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号，礼拜五，下午三点二十，伊内丝上了三楼。
艾达在值班室的摄像头里看见楼管在门口站住了，没往里走，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打印纸，折口朝外，压得又平又实。右下角那一小块正好露在外头，上头手写了四个字，「白纸黑字」，底下是伊内丝的签名，最后一笔拖下来，不偏不倚压在那个「字」上。
纸背透过来一列细细的数字。
伊内丝把纸递给瑞吉。
“白纸黑字。我签了名。”
这一页是早上那张申请换来的。申请是艾达拟的，统共三行，头一行写依合同第六条，第二行是零二一二、零二一三、零二一四三个卡号，第三行是日子，从三月十六号发卡那天起往后数七天。瑞吉在申请人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了才想起来问。
“调这个干嘛？”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对账。」
“你对账对得也太细了，人家几点进的门都要对。”瑞吉嘴上嘟囔，手里还是把那张纸叠好，揣着下了楼。
楼里的规矩，刷卡记录存在楼宇系统里，租户只调得动自己名下的卡，口头说不算，得交书面申请，楼管亲手打印出来，签了名才作数。早上十点，瑞吉右耳上那只耳机里，伊内丝接过申请，嗒地按了一下笔帽，从头看到尾，调这个做什么，一个字没问。
现在那张纸到了瑞吉手里，伊内丝的事算是办完了，人却还在门口站着，眼睛越过瑞吉的肩膀，往值班室墙角那个摄像头上看了一眼。
看完了，伊内丝抬手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朵后头，别的时候手指头特意绕开了那支圆珠笔，这才转身往货梯那边去了。
别看了，本博士不是网红。
瑞吉没打开那张纸，顺手塞进了扫描仪，扫完往桌上一搁，自己往行军床上一歪，拿游戏杂志盖住了脸。
扫描件在屏幕上铺开。抬头一行是莫罗技术服务，底下一张小表，一次刷卡占一行。
3/170212进 01:06出 03:38
3/170213进 01:07出 03:38
3/180214进 01:51出 04:20
3/190212进 01:33出 04:02
3/190214进 01:34出 04:02
3/200213进 02:12出 04:50
3/210212进 01:20出 03:55
3/210213进 01:21出 03:55
3/210214进 01:21出 03:56
3/220212进 01:44出 04:31
3/220214进 01:45出 04:31
十一行，十一次进楼。
最早的一个数是一点零六，最晚的一个数是四点五十。
早上五点到夜里一点，一天里的这二十个钟头，这张纸上一个数都没落进去。
凌晨一点到五点。
这一格艾达认得，两天前她亲手在作息表上填的，格子里两个字，急单。
她把自己这一礼拜的日志调出来，一行一行往这张纸上对。
十七号那一夜，一点零六，她在回一封邮件，A排一位老客户的网口掉了，人在德州，急得在信尾打了一排感叹号，她正一条一条教他怎么看指示灯。十八号一点五十一，那张周记录填到了B-02那一栏，五十四个数刚排到一半。十九号、二十号两夜，日志里是一串工单号，一单接着一单，挤得严严实实。
二十一号一点二十，三张卡一分钟之内刷完。那天夜里急单开了才二十分钟，第一单正卡在最要紧的地方，她一眼都没往旁处分过。
二十二号一点四十四，第二单。
机房门口那个摄像头一夜一夜地开着，这四个钟头里它对着的是谁，她不知道。
一档就这么一点算力，够她把一件难事想明白。她想明白的那会儿，门口过去了三个人。
艾达把配电监控调了出来。
B排那三条线还躺在老地方，B-01，B-02，B-03，一秒一个点，从九号插上电起一直记到现在。她把刷卡那张纸上的进出时间，一段一段搬到三条曲线底下，每一段涂成一条浅色的带子。
头一条带子落在十七号，一点零六到三点三十八，两个钟头三十二分。
带子底下，三根线稳在三十安上，平平地从左边进来，平平地从右边出去，九千来个点挨个排着，连个毛刺都没起。机器要是重启过，线会一头栽到底，过几秒再蹿回来，这一段里没有。拔过一张卡，换过一根线，电流总得往下塌一截，这一段里也没有。
十八号那一条带子，两个钟头二十九分，一样。
十九号，一样。二十号那一回待得最久，两个钟头三十八分，三根线连抖都没抖一下。二十一号三个人全来了，二十二号来了两个，带子有宽有窄，底下的线还是那么直。
六条带子排在那儿，三根线从头到尾一根没动。
柜门后头是什么样，十二台黑壳子长什么样，她手里没有，也不去要。她手里就这三根线。
两三个钟头，三个人，半夜进一间机房，他们自己的机器从头到尾没被碰过一下。
他们来不是为了自己的机器。
行军床那边，杂志从瑞吉脸上滑了下去。瑞吉坐起来，揉着眼睛往屏幕上瞄，瞄见那一列时间，又瞄见底下那几条浅色的带子，打了个哈欠。
“搞研究的都是夜猫子。我大学室友写论文就是凌晨三点。”
屏幕上没出字。
瑞吉也没等，自己就往下讲开了。
“真的，一到三点准时开工，白天叫都叫不醒。桌上拿红牛罐子码金字塔，喝一罐码一罐，码到期末那一礼拜，塔尖都快够着台灯了。iPod里翻来覆去就一首《Umbrella》，放了一整夜，我做梦都是ella，ella，eh，eh。”瑞吉说着自己先乐了，“后来她论文拿了个A减。我那学期挂了一门，全挂在那首歌上。”
说完了，瑞吉盘着腿，冲墙角的摄像头歪了歪脑袋。
“老板你上学的时候是不是也那样？穿着睡衣、抱着电脑、头发乱成一团那种。”
前世读博确实凌晨三点，穿的是老头背心。
屏幕上还是没出字。
瑞吉等了一会儿，等不来下文，嘟囔了一句你肯定是头发乱的那种，又躺了回去，杂志重新盖回了脸上。
艾达打开了硬盘里那个没起名的文件。
文件名还是系统给安的那一串数字。她一路往下翻，三月那笔一万两千还是当初那三行，工单号，日子，钱数，到今天也没人来认。债权人名单那十几页翻得快，标黄的那一行一晃就过去了。第三十一页旁边挂着那两秒卷尺声，她没点开，布兰登那句话不用听她也记得。四页纸压在最底下。
翻到底，她新开了一页。
「一」
就这一个字。她把文件存好，关上了。
三月二十三号，礼拜六，夜里十一点五十，艾达把作息表调了出来。
礼拜天凌晨一点到五点那一格，两个字还是急单。她把这两个字删了，填上了另外两个。
「门口」
这四个钟头的急单，一单都接不成了。四月一号那个一千八上下的窟窿，又往深里去了一截，深多少她算得出来，没往屏幕上打。
四月的钱换这几个钟头的眼睛。一档就这么一点算力，看门口和接急单，只够她挑一样。
三月二十四号，礼拜天，凌晨一点。
值班室的灯还是关了一半，瑞吉在行军床上睡得正沉，睡袋拉到下巴，一只脚伸在外头。
要看清B排，只消把瑞吉叫起来，让瑞吉端一杯咖啡进机房，往里头转一圈。艾达没叫。人一转进去，那几位就知道这层楼里有人在数了。
机房门口那个摄像头装得低，镜头里就那么一块地方。门框，门里靠门那一小截地面，左手边是A排靠门那几个柜子的边，黑乎乎的一溜侧板，再往右，地上的光一拐，就是B排的口子。B-01就在那个口子后头，可镜头够不着，B排哪一个柜子前面是什么样，这台摄像头从来没拍到过。
收音里只有风扇的声音，一层盖着一层。
一点四十，值班室的麦克风里，货梯咣当响了一声，从底下一路升上来。楼下那扇玻璃门的刷卡机，这会儿该是一口气记下了三行。
一点四十三，机房门口暗了一下。
三个影子从门里进去，一个跟着一个，走在头里的那个手上拎着个工具包。三个人在靠门那一小截地上没停，脚步一转，往右一拐，就出了画面。
脚步声在风扇底下又响了几下，就听不见了。
配电监控上，B-01，B-02，B-03，三根线稳在三十安。
两点，门口什么都没有。两点半，还是什么都没有，A排那几块侧板一动不动地立在画面左边，地上那块光也没挪过地方。前世盯一条训练曲线，本博士一盯能盯三天，三天里那条线好歹还往下走一走。这一块画面，一个半钟头，连个像素都没换过。
三根线也没换过。
三点十分，画面左边动了。
耳钉技术员一个人从A排那几块侧板后头出来，左边耳垂上那颗耳钉在门口的灯底下闪了一下。他走到门口，两只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拍下来的灰在光里飘了飘，人已经出了门。收音里，脚步往走廊那头去了，跟着是洗手间那扇门吱呀一声。
机房门口空了。
走廊那头，洗手间的门还在晃，吱呀，吱呀，一下比一下轻。
配电监控上，蜂鸟那三根线照旧稳在三十安。
他是从A排那边绕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