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拉正在与莱茵哈鲁特会面。
两人面对面坐在一家相对僻静的餐厅里。桌上的花茶已经送来有一会儿,莱茵却始终没有碰过自己的杯子。
“维拉小姐,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恢复得还不错。”
维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莱茵身上。
“所以,你今天特意找我出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问候伤势吧?”
莱茵没有否认。
“确实如此。请原谅我的冒昧,我需要再次确认一些事情。”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神情比平日认真许多。
“自从获得剑圣加护以后,你的身体有没有出现异常?例如无法控制的冲动、陌生的记忆,或者某种不属于自己的感情?”
维拉放下茶杯,认真回想了一会儿。
“没有。只是使用剑的时候,比以前更容易判断应该往哪里挥。”
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下落剑的轨迹。
“就像身体提前知道了答案。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实际战斗中还是会被经验、地形和意外打乱。”
“除此之外呢?”
“没有了。”
莱茵安静地注视着她。
维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大大的兽耳轻轻抖了一下。
“你这样盯着我,我会觉得自己正在接受审讯哦。”
“抱歉。”
莱茵微微低头致歉,却没有移开目光。
“剑圣加护从未以这种形式离开过当代剑圣。至少在阿斯特雷亚家的记载中,从来没有类似的事情。”
维拉脸上的轻松稍稍收敛。
“所以,这件事果然很严重。”
“是的。”
莱茵没有用安慰性的说法掩饰。
“对阿斯特雷亚家,对王国,甚至对其他国家而言,都非常严重。如果消息泄露,你可能会被某些人视为新的剑圣,也可能被当成夺走剑圣力量的敌人。还会有人想要拉拢你、控制你,或者借你来动摇王国。”
维拉沉默片刻,手指缓缓摩挲着杯沿。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还不能给出最终答案。”
莱茵坦率地说道。
“从加护离开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尝试确认它是否还会回应我。但至少现在,它没有表现出返回的迹象。”
维拉抬起眼睛。
“也就是说,你不是不想收回,而是暂时收不回去?”
“可以这样理解。”
莱茵的语气平静,却没有表现得毫不在意。
“剑圣加护并不是可以随意转赠和取回的物品。即使我希望它回来,也不能因此对你采取强制手段。那样既无法保证加护会发生变化,也可能伤害到你。”
“如果有安全的方法呢?”
维拉几乎没有犹豫。
“只要能够让它回到你身上,我愿意配合。它留在我这里,我也不知道应该拿它做什么。”
莱茵的神情发生了一点变化。
不是惊讶于她的回答,而像是再次确认了某件一直在观察的事情。
“为什么?”
“因为它本来就是你的。”
“可它现在选择了你。”
“那也不代表我就应该装作理所当然吧。”
维拉向后靠了靠,轻轻叹气。
“你比我更懂剑,也比我更清楚这份力量意味着什么。它留在你身上,至少所有人都知道该如何看待它。留在我这里,只会招来麻烦。”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我也不想因为突然得到一份了不起的力量,就被迫变成什么完全不同的人。”
餐桌旁安静了几秒。
莱茵终于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却没有立刻饮下。
“我明白了。”
“所以,要还吗?”
“不是现在。”
维拉微微皱眉。
莱茵继续说道:
“并不是因为我不重视剑圣加护。正因为它太重要,我才不能把你当成暂时承载它的容器。”
维拉怔了一下。
“我会继续调查它转移的原因,也会确认是否存在让它安全返回的方法。在此之前,我希望维拉小姐能够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剑圣加护在你身上。包括王国的官员、贵族以及其他王选阵营。”
“没问题。”
“第二,如果身体、剑术或者精神状态出现任何异常,请立刻通知我。”
“也可以。”
“第三……”
莱茵的目光稍稍柔和下来。
“在事情得到答案以前,请不要因为觉得自己夺走了什么,而擅自承担不属于你的罪责。”
维拉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有回答。
莱茵把茶杯轻轻放回桌面。
“加护的转移不是你的选择。即使这件事给我、阿斯特雷亚家和王国带来了影响,也不能因此认定是你的过错。”
“你就不怀疑是我做了什么吗?”
“最开始怀疑过。”
莱茵坦然承认。
“所以我观察了你。”
维拉挑起眉毛。
“观察结果呢?”
“你在赃物库面对艾尔莎时,没有因为得到力量就认为自己不会失败。恢复以后,也没有借剑圣之名要求任何特权。现在,你甚至仍然在想应该怎样把它还给我。”
莱茵露出一丝很淡的苦笑。
“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没有发现你试图夺走它的理由。”
“‘至少到目前为止’……你果然还是没有完全相信我嘛。”
“这是我必须保留的谨慎。”
莱茵没有回避。
“但作为莱茵哈鲁特个人,我愿意相信你。”
维拉怔怔地望着他。
莱茵从座位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如果以后有人因为剑圣加护接近你,请务必保持警惕。世界选择了谁,并不意味着那个人就必须按照别人的期望生活。”
他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
“在我找到答案以前,我会保护这个秘密,也会承担它所带来的责任。”
“你不怕我以后真的拿它做坏事?”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亲自阻止你。”
莱茵说得平静而认真。
“但在那一天到来以前,我不会因为一种尚未发生的可能,把你当成敌人。”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
“还有一件事。”
“嗯?”
“谢谢你。”
维拉露出困惑的表情。
“谢谢你没有因为得到这份力量,就立刻把自己当成了剑圣。”
莱茵脸上的笑容很浅,却比此前更加真实。
“假如以后遇到困难,也不必以剑圣加护持有者的身份来找我。”
“什么意思?”
“来找莱茵哈鲁特就好。”
说完,他向维拉微微行礼,转身离开了餐厅。
维拉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已经凉下来的花茶。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莱茵并不是轻易放弃了剑圣加护。
他只是没有为了取回它,就先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问题。
“……真是个奇怪的人。”
维拉轻轻笑了一下,却没有马上起身。
“明明最应该不安的人是他,怎么反而还在安慰我啊……”
◇
维拉回到库珥修宅邸时,众人已经开始为返程做准备。
庭院里停着数辆龙车,仆从和佣兵来来往往,将装好的木箱与布袋搬上车厢。昴也混在人群中,怀里抱着一只几乎遮住视线的箱子,摇摇晃晃地向前走。
维拉站在一旁看了几秒,确认他没有立刻摔倒,才走上前去。
“你们都谈完了吗?拉姆呢?”
昴把箱子放进车厢,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说收到了罗兹瓦尔的传唤,已经提前动身回去了。”
说完,他朝周围看了一眼,确定没有其他人留意这边,才凑到维拉身旁,压低声音。
“你去见莱茵以后……那个,他有说什么时候把剑圣加护收回去吗?”
昴鬼鬼祟祟的动作夸张得像是在交换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维拉看着他,心里残留的那点沉重也跟着散去了不少。
看来他的状态确实稳定了一些。
她眼珠轻轻一转,忽然站直身体,故意用郑重其事的口吻说道:
“回禀超超大英雄——莱茵没有打算立刻收回加护,只是请我喝了一杯味道还不错的花茶。”
“为什么连你也听见了!”
昴的声音一下拔高。
“你们不会一整晚都把耳朵贴在门外吧?拜托了,给我留一点隐私好吗!”
这声控诉立刻吸引了爱蜜莉雅。
她从另一辆龙车旁小跑过来,先朝维拉挥了挥手,又好奇地看向昴。
“怎么了?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
维拉笑眯眯地回答。
“我只是在问昴,膝枕是什么感觉而已。”
“维拉!”
昴和爱蜜莉雅同时喊出了她的名字。
两个人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颜色几乎快要追上维拉的头发。
爱蜜莉雅羞恼地握起拳头,轻轻敲了一下维拉的手臂。
“不准再拿这件事开玩笑了!”
“好、好,我错了。”
维拉举起双手,摆出一副已经彻底投降的模样。
爱蜜莉雅指向旁边尚未装车的货物。
“罚你把剩下的东西一起搬上去。”
“遵命。小的知错了!”
维拉答应得格外痛快,转身便溜向货物堆,只留下昴与爱蜜莉雅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
可等她真正走到木箱前面,笑容顿时僵住了。
地上堆放的物资远比她想象中多。粮食、药品、布匹和日用品分类摆放,少说也得装满四五辆龙车。
“这也太多了吧……”
“第一次见识库珥修大人的馈赠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维拉回过头。
说话的是一名灰发蓝眼的年轻男子。他戴着质地柔软的商人帽,身上的连帽长衣以祖母绿和浅薄荷色为主,只在衣边缀着少量金色纹饰。衣着讲究,却不显得张扬,整个人透着一种商人特有的干练与谨慎。
那身打扮让维拉想起了以前商队里的老板。
老板在与重要客户见面时,也会换上几套类似的行头。
“你是?”
男子摘下帽子,礼貌地向她行了一礼。
“初次见面,维拉小姐。我叫奥托·苏文,只是一介行商。”
他看了一眼堆放在地上的货物。
“这些东西有专门的人负责搬运。昴先生只是闲不下来,所以才硬要跟着帮忙。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奥托停顿了一下,露出略显无奈的笑容。
“算是和昴先生各取所需吧。”
“各取所需?”
“具体来说,是我帮助各位返回宅邸,而昴先生则替我引见罗兹瓦尔边境伯。”
维拉了然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不过我好像从来没听昴提起过你。”
奥托的笑容微微凝固。
“……没有提过吗?”
“完全没有。”
维拉回答得十分坦率。
“不过你还挺体贴人的。可惜我是受爱蜜莉雅大人亲口吩咐过来帮忙的,不能就这样偷懒。
她弯起眼睛,对奥托笑了一下。
“还是谢谢你的好意。有机会的话,我请你吃我做的炸猪排。”
“炸……猪排?”
奥托显然没有料到话题会突然跳到食物上。
“嗯,很好吃的。”
维拉说完,便弯腰抱起一只木箱,加入了搬运的人群。
奥托站在原地,摸了摸后脑勺。
明明才说了几句话,他却已经隐约觉得,这位维拉小姐与昴先生在某些地方有着相当微妙的相似之处。
一样让人跟不上节奏。
等物资全部安置妥当,又与库珥修等人正式道别,车队终于在下午启程。
数辆龙车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上,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连绵不断的轰响。
奥托驾驶的龙车走在最前方。车厢里坐着昴和爱蜜莉雅,维拉却没有进去,而是选择坐在外面的驾驶座旁。
奥托握着缰绳,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询问:
“维拉小姐为什么不坐进车厢里?外面的风可不算小。”
维拉懒洋洋地靠在车厢外壁上,双手交叠在脑后,目光落向道路远方。
“我可不想打扰里面的两个人。”
“打扰?”
奥托没有听懂。
维拉只是笑了笑,没有进一步解释。
“而且,我自己也想在外面看看。”
她稍稍眯起眼睛。
迎面而来的风掀动红色长发,也带来了地龙、泥土和木材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有点怀念以前的生活了。”
“以前的生活?”
奥托放轻了声音。
他察觉到这个话题可能涉及对方不愿触及的经历,因此没有贸然追问。
维拉却没有回避。
“我小时候在商队里生活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我也经常像现在这样坐在外面,看着道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出去。”
她望着前方,语气里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怀念。
“也不知道叔叔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叔叔?”
“商队的老板。虽然嘴上总是说我吃得太多,会把他赚的钱全吃光,但每次到了新城镇,他又总会给我带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维拉轻轻笑了一下。
奥托看出她并不讨厌那段回忆,才谨慎地说道:
“维拉小姐愿意告诉我商队的名字,或者他们通常活动的路线吗?”
维拉转头看向他。
“怎么了?”
“我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商人,但认识的商队和行商还算不少。只要他们仍在做生意,或许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奥托想了想,又补充道:
“要是维拉小姐想回去看看,我想爱蜜莉雅大人应该也不会阻止。”
“回去”两个字落下时,维拉脸上的笑意停顿了一瞬。
奥托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他原本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最后却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龙车继续向前行驶。
维拉望着道路尽头,沉默了许久。
奥托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奥托先生呢?”
“啊?”
奥托没有料到话题会落到自己身上。
维拉转过脸来看他。
“奥托先生有想过回家吗?”
“……”
奥托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这一次,轮到他沉默了。
维拉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却在那阵沉默里立刻明白,自己碰到了对方不愿轻易提及的地方。
“抱歉。”
她收回目光。
“我好像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没什么。”
奥托摇了摇头,主动露出一个轻松些的笑容。
“无论是谁,都会有几件不太想提起的事情。”
维拉也笑了一下。
刚才还是奥托小心翼翼地顾及她,如今两个人的位置却彻底调换了。
“确实。”
她重新坐直身体,视线投向道路两旁的树林。
“那就先不说这些了。我们现在可是负责给车队领路的人,还得戒备周围的危险。要是两个一起走神,车队说不定会被我们带进沟里哦。”
“为什么已经默认一定是我们两个的责任了?”
“因为驾驶龙车的是奥托先生呀。”
“哦哦……诶?那不是把责任全都只推给我了吗?”
奥托嘴上抱怨着,手却重新稳稳握紧了缰绳。
维拉没有继续说话。
风声、地龙沉重的脚步声与车轮滚动的声音,重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红发随风跳起复杂无序的舞蹈。
那个“回去”仍旧留在维拉心里。
回到商队。
回到宅邸。
又或者回到那个已经离开了十七年的世界。
它们似乎都是“回去”,却没有一个能够被她毫不犹豫地称作“回家”。
正当维拉出神时,奥托忽然侧过头。
“刚才是不是有人叫我?”
他拉开连接车厢的小窗,向里面探头。
车厢内,昴和爱蜜莉雅原本正说着什么,被奥托突然打断,同时停了下来。
昴见他一脸认真,立刻起了捉弄人的心思。
“有人叫你吗?没有啊。”
“诶?”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当然会在这里!”
奥托一下慌了。
“你以为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帮助你们的?”
眼看奥托额头都快冒出汗来,昴才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开玩笑的啦。你想和罗兹瓦尔直接交涉的事情,我没有忘。”
“千万不要忘!”
奥托急忙强调。
“这可是关系到我今后人生的重要谈判!”
他还在反复叮嘱昴时,维拉的小脑袋滴溜溜从旁边凑到了小窗前。
“昴。”
她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你有没有——”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随后将嘴唇快速向前撅了两下。
昴瞬间理解了她在问什么。
一种被多管闲事的长辈追问感情状况的羞耻感,瞬间在昴脑海里炸开。
“烦死了!哪有那么快啊!”
他涨红着脸扑向小窗。
“等等,昴先生!”
奥托的注意力还完全放在自己的谈判上,根本没有明白两人在交流什么。眼看昴准备关窗,他下意识伸手去拦。
“你先保证不会忘记我的事情——”
窗户猛地合上。
“嗷!”
奥托惨叫一声,飞快抽回被夹到的手。
车厢里立刻传出昴与爱蜜莉雅的笑声。
维拉靠回车厢外壁,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奥托揉着手指,满脸悲愤。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啊!”
没有人回答他。
笑声隔着薄薄的车壁,混进风声与车轮声中,沿着道路向远处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