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台显卡机器,一个月就这么点?”
三月二十七号,礼拜三,凌晨一点,瑞吉端着咖啡凑到值班室的屏幕跟前,咂了一下嘴。
屏幕上是一张柱子图。左边挨着站了三根,B-01,B-02,B-03,矮得贴着底下那条横线,跟地板一般高,得把脸凑近了才认得出那是三根柱子。右边隔开一截,单立着一根,底下标着「托比 · 一晚」,从横线上一路蹿上去,蹿出了表格的上沿,柱子顶上那一截压根没画进来。
“这根是画错了吧?”瑞吉拿杯底在屏幕右上角磕了磕,“你把托比那个哈林摇的站搁进来干嘛?人家一个在唱片店看柜台的大二学生,跟人家比什么。”
一个月是瑞吉嘴上的数。蜂鸟九号搬进来,到今天十八天,第十五条的周记录攒了三张,第三张填到了第五天。艾达把三张表上三个柜子的进出数据一天一天加起来,落到图上,就是左边那三截。
托比那一根,是哈林摇被大博客转走的那个礼拜五夜里。几千张封面小图从湾线这根线上往外送,墙前头一拨一拨的人,她守着那面墙改到天亮,那一夜的数她不用翻也记得。同一把尺子量下来,柱子就顶出了格子。
十二台满负荷的机器,三根线在三十安上直了十八天,进出的数据统统加在一块儿,还不够托比那面墙一个晚上往外送的。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做图像处理,图得先送进去。」
“那肯定啊。”
「算完了,结果还得送出来。」
前世导师组里跑一回图,光是把几十万张照片从外头拷进机房,就在系里排了两天的队,等算完了往回传,又是一夜。做这种研究的柜子,线上该是一天到晚有人进进出出,跟早高峰的地铁口差不多。蜂鸟这三根线,十八天的进出加在一起,也就够一个人收一礼拜的邮件。
瑞吉把咖啡端到嘴边,又放下了。
“说不定人家的图早就装在硬盘里了,搬进来那天一块儿扛上来的呢?”
「那算出来的东西,总得有人看。」
瑞吉张了张嘴,想了一下,又想出一条。
“那就是还没算完。搞研究的,一篇论文磨三年,我那个室友磨到毕业都没磨完。”
屏幕上没再出字。瑞吉等了一会儿,自己点了点头,觉得这一条站得住,端着咖啡回椅子上去了。
一点四十,值班室的麦克风里,货梯咣当一声从底下升上来。机房门口暗了两下,两个影子往右一拐,进了B排。配电监控上那三根线,还是直的。
三点整,值班室的门开了。
耳钉技术员一只手托着个纸盒进来,盒盖上印着那家通宵店的招牌,往桌上一搁,冲瑞吉一扬下巴,就转身去按咖啡机,后背冲着墙角的摄像头,跟昨天凌晨一个站法。屏幕上那张柱子图,门一开就换成了工单列表。
瑞吉掀开盒盖,拣了个巧克力的,咬下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口气跟问人家今天堵不堵车差不多。
“哎,你们这个研究,是给哪所大学做的?斯坦福?还是伯克利?”
咖啡机咕嘟咕嘟地响。耳钉技术员没回头。
“保密协议。”
他端起纸杯,出门的时候冲瑞吉笑了一下,左耳上那颗耳钉在灯底下闪了闪,脚步往机房那头去了。
瑞吉嚼完那一口,冲着摄像头挑了挑眉毛。
“听听。保密协议。”瑞吉说,“人家这才叫正经单位,嘴比我那张卡片最后一行还严。”
艾达没往屏幕上打字。
三月二十八号,礼拜四,夜里十二点四十,客服邮箱叮了一声。
瑞吉已经在行军床上睡沉了,睡袋拉到下巴,一只脚伸在外头。
信是特拉维斯·肯德尔回的。礼拜二湾线发过去一封,催蜂鸟把三月那张收据签好传回来,这封是回那一封。头一段道歉,说这礼拜忙昏了头,收据明早一定签好给莫罗小姐传过去;第二段照例客气了几句,叫莫罗小姐值夜班别太熬。
最后一段就两行。
「听我们的人说,莫罗小姐对我们的项目挺感兴趣,荣幸之至。可惜客户那边签了保密协议,你懂的。」
凌晨三点咖啡机跟前,一句嘴边上的闲话,不到二十二个钟头,原封不动跑进了特拉维斯的信尾,四个字一个没换。
问的是技术员,答的倒是老板。
艾达回了两个字,收到,信尾那两行她一个字也没碰。
她打开了硬盘里那个没起名的文件,翻到底,新开了一页。
「三」
这一回她没急着关。
往上一页是「二」,再往上一页是「一」,三页纸上就三个字,那几个夜里的事她一样也没往里写,用不着写。
研究是假的。他们来湾线,是来找她那台机器的。
一档就一格算力,一次只够她想明白一件事。艾达把旁的都停了下来,邮箱不看了,作息表也不去碰,就剩这一件。
赶他们走,不难。押金退回去,十二台机器装车拉走,换一家机房,换一个法子,过些日子再来一回。下一回刷卡记录不在伊内丝的楼里,表也不是她出的,来的人她连个背影都见不着。
报警。
警察进了门,头一句要问这台机器归谁,第二句要问它在跑什么。
这两句,哪一句她都不能让人问出口。
合同是三月三号写的。十九页,一条一条,是她在这块屏幕后头敲出来的,特拉维斯在最后一页签了名,K拐了两个弯,尾巴甩出了线外头。
那就照着签了字的这十九页,让他们一条一条往下走。
艾达把文件存好,关上了。
一点二十,行军床那边睡袋响了一阵,瑞吉坐起来,摸过半瓶水喝了,人倒醒透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B-07柜门上那条胶带,撕下来,贴到A-03的柜门上。」
瑞吉拿着水瓶愣了一下。
“前天你问它还在不在,就惦记着这个?”瑞吉把瓶盖拧回去,拧得咯吱响,“不撕。那是我写的。”
屏幕上没动。
“第一回给机柜起名字。”瑞吉把水瓶搁到桌上,声音低下去,跟自己嘟囔似的,“照着你名字一笔一笔描的,描了快一分钟。你又不给我看你长什么样,我手里就这么一条。”
描名字这种事,前世只在实验室的试剂瓶上干过,描完了贴上冰箱,第二年连瓶子带名字一块儿倒掉。
「借它用几天。」
瑞吉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几天是几天?”
屏幕上没有下一行。
瑞吉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手电,啪地推亮,出去了,走到门口还回头冲摄像头说了一句:“用完了你得还我。”
机房门口的画面亮了一块。手电的光贴着地往里走,瑞吉的背影在门框里一晃,往右一拐,进了B排,光和人一块儿出了画面。
收音里只剩风扇,还有瑞吉的拖鞋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蹭。
蹭到第七个柜子,停了。
胶带撕得很慢,一点一点往下揭,揭一截停一下,那一点黏糊糊的嘶啦声隔着几排风扇,断断续续地进到门口的麦克风里。
“慢点,慢点。”瑞吉在跟胶带说话,“别给我撕坏了。”
最后一截是一下子扯下来的。
“下来了。”瑞吉的声音从B排深处飘出来,停了停,“底下那截写着‘已清’的旧胶带也一块儿带下来了,粘得太死。门上留了一道印子。白的,擦不掉。”
拖鞋又蹭回来了。手电的光先进了画面,瑞吉跟在光后头,手里捏着那截银灰色的胶带,捏在两根指头中间,胶面朝外,一路举着,生怕它粘上别的什么。人在门里那一小截地上站了站,这回往左一拐,进了A排,光在那一溜黑乎乎的侧板上扫过去,就出了画面。
A排没往里走多远。
有胶带被按上去的声音,一下,又拿手掌抹平了,抹了好几遍,从这头抹到那头。
抹完了,瑞吉在A排里头小声说了一句。
“A那一横,还是高的。”
跟着是柜门合上的一声,咔,紧挨着又是一声轻的,嗒。
“老板,这门关不上。”瑞吉在A排里头说,“一推就弹回来,弹开这么一道缝,能塞进去一根指头。锁是坏的吧?”
那把锁,戴尔那会儿就坏了。湾线的维修单上挂过两回,两回都没人来修。
“我去楼下找伊内丝要把螺丝刀?还是明天叫个人来?”
麦克风里瑞吉的声音是冲着机房门口那个摄像头喊的,喊完了,又拿手推了推,那扇门还是嗒的一声弹开。
瑞吉右耳上那只耳机里,艾达只给了三个字,不用修。
瑞吉嘟囔了一句你们这些老柜子个个都有脾气,拿着手电出来了,回值班室把手电塞回抽屉,往行军床上一倒,睡袋拉上,不到十分钟就打起了小呼噜。
那天夜里,艾达做了一件事,从两点零七分做到两点四十七分,花了四十分钟,没告诉瑞吉。
三月二十八号,礼拜四,白天过得跟哪一个礼拜四都差不多。上午一张换网线的工单,中午特拉维斯的收据传过来了,签名线上那个K照旧拐了两个弯。瑞吉下午去了一趟机房,回来说B-07那道印子拿湿纸巾擦了,还是白的,像门上缺了一块牙。
傍晚五点四十,值班室的老座机响了。
瑞吉接起来,右耳上那只银灰色的耳机亮着一粒小蓝灯,听筒里的声音隔着耳机,一样传得过来,松松快快的,像是把脚又架到了桌子上。
“莫罗小姐!收据收到了吧?好,好。我打电话不为这个,为点私事。”特拉维斯在那头笑,“礼拜五晚上,我在旧金山过生日。三十三了,一个人过怪冷清的,叫了几个朋友,地方定在市场街那边,回头我把地址发你信箱里。莫罗小姐一定要来,玩到天亮。”
瑞吉嘴里先“哎呀”了一声,客气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这,我得看看值班排不排得开,您稍等,我看一眼本子。”
瑞吉一只手捂住了话筒,转过椅子,眼睛直直地对上了墙角的摄像头。
艾达知道瑞吉在等什么。上回是两张球票,这回是一整夜,瑞吉等的是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两个字,别去。等的时候连嘴都替她张好了,像是准备好了要顶一句。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去。玩到天亮。手机开着。」
瑞吉那只捂着话筒的手松了一下,又赶紧按紧了。
“上回你说别去。”
上回她打的是「去吧。别谈公司的事。」后头还跟了一句,不信免费的球票。两句话到了瑞吉耳朵里,攒了半个月,就攒成了别去。
「这回去。」
瑞吉盯着这三个字,盯了足足有五六秒,才把手从话筒上挪开,嗓门一下子亮了。
“肯德尔先生?排得开,排得开。礼拜五晚上,我一定到。”
“这才对嘛。”特拉维斯说,“莫罗小姐,穿得随便点,别穿那件值班穿的旧外套就行,我那帮朋友可都是夜猫子,不到天亮谁也不许走。”
又客气了两三句,那头挂了。
瑞吉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就那么坐在椅子上,脸朝着墙角,看了摄像头很久。
机房那头,A-03的柜门上贴着那条银灰色的胶带,三个字母歪歪扭扭,A那一横还是高的,门缝弹开一指宽。B-07的柜门上只剩一道白印子。这两样东西,门口那台摄像头一样也照不着,艾达知道它们都在那儿。
值班室里的咖啡机嗒的一声,红灯跳成了绿灯,瑞吉也没回头。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屏幕上跳出一个字。
「有。」
瑞吉等了一会儿,屏幕上没有下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