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所以我写了十九页。」
瑞吉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机还捏在手里。
“十九页。”瑞吉把这三个字念出了声，往后一倒，整个人躺平在行军床上，睡袋压得窸窸窣窣地响，“行吧。那就是三月三号那天，你就算准了我这张嘴没把门的。我该高兴还是该难过？算了，我先高兴，难过留到礼拜二以后。”
艾达没再往屏幕上打字。
礼拜六剩下的那半天，加上礼拜天一整天，B排头上那三根线就没动过，三十安，直直地贴着。瑞吉没回家，行军床上那只睡袋拉开了就没再卷起来，薯片换了一包新的，浅蓝衬衫总算换了，换成一件领口洗松了的灰T恤。
礼拜天夜里十点，值班室的座机响了。
电话底下压着的那张卡片叫铃声震得往外滑了半截。瑞吉从行军床上翻下来，瞄着来电显示，又看了一眼墙角的摄像头，没等耳机里说话，自己伸手按了免提。
“莫罗小姐。”
特拉维斯的声音从免提里出来，客客气气的，比昨天下午低了半个调，每个字都像在油里滚过一遍。
“这么晚打扰，真对不住。我们谈笔生意。”
瑞吉没吭声，手往右耳上那只耳机碰了碰。
“昨天电话里，我态度不好，那是我的错，我一晚上没睡踏实。”特拉维斯说，“咱们别折腾了，对谁都没好处。今晚十二点以后，我派辆车过去，把那十二台拉走。你不用下楼，字也不用签，货梯那扇门给开着就行。五千块，现金，司机直接交到你手里。”
那头停了一下，像是要让这个数在屋里多待一会儿。
“就当没这回事。”
值班室那个屏幕上，回复框空着，光标一下一下地闪。
艾达没往里头放字。
B-07那一柜的风扇倒是先动了，一台跟着一台往上蹿了一格，呼呼声从机房门口那个摄像头的收音里一层一层压过来。瑞吉往机房那头偏了偏头，又转回来，等着。
耳机里只有一点电流的底噪，跟免提里那头的底噪叠在一块儿，分不出哪一份是谁的。
“莫罗小姐？”特拉维斯的嗓音又放软了一点，“我说句实在话，你守一个月夜班，挣得着五千吗？这钱是给你的，不是给你老板的。你老板又不在你边上。”
瑞吉的手又往耳机上去了一回，按了按，按得很用力，好像那只耳机是哪儿接触不良。
还是什么也没有。
瑞吉把手放了下来，脸冲着墙角的摄像头。镜头里那张脸有点发白。
“肯德尔先生。”
“合同写七十二小时，就七十二小时。白天来，我陪着。”
上一回这种话从瑞吉嘴里出来，是耳机里先递过去的。这一回耳机里一个字也没有。
免提里沙沙地响，五秒，六秒，七秒。特拉维斯那头有个打火机咔哒了一声，没打着，又咔哒一声。
“那就周一上午十点。”
嘟的一声，挂了。
瑞吉站在那儿没动，眼睛还冲着镜头。
机房那头，B-07的风扇慢慢往下落。头一台先松了劲，第二台跟着下来，第三台也下来了，最后是第四台，轴承快磨没了的那一台，落的时候刮出一点沙沙的杂音，刮了两下，才跟前头三台落在了一个调上。
屏幕上，光标还在闪，艾达仍旧一个字没打。
瑞吉伸手关了免提，冲着摄像头把下巴一扬。
“我刚才是不是很帅？”
屏幕上没动静。
“你就不能夸一句？”瑞吉两只手往腰上一叉，“我跟你说，换了电视上，这会儿该响音乐了，镜头得从底下往上拍，拍我一个侧脸。你那嗓子不拿来夸人，浪费。”
帅是帅。夸是不可能夸的，本博士这副嗓子不是干这个用的。
瑞吉没等来字，歪着脑袋，往机房那头听了一会儿。
“降了。”瑞吉说，“行，算你夸了。”
那四台降下来，是艾达这口气松了。瑞吉拿风扇读心术读出个满意，就随瑞吉去。
瑞吉美了还不到半分钟，眼睛落到了配电监控上，脸上那点得意一下子收了回去。
B排头上那三根线，三十安，直直的，一根也没歪。
“等会儿。”瑞吉凑到屏幕跟前，鼻尖都快贴上去了，“他们还在用我们的电！十二台，白天黑夜地跑，三根线，三十安，一度一度全是我们掏钱。人都被我们踢出去了，电还给他们供着？我去拔了。”
话没说完，瑞吉已经从桌上抄起了那卷胶带，人往门口走。
“B-01到B-03，我一个插头一个插头地拔，拔完拿胶带封上。让他们周一来拉回去一堆凉透的铁。”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合同里没写断他们的电。没写的事，我不做。」
瑞吉站在门口，手里那卷胶带攥了半天，最后往桌上一丢，丢得那包薯片又跳了一下。
“行。你的电，你的合同。”
礼拜一早上八点半，瑞吉揣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出了门。
信封里是四月的七千，六千房租，一千押金分期。这笔钱艾达是三十一号夜里才凑齐的，最后一笔落进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账上那个数刚好够得着。付完，公司账户里剩下几十块。
杰克伦敦广场附近那栋旧楼不在艾达的镜头里，她这边只有瑞吉右耳上那只耳机。耳机里先是一段木头楼梯，踩一级吱一声，二楼，敲门，信封口撕开的声音，支票从信封里抽出来，纸在桌面上压平了，啪的一下。
“按时。”
多萝西就说了这两个字，抽屉拉开又推上。
九点四十，瑞吉回来了，一进门先报：“按时。老板，这是第二回了，我跟你打赌，她那个抽屉里专门有一格放我们的信封。”
瑞吉说完，没去行军床，搬了把椅子出去，坐到走廊尽头那扇朝街的窗户底下，窗外是码头街，一辆车也没有。
十点，卡车没来。
十点半，没来。十一点，楼下过去一辆送啤酒的厢车，瑞吉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厢车没停，拐过街角走了。
瑞吉中午没离开那扇窗户，午饭是站在窗边吃的，半个三明治吃了一个钟头。那扇窗不在镜头里，墙角那个镜头里只有一把空椅子，艾达对着那把空椅子看了一下午。
三点，瑞吉掏出手机，拨了特拉维斯的号码，开着免提。
嘟了一声，接起来的是个录好的女声，平平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止使用，请核对后再拨。”
瑞吉把手机拿开，看了看屏幕，又拨了一遍。
还是那个女声，一个字不差。
“愚人节？”瑞吉先笑出来了，“他耍我？今天四月一号，他跟我玩这个？”
笑到一半，瑞吉把笑收住了，起身去走廊那头瞅货梯，货梯停在一楼，门关着。瑞吉回来，把值班室的门锁上了，锁完又觉得自己好笑，拧开，过了一会儿又锁上了。
夜里十一点四十，瑞吉的手机在睡袋边上震了一下。
号码瑞吉没存过，尾数认得。一楼伊内丝那个拴着笔的本子上，耳钉技术员签完名，后头留的就是这一串。
瑞吉看完，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把手机举到了墙角的摄像头前面。
「别等了。特拉维斯欠了比你们难惹的人，他拿我们换自己一条路，结果自己也没跑掉，谁都不会回来拿了。」
屏幕亮着，瑞吉举着，一直没放下来。屏幕自己暗了一回，瑞吉拿拇指点亮，接着举。
艾达读完了，那条短信就那么一句，她没往下查，也没让瑞吉回。
配电监控上，B排头上那三根线还是三十安，直的。
礼拜二上午十点十二分，七十二小时满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请伊内丝上来。」
十点二十，货梯咣当一声升上来，门磨蹭了四秒。伊内丝走进机房门口那一截画面，圆珠笔别在耳朵后头，手里一块夹板，夹板上是艾达昨夜写好、瑞吉早上打出来的清单，一行一台，十二行，后头留着签名的格。
伊内丝从镜头前头过去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台装得很低的摄像头，看了一眼就走了，往B排去。
B排柜前不在镜头里，艾达这边只剩收音。瑞吉先回值班室从墙上摘下那串备用钥匙，柜门一扇一扇拉开，铰链吱的一声，再吱一声，第三声最响，B-03那扇门一直有点歪。跟着是瑞吉手机的快门，咔嚓，撕贴纸，按在机箱上拿拇指抹平，瑞吉念编号。
“一号。”
伊内丝把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笔尖在夹板上沙沙地走了一行。
“二号。”
又一行。瑞吉念到第五台的时候嗓子有点干，清清嗓子才往下念，伊内丝一行也没催，瑞吉念一个，签一个，十二台，十二行。
最后一行签完，嗒，笔帽按上了。
“白纸黑字。”
伊内丝把夹板递给瑞吉，笔又别回耳朵后头，出了机房，下楼去了。
十一点，值班室。押金户头里那四千八，艾达在网银上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填，瑞吉在边上一个数一个数地念，填到最后点了确认，钱进了公司的账户。预付没用完的那一截，按日算到三十号，三千一百多，三月里早花进了账上，按合同归蜂鸟，谁来领就从公司账上付。瑞吉在账本上单起了一行，蜂鸟计算，待领。写完又在待领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
四月起，每个月少了两千四。这三天的电，也白送了。
瑞吉盯着公司账户上那个数看了半天，从几十块一下子蹿成了四千八百几十。
“现在是我们的钱了？”
「现在是。」
瑞吉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屋里转了半圈，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又坐了回去。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关机吧。一台一台关。」
瑞吉回了B排。
艾达盯着配电监控。
B-01那一格先动。三十安往下掉了一截，停住，又掉一截，再一截，一台一台地往下走，走到第四台，曲线贴着底线趴平了，零。
B-02跟着下来，四个台阶，一级比一级快，也是零。
B-03最后一台关掉的时候，收音里那一片嗡嗡声跟着少了一层，机房里只剩下A排，还有B-07那四台风扇。
三格都平了。
瑞吉从机房回来，站在配电监控跟前，看着那三格空下来的线。
“柜门我没关，开着呢。”瑞吉说，“贴纸一台一张，贴在正面，我拿拇指抹过的，掉不了。”
瑞吉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