。

他突然听见了另外一种声音,四下环顾后确认了它的来源。苏予安转向女孩:“小家伙,是不是你的电——通讯器响了?”

女孩这次倒是没有抗议,她用一只手掏出了一个纯黑色的通讯器,那玩意确实在响个不停。在摁亮屏幕的一瞬间,苏予安看见了一长串的未接来电。

女孩接通了电话,也终于放开了苏予安的左臂:“喂?嗯,我没事——嗯,是的——啊,位置的话是在——”

少女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身旁的玻璃上,她正盯着女孩的一举一动:“那个通讯器也是高级的玩意,而且不是暴发户会用的那种,也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触摸式。”

“嘿,小家伙什么背景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就是了。”苏予安耸耸肩。

“我看未必,她对你有不小的兴趣和好感,”少女撇了撇嘴,“而且你还是她唯一能掌握那个世界的信息源,我觉得她可不会就这么放开你。”

苏予安叹了口气,新的关系,新的联系。人只要活着,就是身处人群之中,便会不可控制地与他人产生联系,也会因此幸福或受伤。这就是人作为更大群体中的一部分,不可违背的铁律。

不管自己是否愿意,都会与他人产生或大或小的联系。只有逝去之人才能完全断绝与世界和他人间的所有联系。当然,前提是没有死后的世界这种东西。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将自己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次。

少女耸了耸肩,没有接话。

女孩打完了电话,她合上手机转向苏予安:“我家里人很快就会来接我了。”

“那就好,”苏予安点了点头,说话的同时试图转身,“那我就先回——”

“等等,”女孩上前一步,再次拉住了他的左臂,“请待在这里一起等车过来吧,也可以把你送到目的地。”

“哎,没必要吧,而且你一个人应该也没——”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女孩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眼神盯着他。

“算了。”苏予安放弃般叹了口气,“那就再等一会吧。”

他们没等多久,数分钟后,一辆全黑的车停在了小巷门口。

“我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呢,”苏予安说着,仔细地看着那辆车。

“我也是这么想的。”少女说着,吹了声口哨。

那辆车大概是条顿尼亚产的,而且在设计上比起奢华和美观,貌似更加注重安全。随着车的停稳,从副驾驶上跳下一位身穿黑色套装的女性。

好吧,同样是经典桥段。虽然是现实中第一次看见这种场面,但苏予安甚至懒得表现出惊讶了。那名女性快步冲向自己身边的女孩:“您确实没事吧?!刚才怎么都联系不上您!”

“嗯,我没事,抱歉让你们担心了。”女孩点了点头,终于放开了苏予安的手臂。

那名女性转向了他:“这位是?”

在苏予安开口前,女孩便替他回答了:“刚才在百货大楼里,他救了我。”

“不是,等下——”

苏予安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面前的女性就向着自己深深鞠躬:“请允许我向您表示感谢。”

苏予安愣了几秒钟,放弃般叹了口气:“无妨,理所应当之事罢了。”

“对我们而言可不是­——”女性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苏予安的右臂上,“您受伤了?需要应急处理或帮忙叫救护车什么的吗?”

苏予安瞥了一眼自己的伤口,血早已止住:“没问题的,旧伤裂开了而已。”

女性犹豫了几秒,还是选择接受他的解释。她低头掏出了一张名片递了过来:“不管如何,还是感谢您的所作所为。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请通过这个联系我们。”

“明白了。”苏予安简短地回答道,同时接过了名片。这种怪异而礼貌的对话让他浑身难受。

“那么,”女性伸出一只手搭在了女孩的肩膀上,“虽然有些失礼,请允许我先将大小姐带回去吧,等她安全后会再与您商讨答谢之事。”

“不,没这个必要吧——”在他说完前,女孩上前一步,站到了他的对面。

“那么,我们交换一下号码吧,还有很多没说完的事呢。”她说着,举起了自己的手机。

“啊哈,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苏予安在心中叹气,他掏出少女手机的同时问少女,“我把你的手机号给她没问题吧?”

“没差。”

心满意足的女孩终于坐进了车的后座,在上车前她还在问苏予安:“真的不需要把你也送回去吗?”

“没必要,”苏予安再次重申了一遍,紧接着他严肃地看着女孩,“别让你的家人担心啊,小家伙。”

“我明白了,”她终于坐进了车厢,朝着苏予安挥了挥手,“改日再见,姐姐大人。”

“嗯嗯,再见了。”苏予安也挥了挥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野中。他突然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太对:“姐姐大人?!”

“呵,不是挺适合你的吗?”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憋笑,“那么,现在怎么办?”

“别扯,怪恶心的。马上回去吧,我感觉累得可怕。”

在放松下来后,苏予安立刻感受到了潮水般的疲倦,他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上一觉。不过,他打算先研究一下刚收到的名片。那东西主体是黑色,金色点缀,摸上去像是塑料。苏予安将它翻了过来,发现上面只有一个人名:江冰弦,下面则是号码。

“这名字听上去好冷。”少女点评道。

“大部分人的名字要是单纯论含义,都有点莫名其妙。”苏予安耸了耸肩,他怀疑在已经拿到女孩的号码后,这张名片还能起到多少作用。不过,他还是掏出钱包,将名片塞了进去。

“走吧,”他对镜中的少女说,虽然他知道自己看上去像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但现在显然顾不上这些了,“我真的要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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