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号,礼拜二,凌晨三点,值班室墙边那台咖啡机咕嘟咕嘟地响。
耳钉技术员站在咖啡机跟前,背对着墙角的摄像头,一只手扶着纸杯,等底下那一截往下滴。值班室的画面里,艾达只看得见他的后脑勺,还有右边肩膀上蹭的一道灰。
他没回头,口气跟问外头下没下雨差不多。
“你老板那台机器在哪个柜子?我们理线,别碰着她的。”
三月二十五号,礼拜一,白天的湾线跟哪一个礼拜一都没两样。
上午进来两张单台的工单,一张是网口时通时断,一张要重装系统,艾达一张一张办完,在日志里各记了一行。快到中午,老座机响了,是一位整柜的老客户,合同快到期了,打来问续约怎么算。
瑞吉拿肩膀把听筒夹在耳朵底下,那张塑封卡片立在电话机上,六个问题从几台一路问下去。客户是老客户,几台、多大的电,答案湾线这边的本子上都有,瑞吉照样一个不落地问,问到第六个谁付钱,嗓门还是不自觉地往上提了提,那头在电话里笑出了声。
问完了,瑞吉把六个答案敲进一封信,标题还是那三个字,「问完了」。
艾达点开,续约照原价报,合同只改了日子,一封信就回过去了。那头下午回信,说就这么办。
到了三点,收件箱里只剩一封卖墨盒的广告。瑞吉把卡片塞回电话底下,嘟囔了一句太平得不像话,往行军床上一歪,拿游戏杂志盖住了脸。
夜里十一点五十,艾达把作息表调了出来。
礼拜二凌晨一点到五点那一格,还是「急单」两个字。她删掉,换成「门口」。
四月一号要交的七千,又少了一夜的急单。
礼拜二凌晨一点五十,值班室的麦克风里,货梯咣当一声,从楼底下一路升上来。
楼下那台刷卡机这会儿该是一口气记下了三行。
机房门口的画面暗了一下。三个影子挨着门框进去,在门里那一小截地上连步子都没停,往右一拐,进了B排的口子。地上那块光又亮了回来,空空的。
B排那几个柜子前头站着谁,手搭在哪一扇柜门上,这台摄像头给不了她,从来也没给过。收音里只剩风扇,一层压着一层。
两点过一刻,行军床那边的睡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瑞吉坐起来,说是渴醒了,喝了半瓶水,人倒精神了,干脆挪到椅子上,盘起腿,拿手机打《愤怒的小鸟》。小鸟一只一只撞上去,猪一头一头没死,瑞吉跟着那几头猪小声骂了半个钟头。
三点整,值班室的门开了。
耳钉技术员一个人进来,袖口卷到胳膊肘,冲瑞吉点了一下头,下巴往墙边那台咖啡机一扬。
瑞吉眼睛还在手机上,手已经朝咖啡机那边挥了挥,意思是随便用。
咖啡机就这么咕嘟咕嘟地响起来了。
那一句问完,值班室里只剩下那台机器还在出声。
瑞吉的手机屏幕上,一只红鸟停在弹弓上,没打出去。
瑞吉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椅子吱的一声,人从盘腿坐成了直腰,后背离了椅背一拳远。外套拽平,下巴抬起来,嗓门往下压了半个调,跟那天夜里对着玻璃隔断练的时候,压的是同一个地方。
“先生,我理解您的关切。但是,”
停了一拍。停得挺有那么回事,连那一拍的长短都没走样。
“客户资料不外传。”
跟电话底下那张卡片最后一行上的字一模一样。
说完了,瑞吉的右手已经从桌沿底下抬起来了,五指并拢,往值班室半空里一个并不存在的最后一排点过去。抬到一半,瑞吉自己想起来了,那只手在空中拐了个弯,一把揣进了外套兜里。
咖啡机咕嘟了最后一下,停了。
耳钉技术员那只扶着纸杯的手没动。杯子满了,他也没去拿,背影在画面里定了两秒。
然后他回过头,左边耳垂上那颗耳钉在值班室的灯底下闪了一下,人笑了。
“行,规矩人。”
他端起那杯咖啡,杯口冲着瑞吉举了举,出门去了。走廊里的脚步往机房那头去,一步一步,跟来的时候一样不紧不慢,没回头。
门一关,瑞吉的手从兜里抽出来了。
瑞吉转过身,冲着墙角的摄像头挤了一下眼睛,挤完左边又挤右边,挤得半张脸都皱到了一块儿。挤完了还嫌不够,从电话底下把那张塑封卡片抽出来,指甲盖在最底下那一行上嗒嗒地敲,敲一下,往镜头跟前凑一寸。
「7. 问别家的:客户资料不外传。」
那一行马克笔字直得很,瑞吉这辈子写过的最直的一行。
瑞吉把卡片贴在胸口,脑袋往摄像头底下一凑,嗓门压到只够麦克风听见。
“夸我一句。用你那个甜嗓子,打字的不算。”
说完了,瑞吉两只手托住下巴,眼睛冲着镜头眨巴眨巴,等着。
机房那头的风扇先响了。
B排深处,B-07那一柜的风扇先是一台往上蹿了一格,跟着第二台也追上去,第三台,第四台。一台接一台,呼呼的声音从门口那个摄像头的收音里一层一层压过来,盖住了值班室里咖啡机最后那点滴答声。
瑞吉托着下巴的两只手慢慢放了下来。
“你生气了?我答对了啊。”
风扇读心术,瑞吉练了半年,从来没失过手。老板一不痛快,机房里就是这个动静。瑞吉把那张卡片翻过来,又翻回去,凑到眼前把最底下那一行从头看到尾,看完了抬头看看摄像头,脸上写满了冤枉。
艾达没往屏幕上打字。
礼拜天凌晨三点十分,他一个人从A排那几块侧板后头出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灰。今天凌晨三点,他背对着摄像头倒咖啡,问老板那台机器在哪个柜子。
他问的是老板的那一台,蜂鸟三个柜子里的东西,他一个字没提。
A排他转过了。转过了还要来问,那就是A排里看见的东西,跟他们要找的那一台对不上。
他在A排那几块侧板后头蹲在哪儿,伸手碰过哪一扇柜门,她不知道。三个影子往右一拐进了B排,B-01过去,再往里那几个柜子前面有没有人站过,站了多久,借着手电看了什么,她也不知道。三楼就两台摄像头,一台在值班室墙角,一台在机房门口,装得低,够得着的就是门里那一小截地。
她手里就一个背影,外加一句问话。配电监控上那三根线,到这会儿也还是直的。
艾达打开了硬盘里那个没起名的文件,翻到底。上一页还是那一个字,「一」。
她又新开了一页。
「二」
存好,关上。
值班室里,瑞吉已经不跟摄像头较劲了,把那张卡片插回电话底下,插进去又抽出来,看一眼最后一行,再插回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什么歌,哼两句就自己乐一下。咖啡机熄了火,指示灯那个小红点还亮着。
机房里的风扇一台都没降下来。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B-07柜门上那条胶带,还在吗?」
瑞吉想了想。
“在啊。我写的,A那一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