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前几天的晴朗不同,此时窗外正下着大雨。
苏予安从无梦的沉睡中醒来时,天空就已被乌云覆盖。雨滴不间断地从昏暗的天空中坠落,敲击地面与建筑时发出的声音连绵不绝。潮气随着雨滴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空气黏稠得仿佛能用手切开。这份潮气与初夏的燥热混合在一起,搅得人心神不宁。
现在,苏予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旁的窗帘被拉上大半,阳台的玻璃门只留下了紧贴着沙发的那一小块,室内也因此有些昏暗。窗外昏暗的雨景实在没什么好看的,而且虽然可能有些神经过敏,他和少女都认为有必要减少他们生活的对外暴露程度。
至于留下的那点玻璃门,是为了更好地和少女交谈。不过,他现在已经开始为这一举措后悔了。
面前的电视机开着,里面正放着新闻,主持人不大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了一起,变成了某种模糊的背景音。不过,房间中也没人在关注电视内容。
苏予安脱掉了上衣,正在处理前两天留下的伤口。切割者留下的伤口已结痂,虽然在右臂上留下了一条有些吓人的暗红色痕迹,但只要再静养一两天,就能彻底恢复。而昨天碎片造成的划伤大多无需在意,虽然它们几乎布满了双臂,但大多连血都没怎么渗出,经过了半天的自我修复已大半痊愈。
苏予安一圈圈解下右臂上的绷带,同时试着活动了一下双手。他转动手肘与手腕,握紧再放松双手,一切正常。肌肉的刺痛与关节的钝痛已经消失,微微的酸胀感倒是还在,不过总体来说无伤大雅。
少女的身影出现在阳台的玻璃门上,上半身微微倾向自己。在苏予安检查并处理伤口的全过程中,少女一直带着好奇的表情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对他而言,被别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的感觉极其怪异,但少女丝毫没有移开视线的表示。在忍了许久后,他还是开口了。
“恕我冒昧,”他抬起头,转向那面落地窗,“就算是出于对我隐私的尊重,你能不能别一直盯着看了?”
少女微微偏了偏头,眼睛都没眨一下。她的语气理所当然:“我只是在确认自己搭档的恢复状态而已。”
“只是这样的话,根本不需要看这么长时间。”苏予安面无表情地反驳道。
少女耸了耸肩,没有立刻回答。紧接着,她好像突然想到了某个有趣的可能性,戏谑地问:“怎么,被异性这么盯着,感觉害羞了?”
苏予安叹息一声,这才一大早,他便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疲倦。
“得了吧,你算什么异性,”他说,“我最多就是感觉有点怪异而已。”
他说完这话后差点直接笑出来,别说是什么异性了,他实在找不到词来形容他们之间如此奇妙的关系。
少女再次笑了笑,语气中的戏谑增加了几分:“嘛,不必害羞,至少从我的角度来看,你的身材还挺好的。”
“我该说声谢谢吗?”苏予安又叹了一口气,他瞥了一眼手边的窗帘,强行忍住了顺手拉上它的冲动。毕竟玻璃上的少女也只是个影像罢了,拉上窗帘只能让自己看不见她,又阻挡不了她的视线。
他没再说话,迅速穿好了上衣。那件衣服是前天从少女父亲的衣柜里翻出来的短袖之一,穿在他身上有些窄,但远没到难以忍受的程度。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将换下来的绷带扔进了垃圾桶。
窗外的雨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
雨水被大风吹着,倾斜地敲在了阳台的玻璃窗上,发出了持续不断的噼啪声,隔着玻璃门都清晰可闻。再远处,雨滴坠落之声与城市本身的喧嚣融为一体,变成了某种盛大而长久的轰鸣。
苏予安拿起遥控器,将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一些。电视上正放着某个他不熟悉城市的街景,苏予安看了几秒,又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
少女没在关注电视,她正看着他手臂上的划痕。虽然整体并无大碍,但苏予安双臂现在的外形堪称惨烈。大大小小的浅红划痕布满了裸露在外的皮肤,看着像是拙劣的线条抽象画。
“如果还会和那些东西打交道的话,最好注意防护。”少女说着,语气逐渐认真起来,“幸好前天那道口子不深,昨天那些划伤也不严重,但天知道还会遇见什么。要是受了更严重的伤,比如骨头或者肌腱断裂的话,估计会很麻烦。”
“我知道。”苏予安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不高,“说实在的,我再也不想遇到这种破事了。该死,稍不注意就会丢掉性命,这种感觉可不怎么好受。”
昨天在百货大楼二楼的那些瞬间还清晰地刻在他的记忆里,那种直面自己死亡之感,到现在还会让他下意识地发抖。苏予安自认为他不算怕死,但这是两回事。就算生活再如何乏味痛苦,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也是打算长久地活下去的。
少女耸了耸肩,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咧了咧嘴。
“最好还是做好万全准备,”她说,语调比刚才平淡了一些,“毕竟,有其二就可能有其三。”
苏予安长叹一声。他还未天真到认为这种怪异之事会如此轻易地了结,但也实在不想面对这种破事会再次发生的可能性。
“我干脆出门都穿长袖长裤算了,”他半开玩笑地说着,用力伸了个懒腰,“布料也是有一定防护作用的,免得到时候还会有这种划伤。”
少女刚想说点什么,她的嘴动了动,但电视中传出的声音内容让她瞬间安静了下来。
电视现在是在当地新闻频道,而画面上出现了百货大楼的图像。数辆警车、消防车与救护车围在大楼周围,红色和蓝色的灯光在雨幕中闪烁,将灰暗的街道映得忽明忽暗,各种警报声响成一片。警戒线拉得很远,将围观人群挡在几十米外。记者正站在警戒线前,对着镜头说话。
苏予安将声音再调大了一些。
画面切换到了百货大楼的二楼。镜头从楼梯口探进去,拍到了那条苏予安昨天逃跑时经过的走廊。现在那里满目疮痍,看着如同遭受了轰炸一般。天花板塌了一半,从破口处能看见凌乱的线路与管道,地面上遍布巨大的裂口。两侧的商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卷帘门扭曲成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各种碎片铺满了整个走廊,有些地方堆得有半人高。
少女啧了一声,苏予安也下意识摇了摇头,眼前无比惨烈的景象让他们瞬间回忆起了昨天的经历。而且,当时由于忙着四处逃窜,根本没时间仔细环顾四周,也对破坏程度没个整体印象。而从结果看,那东西独自便让一整层楼在二十分钟内变成了彻底的废墟。
主持人的声音从画面之外传来:“——可以看到,二楼的损毁情况相当严重。据初步判断,爆炸中心位于东侧走廊中段,冲击波沿走廊向两端扩散,导致两侧商铺的玻璃幕墙大面积碎裂。现场发现了多处疑似燃气管路破裂的痕迹,具体原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苏予安哼了一声。
画面切到了一位穿着消防制服的中年男性身上,他正站在警戒线前,对着镜头说:“——我们到达现场时,二楼已经有明火在燃烧,同时伴有多次小型爆裂声。好在事故发生时是工作日,而且二楼正好在调整,大部分店铺都没开门。目前发现的伤者主要集中在楼梯口附近,以逃生时摔伤和轻微烧伤为主——”
看来昨天没人因此失去性命,算是件好事,苏予安也随之放松了几分。不过,报道中提到的事故原因让他有点想笑。
“煤气爆炸,”他说道,语气平淡,“哈,还真是方便的解释。”
少女环抱双臂看着电视,她的目光聚焦在残破不堪的二楼上,轻轻叹了口气。
“我想就算有人说出真相,估计也没人会相信。”她说。
苏予安摇了摇头,想想也确实如此。毕竟,自己这两天的经历只能用奇幻来形容。如果有人公然宣称这次事故是由一只缺了半个头的玻璃怪物造成的,大概会立刻被送去看心理医生。
他移回视线时,关于百货大楼的片段已经播放结束了。主持人转向了下一条新闻,画面上出现了一艘停靠在城市码头旁的货轮。
苏予安换了几个台,但出现的都是不相干的事情,好像媒体关于昨天事件的报道就此为止。
他又随意换了几个频道,调到了国际频道。
主持人的声音传来,带着某种奇怪的失真感:“——据称,乌拉尔联邦的一艘海军潜艇因受北极寒痕的影响,被困在了冰面中。乌拉尔联邦政府正在积极进行营救,目前潜艇中人员无生命危险——”
苏予安按下了静音键,他呆呆地注视着电视画面中出现的广阔白色冰原,而那艘倒霉的黑色潜艇在其中尤其显眼。
少女没再继续看电视,她想到了什么似的抱起了双臂:“不得不说,我们在某些方面还真是幸运。居然能在没怎么受伤的情况下,两次解决了那种东西。”
苏予安轻轻晃了晃头:“单纯的幸运是不可靠的,说到底,所谓运气只不过是样本数量不够大时的误差而已。要是这种事情越来越多的话,概率迟早会发挥作用的。”
少女没有搭话,仿佛陷入了沉思。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雨声和电视静音后画面流转时微弱的电流声。
“比起我的身份问题,我倒是更担心那种东西的影响。”苏予安说道,他正盯着自己双臂上的划痕,“身份问题什么的都是小事,但要是那玩意还在持续不断地冒出来,而且只要有一个出现在了人群中……”
他没继续说下去。
但二人都想到了那种极其恐怖的情况。那东西与最为简单的自动机器无异,只会试图用最有效的方式去破坏和摧毁目标,对挡在面前的一切都毫不在意。这东西没有感情,更不会手下留情。而且,凡人之躯在它们面前脆弱得与纸巾无异。要是真的发生了那种事情——
生命会在顷刻间化为虚无。
而且,他们几乎对此毫无办法。普通人看不见,也大概率伤不到它们。自己虽说能与它们对抗,但说到底但也只是凡人之躯而已。要是同时出现了两个或更多的那东西,自己也只有等死的份。
苏予安感到一阵从胃底升起的寒意,他已受够了鲜血,受够了他人的逝去,但这些早已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人生就是这样,真正能握在手中之事少之又少。
他甩了甩头,将那个不祥的画面从脑海中赶了出去。
少女打破了沉默。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计划不变,还是先想想怎么在这个世界生活好,” 苏予安耸了耸肩,他略带无奈地说,“毕竟昨天什么都没买到,得找时间再去趟超市什么的。”
少女点了点头:“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解决一下身份问题,不然干什么都不太方便。”
苏予安伸了个懒腰:“确实挺有必要的,但这也是最麻烦的一步了。我可是凭空冒出来的,你打算怎么和相关部门解释?还是跟他们说,你在一夜间——”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打断了。
少女那部红色的电话在茶几上震个不停,它的翻盖屏幕亮了起来,屏幕上的来电图标尤为刺眼。
苏予安愣了几秒后,伸手拿过电话,而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让他有些吃惊。
是昨天那位金发女孩打来的,苏予安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通讯录中的备注都是随便打的。他与少女对视了一眼,在犹豫了几秒后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在他开口前,女孩的声音便已传来,带着些许失真感,腔调照样有些怪异,“是姐姐大人吗?”
“请允许我对这一称呼表达严肃的抗议。”苏予安面无表情地回答。
“早上好,姐姐大人,”女孩像是完全没听见似的继续说,“你,嗯,现在处于清醒状态吗?”
“我已经起床两个小时以上了,”苏予安叹了口气,他也没打算在称呼上太过纠缠,“怎么了,小家伙,有什么严肃的事情要说吗?”
“请允许我对这一称呼表达严肃的抗议。”女孩的声音瞬间变得十分认真,她清了清嗓子后说,“关于昨天的事,我还有不少想知道的。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希望能继续我们昨天的对话。”
“哈,”苏予安与少女对视后,点了点头,“没问题,我也有些想知道的事。”
“那就好,”电话那头的女孩轻笑了两声,“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有。”
“那么两点半集合如何?我知道一个适合谈话的地方。”
“等等,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苏予安问道。
“我认为有,那种话题不是在哪都可以随便讨论的。”女孩严肃地回答。
确实如此,虽然苏予安怀疑,就算他们在大街上将昨天发生之事从头到尾叙述一遍,也大概率会被当成过度紧张之人的胡思乱想。不过好吧,一定的保密意识确实很有必要。
“那就按你说的吧,”苏予安思考了几秒后回答,“你说的那个地点在哪?”
女孩沉默了一小会儿后才回答:“解释起来有点麻烦,啊,不如姐姐大人你定一个汇合地点吧,我到时间去那接上你。”
苏予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意识到了其中的潜在风险,也没傻到把自主权全交给一位才认识不到一天的人手中。不过,同为能穿过玻璃之人,他认为与女孩的对话还是十分重要的。他与少女对视,而后者轻轻点了点头。
苏予安决定冒这个险,不过要做好准备。其他方面倒是没什么问题,更何况这两天他的逃跑技能有了显著的进步。
“好,可以。”他回答,同时报上了离家有一小段距离的一个路口的地址。
“那么,下午见了,姐姐大人。”在苏予安再次对这个称呼表示抗议前,女孩就挂断了电话。
他盯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了好几十秒,少女也一言不发。在这段时间内,窗外的雨声成了房间中唯一的声源。
“啊哈,”苏予安突然反应了过来,他将手机扔到了沙发的另一头,任由自己瘫软下来,“感觉又是件麻烦事啊,接下来怎么办呢——”
少女耸了耸肩,用他说过的话回答:“走一步看一步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