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拉睁开眼睛时，最先看见的是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光。
那道光落在床边，也落在昴低垂的脸上。
他坐在那里，不知道已经守了多久。头发凌乱，眼下压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只剩下一副勉强撑住的躯壳。
维拉眨了眨沉重的眼睛，声音还带着刚刚苏醒的慵懒。
“昴，我已经没事了。你没必要一直守在这里。”
昴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
那声音像是被一块石头堵在喉咙里，挤出来时又干又涩。
“……对不起。”
“嗯？”
“都是因为我，才害你变成现在这样。”
维拉望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昴的手紧紧攥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双眼睛始终不敢看她，仿佛只要与她对视，就会看见断崖上那副扭曲破碎的身体。
维拉轻轻吐出一口气。
“又不是你的错。”
“可是——”
“再说了，那种事情谁能预料得到呢？”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故意放得随意，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昴。
“要是连已经被打倒的怠惰会突然爬起来偷袭，你都能提前知道，我可真要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窥见未来的能力了。”
昴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维拉捕捉到了。
“这个……”
昴张了张嘴，视线躲闪。
“怎么和你解释呢……现在还是先不说这个了吧。”
“……”
维拉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她眼底掠过一丝很浅的失落，很快又被熟悉的笑意掩盖过去。
“好吧。”
她没有继续追问。
昴似乎松了一口气，却又因此显得更加愧疚。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维拉。”
“嗯？”
“你真的很强。”
维拉愣了一下。
“谢谢你。”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她的兽耳轻轻抖了抖，视线不自在地飘向旁边。
“我也没有多厉害吧。又不会什么了不起的魔法，也——”
“谢谢你活了下来！”
昴像是终于将憋在胸口的空气全部喊了出来，声音震得维拉身体骤然绷紧。
房间里一下安静了。
维拉看着昴。
昴也看着维拉。
两个人僵持了好一会儿，维拉才迟疑地挠了挠脸颊。
“这个……不是应该谢谢菲利克斯和贝蒂吗？”
“他们当然也要谢！”
昴慌乱地摆手。
“但我还是想谢谢你。谢谢你撑了下来，谢谢你没有死在那里……总之，就是谢谢你还能坐在这里和我说话！”
维拉眨了眨眼。
然后，她忽然眯起眼睛，嘴角扬了起来。
“你这是准备向我表白吗？”
“哈？”
“可惜哦。昴在我眼里，就只是个需要照顾的小弟弟。”
“表白个鬼啊！”
昴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才没有那个意思！我的心可是属于爱蜜莉雅的！而且你明明和我差不多大，为什么总是一副大姐头的口气啊！”
维拉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因为我比昴早来到这个世界十七年了呀。”
“这又不能这么算！”
昴气得耳根发红。
原本他以为，维拉经历了怠惰那样的袭击，又在濒死边缘挣扎了四天，醒来后一定会变得沉重，甚至留下难以消除的恐惧。
可她还是像往常一样。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笑着打断他的自责，故意说些惹人发火的话。
“好啦，不逗你了。”
维拉的笑声渐渐停下。
“比起谢谢我，更应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才对。”
她重新望向昴，眼神认真起来。
“如果不是你，大家不可能平安活下来。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你也别想用‘突然灵光一闪’这种理由敷衍我。”
昴没有说话。
“我不会逼你。”
维拉轻声说道。
“不过，等到你觉得可以告诉我的时候，记得告诉我，好吗？”
“……”
昴望着她。
维拉稍稍歪了一下头。
“怎么了？被我迷住了？”
“才不是！”
刚刚才酝酿出来的感动瞬间被打碎，昴恼火地抓住头发。
“为什么你的脑子里总是这些东西！把我的感动还回来啊！”
维拉捂着嘴笑了起来。
那一刻，昴紧绷了许久的身体终于稍稍松懈。
维拉还活着。
爱蜜莉雅还活着。
宅邸和村子里的人也都得救了。
白鲸已经被击败，怠惰和他的手指也被消灭。
一切都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即使此刻想起那只捏住自己心脏的黑色“魔手”，恐惧仍会沿着脊背爬上来，让全身的汗毛竖起。但至少现在，他终于可以允许自己产生一点侥幸。
如果自己能够走到这里，真的与那只魔手背后的存在有关……
昴立刻打了个寒战，用力搓了搓手臂。
还是算了。
怎么可能去感谢那种东西。
“而且，也不能说全都是我的功劳。”
昴重新坐了下来。
“要不是大家的力量，还有雷姆一直陪着我、支持我，我可能早就——”
声音戛然而止。
维拉正疑惑地看着他。
那不是在开玩笑。
也不是没有听清。
她是真的不知道他在说谁。
“……雷姆？”
维拉迟疑了一下。
“是谁啊？你在王都认识的人吗？”
“哈？”
昴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他没有回答。
甚至没有再看维拉一眼。
椅子被猛地撞倒，发出刺耳的声响。等维拉反应过来时，昴已经冲出了房间。
“昴！”
没有回应。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出宅邸、又是怎么翻身骑上帕特拉修的。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名字。
雷姆。
可恶。
可恶。
可恶。
明明怠惰已经死了。
明明白鲸也已经被击败了。
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
帕特拉修在道路上疾驰，狂风不断撞击着昴的耳膜，像是一声又一声毫不留情的质问。
雷姆独自留下断后，倒在宅邸中的身影。
雷姆为了保护他，与白鲸奋战的身影。
他被怠惰占据身体时，那个蓝发少女惊慌而绝望的眼神。
那些本应已经被改变的结局，一幅接一幅地浮现出来。
这一次，又是什么？
究竟还有什么，是他没有预见到的？
◇
昴抵达王都时，讨伐队正在清点伤员。
伤者的呻吟、医护人员的呼喊、铠甲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胜利之后留下的并不是欢呼，而是一片忙乱与疲惫。
昴从帕特拉修背上跳下来，发疯似的冲入人群。
“雷姆呢？”
“有没有看见一个蓝色短发的女孩？”
“她穿着女仆装！个子不高，额头有角，是鬼族！”
他抓住一个又一个人询问。
有人茫然，有人摇头，也有人被他的样子吓得说不出话。
没有一个人知道“雷姆”是谁。
昴的呼吸越来越急。
直到他终于在临时安置伤员的房间里，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蓝色短发。
安静的睡颜。
雷姆平躺在床上，胸口仍在轻微起伏，脸上也没有明显伤痕，仿佛只是因为太过疲惫而睡着了。
昴扑到床边，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雷姆！”
没有回应。
他抓住她的手。
还有温度。
她还活着。
可是无论昴怎样呼喊、怎样摇晃她的肩膀，那双眼睛都没有睁开。
“拜托了……”
昴转身抓住一旁医护人员的衣袖。
“求求你救救她！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没有反应？”
医护人员脸色灰败。
“我们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她没有外伤，呼吸和心跳也很稳定。能尝试的方法，我们都已经试过了。”
“那就再试一次！”
昴的声音几乎破裂。
“无论什么方法都好，再试一次啊！”
没有人回答。
那一瞬间，昴只觉得全身的力量被抽空。
呼吸道像被灌满了水。
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耳边的声音逐渐远去。恶心、眩晕和耳鸣同时涌上来，他跪在地上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朦胧中，似乎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昴！”
“昴，你听得见吗？”
“巴鲁斯！你突然跑来王都发什么疯？你知道爱蜜莉雅大人有多担心吗？”
昴勉强抬起头。
维拉和拉姆正站在不远处。
维拉脸色还有些苍白，显然不适合长途奔波。她大概是在自己离开后，立刻让人准备了龙车，和拉姆一路追了过来。
昴看看维拉，又看看拉姆。
她们脸上的焦急是真实的。
可当他把目光转向床上的雷姆时，那种熟悉感却没有出现在她们眼中。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昴双手插入头发，十指死死扣住头皮。
“对不起……”
他咬着牙，声音不断发抖。
“全都是因为我。雷姆她……都是因为我……”
维拉与拉姆对视了一眼。
那份茫然再次刺痛了昴。
他只能强迫自己把翻涌的情绪全部压回胃里，将有关雷姆的事情一点点告诉她们。
那个曾经在宅邸工作、与拉姆一同长大的女孩。
那个陪伴他前往王都、一路支持他的人。
那个在白鲸讨伐结束后，随库珥修一同返程的少女。
可无论他怎样解释，世界都没有因此把雷姆还给她们。
拉姆望着床上的蓝发少女，眉头紧锁。
她听见昴说，那是自己的妹妹。
但记忆之中，没有她的位置。
只有一块无法解释的空白。
不久之后，菲利克斯也赶了过来。
库珥修同样遭遇了袭击。她失去了关于自己的记忆，也遗失了许多与外界有关的过往，好在仍然保持清醒。
即使菲利克斯不愿在这种时候离开她身边，库珥修依旧下令让他前来救治雷姆。
可结果没有改变。
治疗魔法能够修复身体，却无法唤醒一个被世界夺走名字与记忆的人。
菲利克斯最终只能沉默地摇头。
房间里的人陆续离开。
最后，只剩昴坐在床边，握着雷姆的手。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去。
“雷姆……”
没有回应。
菜月昴。
现在去死的话，会怎么样？
或许只不过是再来一次。
只要回到那个存档点，他就还能重新开始。
他已经知道白鲸出现的位置与时间，也知道该怎样联合库珥修和安娜塔西亚阵营。怠惰的能力、手指的数量、附身的危险，他全都已经掌握。
下一次，他可以做得更好。
维拉也不会遭受重伤。
雷姆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所有人都可以被救下来。
只要再来一次。
别犹豫。
这是只有他能够做到的事情。
昴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门外，维拉正准备敲门。
“昴？”
她放下手，仔细看了他一眼。
“你要去哪里？”
“维拉。”
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你身上的那个……可以借我一下吗？”
他的视线落向维拉腰间的匕首。
维拉没有动。
昴也不敢抬头看她。
他的脸上没有眼泪，声音却在发抖。
“你想用它做什么？”
“没什么。”
“昴，看着我。”
“我只是突然想到，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
昴的呼吸乱了。
“相信我就好。我不会乱来。”
“什么办法？”
“我说了，给我就行了！”
昴突然提高了声音。
维拉身体轻轻一颤。
下一秒，昴的嗓音又迅速低了下去。
“相信我……好吗？”
维拉看着他。
那个平日里吵闹、浮夸，仿佛无论发生什么都能挤出笑容的少年，此刻连与她对视都做不到。
他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却还在拼命装作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维拉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不能给你。”
昴的肩膀僵住。
“……”
“至少在你告诉我，你打算做什么之前，不能。”
维拉压低声音。
“现在的你，根本不像一个可以独自做出决定的人。”
“算了。”
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维拉胸口发冷。
“那你帮我照看一下雷姆吧。我想出去透透气。”
说完，他绕过维拉，向走廊尽头走去。
维拉张了张嘴，没有强行拦住他。
她确实不记得雷姆。
所以她无法说自己理解昴失去了什么。
可她也绝不相信，昴此刻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直到昴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维拉才立刻转身。
“拉姆。”
◇
昴在一处废弃的昏暗走廊中找到了一截断剑。
剑刃已经残缺，边缘沾着干涸的暗色痕迹。
足够了。
他把断剑握在手里，双手不停发抖。
只要再来一次。
就算还要面对白鲸。
就算还要被怠惰附身。
他也不会害怕。
无论多少次，他都会击败他们。
无论死多少次——
“等着我，雷姆。”
泪水终于从干涩的眼眶中落下。
“这一次，我一定会——”
就在他准备结束一切的瞬间，一股猛烈的风突然撞了过来。
昴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断剑脱手飞出，在石砖上连续弹跳，发出一串刺耳的声响。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双纤细的手已经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拽了起来。
“巴鲁斯！”
拉姆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
“你已经疯到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拉姆……”
“你口口声声说要救那个叫雷姆的女孩，结果你现在做的，就是先把自己杀掉？”
“不是……”
“那是什么？”
拉姆厉声质问。
“你连活着都不肯做了，还谈什么拯救别人？”
“我没有想要放弃！”
昴几乎是吼出来的。
怎么可能是放弃？
他正是因为不想放弃，才必须这样做。
这是只有他才能承担的责任。
只要死去，只要重来，一切就还有机会。
可他不能解释。
他永远都不能解释。
“这是我必须做的事情……”
昴痛苦地捂住脸。
“只有我能做到。只有我——”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维拉扶着墙壁赶到这里，脸色因为奔跑而变得更加苍白。
“昴！”
她先看见了地上的断剑，又看见了被拉姆揪住衣领的昴。
她停在原地。
恐惧毫无遮掩地出现在那双眼睛里。
“拉姆……发生什么了？”
“这个白痴想要自杀。”
拉姆咬着牙。
“要不是你让我跟着他，他现在已经死了。”
维拉看向昴。
昴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
是啊。
自己怎么会忘记？
维拉比他冷静，比他敏锐，也比他更擅长判断危险。
她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到异常？
“昴。”
维拉慢慢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责骂。
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愚蠢。
她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昴平齐。
“我们先回去，好吗？”
“……”
维拉的声音在发抖。
“这一切都没你想的那么糟糕，你看，雷姆虽然目前没法醒过来，但是她还活着。”
“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有办法可以解决的。”
“所以……别再把所有问题都归咎到自己身上了。”
昴嘴唇颤动。
“我只是……想救大家。”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我不想看着你们死。”
昴双手死死抓住胸口，运动服被揪得皱成一团。
“我已经看过了……”
他的声音开始破裂。
“我明明那么努力，可最后还是只能看着大家消失。我什么都做不到，我只能——”
后面的话被哭声吞没。
昴低下头，像是终于无法继续支撑那具身体，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哭得撕心裂肺。
拉姆松开了抓住他衣领的手。
她站在一旁，嘴唇抿紧，最终没有再说出任何责备。
维拉再也控制不住，眼泪随之落了下来。
她伸出双手，紧紧抓住昴颤抖的双肩。
“昴。”
昴没有回应。
“看着我…………看着我！”
昴感受到，维拉抓着自己肩膀的双手也在剧烈发抖。
他勉强抬起满是泪水的脸，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维拉脸上如此破碎的表情。
维拉的红发垂落下来，像是一团微弱却固执燃烧着的火。
“………我们都在。”
维拉用力抱住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声音却轻得像是稍不留神，怀里的人就会消散。
他们刚刚赢得了一场本应值得庆祝的胜利。
可众人手里捧着的，却只有尚未冷却的余烬。
没有人真正完整地走出那片火场。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能彼此确认对方的温度。
◇
最终，维拉和拉姆一左一右，将已经失去反抗力气的昴带回了雷姆的房间。
爱蜜莉雅赶到时，昴正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床沿，双眼红肿。
维拉和拉姆没有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全部说出来，只告诉她，昴需要有人陪着。
“对不起……”
昴不敢看她。
“爱蜜莉雅，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王选会场上的冲动。
与尤里乌斯的决斗。
白鲸与魔女教讨伐之后，爱蜜莉雅阵营必须承担的舆论与政治影响。
还有如今被所有人遗忘的雷姆。
昴始终觉得，自己明明说着要帮助爱蜜莉雅，却总是在给她制造新的负担。
“昴。”
爱蜜莉雅在地板上跪坐下来。
“过来。”
昴怔住了。
爱蜜莉雅又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一点。”
昴犹豫着挪到她身边。
下一秒，爱蜜莉雅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脑袋，将他带向自己。
昴的侧脸触碰到一片柔软温暖。
他整个人僵住了。
“今、今天是特例！”
爱蜜莉雅的脸迅速红了起来。
“因为昴以前一直说，如果能得到膝枕，精神就会完全恢复。所以……所以别看过来啦！”
她用手盖住昴的眼睛。
掌心温热，还因为紧张而渗出了一点薄薄的汗。
昴没有挣扎。
“我知道，昴一直都想在我面前表现得很帅气。”
爱蜜莉雅轻声说道。
“也一直想证明，自己能够做好很多事情，对吧？”
“……”
“可是昴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的声音柔软，却很认真。
“昴可是打败了白鲸和魔女教司教的超超大英雄。”
“超超……”
“所以，你已经不用再向我证明自己有多了不起了。”
爱蜜莉雅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我已经知道了。”
“……”
“雷姆的事情很让人难过。虽然我也不记得她，但既然她对昴那么重要，我们就会一起想办法。”
爱蜜莉雅停顿了一下。
“所以不要再一个人难过，也不要再想着伤害自己。”
遮住昴眼睛的手掌轻轻收紧。
“我最不想看见的，就是昴伤害自己。”
她俯下身，银色长发落在昴的脸侧。
“答应我，好吗？”
“爱蜜莉雅……”
“嗯。”
“一直以来……”
爱蜜莉雅的声音变得更轻。
“辛苦你了，昴。”
最后一道支撑终于崩塌。
“我好怕。”
昴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真的好怕。”
“嗯。”
“好痛，也好可怕。好多次……好多次，我都——”
眼泪再次从爱蜜莉雅掌心下涌出。
“大家会因为我死掉。可我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消失。”
昴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
“我不要那样。”
“……”
“我不想失去你们。”
他抓住爱蜜莉雅的衣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能够触碰到的东西。
“那么好的大家……我那么喜欢的大家……”
“嗯。”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们。”
昴哭得语无伦次。
“所以我不要一个人，不要丢下我……”
爱蜜莉雅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将那个不断颤抖的少年抱得更紧了一些。
昴最后已经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只记得那一晚，自己终于没有再看见死者，没有再听见风雪，也没有再感觉到那只抓住心脏的黑色手掌。
他只是枕在爱蜜莉雅的腿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很久以来，第一次睡得如此踏实。
◇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爱蜜莉雅的脸上。
她靠着床沿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银色长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昴怔怔地看着她。
爱蜜莉雅就这样陪了自己一整晚。
或许是昴醒来的动作惊动了她，爱蜜莉雅睫毛轻轻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她第一眼便看见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脸颊瞬间红到了耳根。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爱蜜莉雅慌忙想要起身，却忘了自己的双腿已经被枕了一整夜。
麻木的腿根本不听使唤。
她身体一歪。
昴的脑袋也随之从那份珍贵的膝枕上滑落，结结实实地撞在地板上。
“哇——！”
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怪叫。
爱蜜莉雅抱住发麻的腿。
昴捂住撞疼的额头。
“疼疼疼……”
他们又在同一时间说出了相同的话。
两人愣了一下。
随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爱蜜莉雅一边揉着腿，一边小声询问：
“好些了吗？”
昴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多了……”
“嗯？”
“不对。”
昴用力坐直身体。
“已经好太多了！非常、非常、非常多！”
敲门声恰好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拉姆走了进来。
她先向爱蜜莉雅恭敬地行礼，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坐在地上的昴。
“拉姆刚才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爱蜜莉雅大人，巴鲁斯这个变态对您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逾越行为吗？需要拉姆帮忙处理掉他会惹麻烦的部分吗？”
“我才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变态！”
昴立刻跳了起来。
“而且你想处理掉什么啊！”
拉姆唇角轻轻上扬。
看来已经恢复到能够大声反驳的程度了。
“爱蜜莉雅大人，库珥修大人邀请各位前往谈话室。”
“好。”
爱蜜莉雅试着站起来，又因为腿麻而原地蹦了两下。
昴下意识想伸手扶她，却在看到她重新红起来的脸后，又尴尬地缩回了手。
爱蜜莉雅离开房间后，昴回过头。
雷姆仍安静地躺在床上。
阳光落在她的蓝色短发上。
“对不起，雷姆。”
昴在心里轻声说道。
“再多给我一点时间。”
“变态。”
拉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想留在这里看拉姆为她清洗身体吗？”
“我才没有那么龌龊的想法！”
昴转过身，气急败坏地反驳。
“不要一开口就是变态好吗！”
“那就快去。”
拉姆走到雷姆床边，替她整理了一下被角。
“别让爱蜜莉雅大人久等了。”
她停顿了一瞬，声音中带着很浅的笑意。
“超超大英雄。”
“哇！”
昴整个人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你到底听到了多少！你不会一直在门外偷听吧！”
拉姆没有回答。
昴的脸已经红得快要冒烟。
“我、我去找爱蜜莉雅了！”
他几乎是逃出了房间。
门被重重关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拉姆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蓝发少女。
片刻后，她伸出手，将雷姆额前散乱的发丝轻轻拨到一旁。
她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胸口那块无法解释的空缺，却在隐隐作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