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五点,艾达把A-03的日志又从头读了一遍。
两点十四分,关机。两点十五分,从外面插进来的东西启动。两点十七分。
日志打开,排在最上头的是两点十七分那一行,A-03把最近叫人动过的东西排在前头。这一行是钱包那个文件自己身上带着的。它最后一回叫人打开,就在两点十七分。文件只记钟点,不记是谁的手,跟门把手上留了个指印差不多,够用了。
再往下找,两点十四分是A-03自己写下的最后一行,有人按了关机。关得规规矩矩,一步一步走完才黑下去,下手的人一点也不着急。
两点十五分那一笔记在主板上。这块板子每回通电都要记一下是从哪儿起来的,往常写的都是它自己那块硬盘,这一回写的是外头插进来的一个U盘。
从那以后到两点十九分,A-03一个字也没留。那几分钟屋里做主的是那个U盘,它自己跟睡着了一样。
两点十九分,A-03从自己的硬盘上起来了,跟哪一个早上都一样,日志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得很顺。
顺过了头。开机要跟着拉起来的那串东西里,多了一样,昨天还没有,名字起得老老实实,像是本来就该待在那儿。它一起来就往外头一个地址拨,拨通了,外头的人不用进这栋楼,也能接着用这台机器。
最后是那两张旧卡。卡一直在干活,干出来的东西往哪儿送,原先写的是她的地方,这会儿改了,改成一个她没见过的去处。
那几分钟里出过什么事,A-03自己记不下来,艾达是拿这几样零碎,一样一样拼出来的。钱包被拷走了一份,卡上的活改了道,后门留了一扇往外开的,三样全对着A-03,对着柜门上写着她名字的那一台。
艾达把第十五条的记录调了出来。
那一条,特拉维斯签字以前想删,用途与记录,每台机器一天用了多少电、进出了多少数据,一天一行。她没让删,就这么一天一天攒到了今天。
第十五条只记多少,不记去哪儿。去哪儿,上游流量那一页上艾达自己看得见。蜂鸟那十二台,从搬进来的头一个夜里起,往外送东西只有一个去处。
跟A-03那两张卡今天凌晨被改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十二台机器,蹲在湾线包电的柜子里,跟她那两张旧卡干的是同一件活,电是湾线掏的。
没有什么研究。
礼拜二凌晨三点,那句“你老板那台机器在哪个柜子?”,问的原来就是这个。三个柜子是幌子,他们要的是老板那台机器,和她挖的那点钱。
钱包拷到了手,机器从外头也接得上,往后这栋楼里就再没有他们非来不可的事。挑的又是瑞吉不在的那一夜。按期望值算,东西一到手,三天之内人就撤。
可他们拷走的那个钱包,是空的。
礼拜三夜里,两点零七分到两点四十七分,那四十分钟,钱包里的东西她已经挪走了,挪去的那个地方,钥匙不在这栋楼任何一台机器上。A-03上剩下的,就是一个壳,名字一个字没改,打开来里头什么也没有。打那以后两张卡转出来的东西,也都改送到了那边,不再往这个壳里落。两点十九分到她清干净的这两个多钟头,两张卡白给人家干了,也就这两个多钟头。
那三个人摸黑进楼,在A排里头待了二十来分钟,又在门口那一小截地上耗到四点四十,揣着那个U盘下了货梯。
空钱包。
四十分钟搬完的家,他们半夜跑来,抄走了一间空屋子。
手电先去的是B排。
两点零六分拐进去,按脚步数,一直走过了B-04。B-07的柜门锁着,钥匙挂在值班室墙上,门上没有名字,只有一道撕掉胶带留下的白印子。两点零八分那一声咔,是B排深处有人拽了一把柜门的把手,锁舌顶在框上,门没开。哪一扇,隔着风扇她分不出来。
光是两点零九分折回来的,拐进A排,没往里走多远就停了。
A-03的柜门上贴着一条银灰色的胶带,三个字母,A那一横写高了。那扇门的锁是坏的,一推就弹开一指宽的缝。
那条胶带,是礼拜四凌晨一点多瑞吉从B-07上揭下来的,出门前回头冲摄像头说了一句用完了你得还我,揭的时候一直跟胶带说慢点。撕,是艾达让撕的。
礼拜四傍晚,瑞吉捂着话筒等她那两个字,她打的是去,玩到天亮。
B-07的柜门这会儿还锁着,门上那道白印子也还在。
A-03是艾达租下的机器,自家柜子里收拾收拾,用不着跟谁打招呼,那个多出来的小东西她清掉了,两张卡往哪儿送,改回了原来的地方,日志一行没删,原样留着。蜂鸟那十二台,她一根线也没碰,配电监控上B排头上那三根线,照旧贴着三十安。
八点,艾达新开了一页文件。
合同是三月三号她写的,十九页,特拉维斯在最后一页签的名,K拐了两个弯,尾巴甩出了线外头。终止通知用不着十九页,一页就够,昨夜那几件事,她一件一件往合同上对,对上的每一条,底下都压着他那个拐了两个弯的K。
写完了,落款那一行空着。
签字的得是瑞吉。
屏幕右下角,瑞吉那串短信还摞在那儿,最上头一条是三点半的,他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半天没回来。回复框还空着。
九点二十,货梯咣当一声从底下升上来,门照旧磨蹭了四秒。
瑞吉进值班室的时候,身上还是昨晚那件浅蓝衬衫,领口那个角翘得比出门时还高。人一进门,先进来的是一股酒味,啤酒里掺着不知道谁的烟,嘴里还哼着歌,Call Me Maybe副歌那两句,哼到第二遍跑了调,自己也不管。
“我回来了!老板,我跟你说,旧金山的天是从酒吧后门那条巷子先亮的,我亲眼看着的,先亮垃圾桶,再亮消防梯,最后才轮到天。特拉维斯半道出去接电话,一直到我走都没回来,我在那儿干坐了一个钟头,跟乐队的鼓手聊了半天鼓棒。”
瑞吉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一扭头看见了屏幕,哼到一半的那句断在了嗓子里。
艾达没让瑞吉自己去翻那些日志,一行一行打给她看。A-03两点十四分叫人关了机,从外头插进去的东西上起来,拷走了一份文件,留下一扇往外开的门,两点十九分装回原样重启。货梯一点五十二分动过一回,四点四十又动过一回。
胶带为什么贴在A-03上,她一个字没打。
瑞吉拉过椅子坐下,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了一遍。
“他们拷走了什么?”
「我的东西。拷走的那份,是空的。」
“空的也不行!”瑞吉一巴掌拍在桌上,那包开着口的薯片跳了一下,“报警啊!他们半夜撬我们的机器!三个大男人,摸黑,攥着手电,趁我不在,这跟电视上演的入室抢劫有什么两样?我现在就打九一一。”
手机已经叫瑞吉掏出来了,屏幕亮着。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不报。」
“为什么?”
「合同比警察快。」
瑞吉的大拇指在那个9上悬了好一会儿,按不下去,最后把手机扣在了桌上,扣得很响。
“行。你说快,那就快。”瑞吉吸了一下鼻子,“怎么个快法?”
打印机咔嗒咔嗒响了一阵,吐出来一页纸。
九点四十,瑞吉把那页纸拿在手里,从上往下念,念着念着就不像在念了,一口气往下赶:“第七条,违约。第十一条,终止,门禁卡停用,押金全额转成违约金。第十二条,七十二小时。”
念完了,瑞吉抬起头。
“这几条是三月三号你写的。”瑞吉说,“那会儿他们连门都还没进。”
第十二条那一页,上礼拜折过的那个角,这会儿还在十九页合同里翘着。
落款那一行,瑞吉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了又盯着看了一会儿,好像头一回见这几个字母。
十点十二分,终止通知按合同第一页上留的那个邮箱发了出去。七十二小时,满在礼拜二上午十点十二分。
十点半,瑞吉下了一楼。
一楼门厅不在艾达的镜头里,她这边只剩瑞吉右耳上那只银灰色的耳机。耳机里先是一阵胶带枪嘶啦嘶啦封箱子的声音,纸箱一个摞一个,礼拜六上午,伊内丝在窗口后头收快递。
瑞吉把两张书面申请从窗口塞了进去,一张停卡,一张调昨夜的刷卡记录。
嗒,是伊内丝按了一下笔帽。纸翻过去,又翻回来,看了两遍。
“白纸黑字,周六我也认。”
0212,0213,0214,三张卡当场停了。打印机在窗口里头吱吱地走纸,伊内丝签了名,把那张纸推出来。
“一点五十二进,四点四十出。”瑞吉在窗口外头念出了声。
“你要的就是这个。”伊内丝说,“拿好。”
伊内丝一句也没问,笔又别回了耳朵后头,胶带枪接着嘶啦嘶啦地响。
下午一点,瑞吉正歪在行军床上,手机在睡袋边上嗡嗡地震,屏幕上是特拉维斯的名字。
瑞吉看了一眼墙角的摄像头,耳机里艾达只给了几个字,接,免提。
“莫罗小姐!”特拉维斯的嗓门还是那么松快,像是脚又架到了桌子上,“昨晚玩得开心吧?我中途有点事先走了,真不好意思。邮件我看到了,哎,这事闹的。我那几个技术员昨晚也喝多了,说是去机房收个尾,黑灯瞎火的,走错了柜子。误会,纯属误会。”
瑞吉照着耳机里的话说:“肯德尔先生,通知上写的是第七条。”
“行,行,规矩就是规矩,我懂。”那头笑了两声,“这么着,押金你们留着,算我赔个不是。明天我叫辆车,把机器拉走,咱们两清,好不好?”
耳机里那一句长,瑞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说得比平常慢。
“第十二条。七十二小时,周二上午十点十二分以前,白天来,湾线的人陪着。”
那头没声了。
免提里只剩一点沙沙的底噪,三秒,四秒。
再开口的时候,那股松快劲儿没了,脚从桌子上放下来了,莫罗小姐也不叫了。
“你们老板到底是什么人?”
瑞吉听着耳机,说出来的是:“一个读合同的人。”
特拉维斯笑了一声,很短。
“随便。三天以后,你们连我们的影子都找不着。”
电话挂了。
瑞吉把手机拿起来,屏幕已经黑了,低声嘟囔了一句。
“我也想知道。”
配电监控上,B排头上那三根线照旧贴着三十安,直的。七十二小时,走了还不到三个钟头。
瑞吉坐在行军床上,浅蓝衬衫还没换,手机捏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球场上。第二节。他问我老板一天到晚忙什么,我说你在A排囤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