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号，礼拜五，晚上九点整，瑞吉站在值班室的玻璃隔断跟前，对着玻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自己，扣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还是那件浅蓝的，全身上下唯一带领子的一件。表哥结婚穿过一回，去楼下伊内丝办公室门口坐长椅等那五分钟又穿过一回，领口那道横着的折痕熨了一下午，这会儿照旧翘起一个角。瑞吉拿手掌把领口压下去，一松手，那个角又慢慢地翘回来了。
“算了，就这样吧，酒吧里黑，谁看得见领子。”
瑞吉把车钥匙从桌上捞起来，钥匙圈套在食指上转了一圈，转身冲着墙角的摄像头。
“我几点回来？”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天亮。」
瑞吉等了一会儿。屏幕上就这两个字，光标在后头一闪一闪的。
“行，天亮。”瑞吉把钥匙往手心里一攥，“我跟你说，我这辈子还没在旧金山熬过通宵，上一回最晚是十一点半，坐末班的轻轨回来，在车上睡过了两站，一睁眼到了一个我连名字都念不利索的地方。咖啡机我给你关了啊。”
咖啡机的红灯灭了。值班室的门开了又合上，左上角那半扇电梯门里，瑞吉的背影进了货梯，门磨蹭了四秒才合拢。四十一秒以后，楼底下传上来一声闷闷的咣当，到了。
玩到天亮，是特拉维斯在电话里说的，屏幕上那两个字，是艾达照着他的话抄下来的。
三楼只剩她一个。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行军床上的睡袋叠成一长条，枕头歪在一边，桌上那包薯片开着口。机房门口那台摄像头装得低，画面里是门里那一小截地，几盏绿灯，A排靠门那几个柜子黑乎乎的边。收音里只有风扇，沙沙的一层底子，平常这层底子上头总压着瑞吉的动静，翻杂志，嚼东西，跟游戏里的怪物吵架，今晚上头什么也没压。
这个钟点，瑞吉一般在拆第二包薯片。
十点零七分，进来第一条短信。
「到了！他三十三了！他说三十三是耶稣那个岁数，我说那你明年可得小心点，他笑得把啤酒洒了一裤子。」
十点四十一分。
「他请全场喝酒。全场！吧台那个小哥问他是不是中了彩票，他说差不多。」
十一点二十二分。
「这儿有个乐队，他非要我唱一首。我唱了Call Me Maybe，全场鼓掌。我发誓是真鼓掌，不是那种可怜你的鼓掌。」
艾达把这几条一条一条读完，开在屏幕右下角，一条压着一条往上摞。回复框空着，光标在里头闪。
十一点五十六分。
「这儿有个女的嗓子跟你有点像。没你甜。」
隔了一分钟，又一条。
「我是说电话里的你。你本人我又没听过。」
那是本博士亲手调的参数，甜也是调出来的。拿酒吧里一个唱歌的跟一组参数比，比完了还给参数打了个分，这一条比前头三条都离谱。
回复框照样空着。
零点三十九分。
「切蛋糕了。蛋糕上是一台电脑，奶油做的键盘，我分到了回车键。他自己那块一口没吃。」
一点三十一分。
「他一直看表。」
这一条底下，再没有新的进来。
一点五十二分，值班室的麦克风里，货梯咣当一声，从底下动了。
楼下那扇门，这个钟点得刷卡才开。莫罗技术服务名下一共四张卡，瑞吉那张这会儿揣在旧金山一条酒吧街上，剩下三张的卡号，是她从伊内丝签过字的那张纸上一行一行读过的，0212，0213，0214。
四十一秒。门又磨蹭了四秒。
机房门口的画面暗了一下，又暗一下，第三下。三个影子从门里那一小截地上过去，最前头那个手里攥着一支手电，光压得很低，贴着地皮往里走。到了门里，两个影子往右一拐进了B排，出了画面，拿手电的那个留在那一小截地上，光往地上一压，人就不动了。
B排头上那几扇柜门开了，咔，咔，是B-01到B-03的方向。收音里有压得很低的说话声，一个字也听不清，混在风扇底下，像隔着一面墙有人在打电话。
配电监控上，B-01、B-02、B-03三根线，还是贴着三十安，直的。
A-03那一格，也是直的。
艾达把门口的画面、配电监控、瑞吉那串短信摆在一块儿，今晚就盯这三样，别的都停着。
两点零五分，门口那支手电的光动了一下。
两点零六分，光从门口那一小截地上拐了个弯，进了B排。
这一回，它从头三个柜子跟前过去了。
光打在B排那一溜侧板上，先是亮的，一块一块往里移，移过去一块就淡一截，淡到画面里只剩门框边上一点发灰的反光。脚步声跟着往里去，一下，一下，从门口那个麦克风里听，一下比一下远。
按脚步数，过了B-03，过了B-04。
B-07在这一排第七个。柜门是锁着的，钥匙挂在值班室墙上。柜门上原来贴着的那条胶带，礼拜四凌晨叫瑞吉撕走了，贴到了A排，门上只剩一道撕掉胶带的浅印子，白的，湿纸巾擦过，没擦掉。
她看不见那扇门前头站着谁。
她什么也做不了，这是她自己选的。
机房里的风扇先响了。
最先起来的是第四台，轴承快磨没了的那一台，嗡嗡里夹着一点刮擦，一抽一抽的。另外三台跟在后头往上爬，爬得不快，爬到顶就停在顶上，四台挤在一个柜子里一块儿吼。那声音从B排深处出来，一层一层灌进门口的麦克风里。
脚步声叫风扇盖住了。还在往里走，还是已经停了，门口那个麦克风里听不出来。
两点零七分。
门口的画面里，那一小截地上空着，几盏绿灯亮着。配电监控上，蜂鸟那三根线是直的，A-03那一格也是直的，B-07那一格往上抬了一小截。
瑞吉的短信停在一点三十一分。
两点零八分。
风扇底下，钻出来一声。
咔。
是一扇柜门的把手叫人拽了一下，锁舌顶在框上的那一声。
哪一扇，隔着四台风扇，她分不出来。
两点零九分，门框边上那点发灰的反光又亮了。
光是从B排深处回来的，一块侧板一块侧板地往外亮，亮到门口，手电的光圈落回门里那一小截地上，拿手电的人跟在光后头，进了画面。光在地上停了一下，往左一甩，扫过A排靠门那几个柜子黑乎乎的边，人跟着拐了进去。
A排没往里走多远，光就停住了。
B-07的四台风扇还顶在最高那一格上，第四台一抽一抽地刮，刮得跟刚才一样响。艾达把门口那个画面拉大了，拉到占满整块屏幕，短信和配电监控挤到边上，缩成两条窄窄的长方块。
两点十四分，配电监控上，A-03那一格掉下去了。
线是笔直往下掉的，中间没有台阶，从那一格原来的高度一下子砸到底，贴在最下面那条横线上，成了零。
那一格里装着两张旧卡，是她租下的，A-03柜门上贴着她的名字，A那一横写高了。
两点十五分，那条线从零上抬起来一点，抬到贴着地皮那么高就不动了，两张卡没出力，只够一块主板亮着。两点十六分，还是那么矮。两点十七分，那么矮。两点十八分，那么矮。
她一下没碰。
两点十九分，那条线从底下跳了一个尖，跟着往上爬，爬了一小会儿，爬回原来那一格的高度，停在那儿，又直了。
跟两点十四分以前那一截摆在一块儿，高矮一样，抖法一样，接口那地方要是没有底下那一分钟的零和四分钟矮矮的一截，谁也看不出这条线断过。
两点半刚过，光从A排出来了，回到门里那一小截地上，往地上一压，又不动了。B排头上那三根线，一晚上一直贴着三十安。
三点半，屏幕边上那条窄长方块里，进来一条短信。
「他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半天没回来。」
往上数一条，是一点三十一分那条，他一直看表。
艾达把这一条也摞到那一串上头。回复框还空着。
四点四十，值班室的麦克风里，货梯咣当一声从底下升上来了。
机房门口的画面暗了一下，又暗一下，第三下。三个影子从门里那一小截地上过去，往门外走，这回最前头那个手里的手电是关着的，就那么攥着，黑乎乎的一截。
货梯的门磨蹭了四秒。四十一秒以后，楼底下传上来一声闷闷的咣当。
B-07的风扇是在那一声以后才开始往下落的。先落的是另外三台，一台落一格，隔一会儿再落一格，落回平常那层沙沙的底子里。第四台落得最晚，刮擦声一抽一抽地变稀，稀到后来，要隔好几秒才刮一下。
四点四十一分，门口的画面里，那一小截地空着，几盏绿灯亮着。配电监控上，A-03那一格满着，跟昨晚九点瑞吉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艾达打开了A-03的日志。
第一行，两点十七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