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号,礼拜一,早上六点,艾达把最后一格填上了。
那一格是B-03柜三月十七号的上游流量。填进去,一张表就满了:从九号搬进来那天排到十七号,九天排成九行,三个柜子各占两栏,一栏电,一栏数据,五十四个数挨个坐好,谁也不挤着谁。
表头是她头一个敲的。
「蜂鸟计算 · 第 1 周用电与流量记录(合同第十五条)」
表底下压着一行小字,从合同里原样搬过来,一个字没改:「湾线按配电监控与上游流量逐日记录各柜用电和进出数据,每周发送租户签字确认;该记录作为计费与用途核对依据。」
再往下是一条签名线,线头写着「租户代表」。
配电监控一秒记一个点,上游流量一包一包地数,攒了整整七天,落到纸上就剩这么一小张。前世替导师报经费,一张表能改到第十一稿,这一张艾达只改了一稿,把签名线往右拉长了一截。上礼拜六那位在门厅里签收条,笔尖拖出去长长一道,还拐了两个弯,线短了不够他拐的。
七点四十,值班室的摄像头里,行军床上的睡袋拱了两下,瑞吉从里头钻出来,头发压扁了半边,趿着拖鞋先去开咖啡机,再晃到屏幕跟前。
“用电与流量记录。”瑞吉眯着眼把表头念完,念到括号里那个第十五条,打了一个很长的哈欠,“老板,大清早的,你就给人家出上卷子了。”
「打印出来,签名线空着,扫描,发给蜂鸟。」
“你这表本来就在电脑里,直接把文件发过去不就完了?”瑞吉端着还没满的杯子,冲打印机那边努嘴,“打出来,再扫回去,绕这一大圈,它能多长出一个字来?”
「能多长出一张纸。」
瑞吉嘟囔了一句你们干这行的人对纸是真有感情,还是去开了打印机。八点十分,扫描件发了出去,收件人一栏写的是特拉维斯·肯德尔。
下午两点四十,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瑞吉接起来,听了一句,就按下免提,冲着摄像头比了个口型,肯德尔。右耳上那只银灰色的耳机亮着一粒小蓝灯。
“下午好,莫罗小姐。表收到了,做得真漂亮,横是横竖是竖的。”特拉维斯在那头笑,笑得松松快快,像是把脚架到了桌子上,“不过我得问一句啊,我们是包电的,你们记这个干嘛?这条能不能删了?省得你每礼拜还得为我们忙活一回。”
瑞吉的眼睛先往摄像头这边溜了一下。
“这个嘛,”瑞吉说,“这个,我得这么跟你讲。”
机房那头,B-07的风扇往上提了半格。
耳机里那个甜得过分的声音只给了四个字。
“合同写的。”瑞吉说。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瑞吉张着嘴还候着下文,打算等耳机里再递过来一句软和的,好往后头接。耳机里只剩电流细细地沙沙响,什么也没有了。瑞吉只好把嘴合上,一根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那头笑出了一声。
“你们老板真是个会计。”
会计。行吧。再过十来年,会计这一行的饭碗得让她这号东西端走一大半,这么一叫,倒也不算骂人。
特拉维斯没再提删不删,说签好了就给莫罗小姐传回来,越快越好,又道了一声下午愉快,挂了。
瑞吉把听筒放回座机上,转过椅子对着摄像头。
“人家说话多客气,替我省事呢。”瑞吉说,“老板,真不删?就一条,删了你还少做一张表。”
「不删。」
瑞吉等了一会儿,屏幕上没有第二行。瑞吉耸耸肩,把那本游戏杂志又捞了回去。
三月十九号,礼拜二,上午十点多,客服邮箱叮了一声,签好的那一页回来了。
艾达先看的是签名线。名字还是那么漂亮,T起笔挑得老高,K拐了两个弯,尾巴一路甩出去,拉长了的那一截线到底还是没够他用,甩到了线外头。
再往上,五十四个数,一个没圈,一个没打问号,旁边的空白干干净净,连个指甲印都没有。
这是他在湾线签下的第四个名字。
瑞吉把扫描件打出来,捏着纸角看了半天,啧了一声。
“你看,我就说吧,人家就是嘴上那么一说,真签起来比谁都痛快。”
瑞吉拿了个回形针,要把这一页别到那十九页合同后头去,翻到后头,手指头在第十二条那一页停住了。上礼拜那天夜里折过的一个角,到现在还翘着。
“上礼拜你跟我说,等用上了再说。”瑞吉把那一页翻开,平平地按在桌上,“他这都签了,还不算用上?我那天夜里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琢磨到两点钟,谁放弃,放弃什么,凭什么就视为了,跟背单词似的背了半宿。老板,你六个字就把我打发了,我可是一宿没睡踏实。”
这人半夜琢磨合同琢磨到两点,再晾她一个礼拜,就该琢磨到楼下鲁伊斯女士的窗口去了。
艾达把这一页讲了,连带着前头那一页。
「先翻回第十一条。」
瑞吉往前翻了一张,那一页上一点折痕都没有,上礼拜那根手指头从顶上一路滑到底,一个字没停。
「碰了别人的东西,湾线可以书面通知,当时就终止合同,门禁卡停用,押金全额转成违约金,不退;没用完的预付款按天算到终止那天,剩下的存进押金户头,等他们来领。」
瑞吉的手指头一下按在了押金两个字上。
“等会儿。押金全额?四千八,一分都不退?”瑞吉把那一行凑到眼睛底下又看了一遍,“就为了碰了一下别人的机器?”
屏幕上没接这一句,跳出来的是下一行。
「再翻回第十二条。终止通知送到以后七十二小时里,付清该付的钱,由湾线的人陪着,把机器拿走;过了七十二小时不来,机器归湾线。」
瑞吉低头对着合同上那一行原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比,比到视为放弃那四个字,嘴里哦了一声,拖得老长。
“原来是这么个放弃。”瑞吉把合同往桌上一扣,人往椅背上一仰,“可这不还是废话吗?一柜四台,三个柜子,那是十二台机器。谁会把十二台机器扔下不要?”
「不要的人。」
三月二十号,礼拜三,艾达算四月一号的账。
四月一号要交出去的是房租六千,再加上押金分期的一千,一共七千。三月进来的钱她一笔一笔捋过去,先扣掉三十一号要发给瑞吉的工资,再扣掉二月那笔电费报销,剩下的往七千跟前一摆,矮了一截。
差一千八上下。
屏幕上就打了这么一行。瑞吉凑过来看,看完了,手指头往屏幕右下角一戳,那里开着另一个户头的窗口,余额那一栏亮着,一个零头都没有。
“那里不是有四千八吗?”
「押金不是我们的钱。」
“我知道是人家的,我又没说不还。”瑞吉说,“就是先挪一挪,月头交了房租,月中再补回去,神不知鬼不觉的。再不然先从我那儿拿,我卡上还有六千九,你先拿去一千八,等你手头宽了再”
话说到一半,屏幕上跳出一个字。
「够。」
瑞吉张着嘴,后半截没说出来,就那么停在那儿。
“够什么够,差一千八你跟我说够。”瑞吉把椅子转回去,对着自己那台电脑嘟囔,“你连钱都不让我帮。房租你一个人扛,押金是人家的,就我那六千九是没人要的。”
屏幕上没再出字。
到了晚上九点,机房门口的摄像头里,瑞吉端着一只马克杯推门进去,新咖啡机煮的,热气往上冒。杯子搁在KVM显示器跟前,跟上回那杯放的是同一个位置,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瑞吉没马上走,冲着门口那个摄像头抬了抬下巴。
“哪天你真来湾线,第一杯我请。我连你喝咖啡放几块糖都猜好了,两块,一看你就怕苦。”
本博士前世喝的是速溶黑咖,一包冲到底,不加糖。怕苦,这届人类的眼神有问题。
瑞吉带上门回到值班室,屏幕上等着瑞吉的是账。
「四月一号,七千。我来凑。」
瑞吉对着那一行哼了一声,说行,你凑,你凑去吧,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那杯咖啡在KVM显示器跟前一直冒着热气,冒到后来就不冒了。
艾达把一天二十四个钟头摊开,排了一张新的作息表。
白天的客服邮箱,白天的工单,白天的配电和流量,原样不动,一格挨着一格。白天接不完、压到第二天的那几单急活,没地方放,一直压着,压的就是钱。
凌晨一点到五点,楼里最安静,邮箱几乎不响,工单也最少。
她把这一格填上了。
「急单」
一档就这么一点算力,够她把一件难事想明白,想不了第二件。急单一开,她的心思就全在急单上,值班室的摄像头,机房门口的摄像头,照样亮着,画面照样一帧一帧往她这儿送,送过来就过去了,什么也不存,这四个钟头她不看。
表存好了。
三月二十号夜里,一点整。
值班室的灯关了一半,剩下靠门那一排亮着。瑞吉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睡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背冲着屏幕又睡沉了。屏幕上开着那张新作息表,凌晨一点到五点那一格里两个字,「急单」。
艾达点开了第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