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三上午，耳机里吱吱扭扭地响了一阵，最后一颗螺丝从螺纹里退出来，叮的一声，落进了瑞吉另一只手心里。
瑞吉把螺丝刀往嘴里一叼，两只手扒住盖板往外掀，掀开一半，盖板卡在了导轨上。
耳机里静了两秒，跟着是一声口哨，长长的，尾巴往上挑。
“老板。”螺丝刀还叼着，话说得含含糊糊，“四张。一台里头插了四张显卡，一张挨一张，排得跟停车场似的。风扇罩子上那层塑料膜都没撕干净，还反光呢。”
B排柜前不在艾达的镜头里，那一掀她看不见，那四张卡长什么样也看不见，手里只有瑞吉这几句话。塑料膜没撕干净，这一句就够了。
B-07里那几张，跟这四张一比，是上一辈的东西。
瑞吉没等她回话，螺丝刀已经去找第二台了。第二台的螺丝紧，瑞吉拧到一半骂了一声，换了只手接着拧，盖板掀开，又是一声口哨，这回短了点。第三台、第四台，口哨一回比一回短，到第九台就只剩一个“嘿”，B-03那扇歪门吱了一声，再往后连“嘿”也省了，耳机里只有螺丝落进手心的叮叮声，还有瑞吉压着嗓子数数，数到一半，从头又数了一遍。
然后拖鞋在机房地板上啪啪啪地一路拍过来。
门口那台装得很低的摄像头里，先进来的是一双拖鞋，跟着是两条腿，再往后瑞吉整个人冲进了值班室，冲到墙角那个镜头底下，两只手举得老高，十根指头张开了又攥上，攥上了又张开，比划了半天也没比划出个准数来。
“四十八张！老板，我们发了！”
瑞吉喘了口气，话一点没少。
“十二台，一台四张，我一台一台数的，数了两遍，第二遍还是四十八。你知道我在百思买见过这种卡吗？锁在玻璃柜子里，一张一个柜子，价签我都不敢凑近了看，怕店员以为我要买。四十八张！蜂鸟那帮人把四十八个玻璃柜子扔在我们这儿，人跑了。”
值班室那个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两台。」
瑞吉的手还举在半空。
“哈？”
瑞吉把手放下来，凑到屏幕跟前，盯着那两个字看，看完又抬头去看墙角的镜头，好像镜头能替屏幕再说清楚一点。
“两台什么？两台的卡？”瑞吉掰着指头算，“两台就是八张。四十八张里头，你就要八张？剩下那四十张呢，供起来？”
屏幕上没再出字。
想要是想要。B-07背后一共就四个网口，上游那根占着一个，那是她的命；A-08那根占着一个，十月里扛进柜子的那台旧机器，一直拴到今天。空着的，只剩两个。
多一台也插不进去。想多插，就得开盖加卡，开盖得先关机，B-07关机，关掉的就是艾达自己。
她宁可少拿，也不开它的盖子。
「B-03最底下两台。别的盖板装回去。」
瑞吉看着那行字，嘴张了张，又合上了，转身回了机房，走到门口还回头冲镜头嘟囔了一句：“四十张啊。”
B-03离B-08最近，抬过去能少走几步。两台的电，四月起记在艾达自己账上，这一笔她认。
瑞吉把那两台的插头重新插上，开了机。
蜂鸟留在里头的东西都还在，一层一层摞着，艾达顺着它们原先连着的那根线进去，没去翻那里头都是些什么，从头到底擦了个干净，擦成两台什么都没有的空机器，再一样一样装好。蜂鸟的东西，她一个字节也不打算带到B-07旁边去。
装完，瑞吉拔了线，弯腰把头一台抱了起来。
二十多公斤，耳机里瑞吉哼了一声，没喊沉。拖鞋一下一下往B排深处走，B-04，B-05，B-06，走到B-07跟前，脚步顿住了。
艾达那句话已经备好了，左脚，往右收。
瑞吉先开了口。
“线我看见了，左边墙根底下那根，黑的。”瑞吉说，“我往右靠。一掌半，比上回还多半掌。”
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往右让出去半步，再往前走，走过去了。
艾达那句话没用上。
B-08的柜门吱的一声拉开，里头空空的，瑞吉蹲下去，把机器一点一点往里送，金属蹭着导轨吱吱地响，响到头，咔哒，卡住了。
第二台，瑞吉连话都没说，走到B-07跟前，照样往右偏出去半步。
接下来是网线。两根短的，瑞吉从值班室抽屉里翻出来的，一根灰，一根蓝，从B-08侧板上那个圆孔里钻过去，钻进B-07的背后。瑞吉的胳膊得反着往里伸，伸到肩膀都抵住了侧板，脸贴着柜子的铁皮，说话都有回音。
“左手第二个。”
瑞吉念叨完，停了一下。
“不是这个左手。”
耳机里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手换了一边，咔哒一声，第一根插进去了。第二根不用找，那一排就剩它一个空口，瑞吉摸着黑一捅，也插上了。两根线瑞吉一路往上提着走，贴着柜子腰上那根横梁，没往地上落，离墙根底下那根电源线远远的。
B-07背后四个口，满了。
艾达没急着往隔壁去。
上回她连床带人一起往隔壁搬，硬往一根细线里塞，差点把自己卡在半道上。这回她只挪最不急的那一堆，存着的，记着的，隔一阵才翻一回的，一小块一小块往八张卡那头送，核心留在B-07，一步也不挪。
瑞吉从机房回来了，站在值班室屏幕跟前，两只手在灰T恤上蹭了蹭，等着。
屏幕上什么也没有。机房那头的收音里，也什么都没变。
三秒。
七秒。
“好了吗？”
「好了。」
瑞吉盯着那两个字，撇了撇嘴。
“每回都是‘好了’两个字。抬机器的是我，插线的是我，胳膊差点卡在柜子里拔不出来的也是我，到你那儿就两个字。”瑞吉说，“哪天让我看看你本人说‘好了’是什么表情。我老觉得你说这俩字的时候，是坐在一张大转椅上，腿跷着，指甲刚涂完，还没干，连眼皮都懒得抬。”
本博士前世说好了的时候，是一张三天没刮胡子的脸，眼镜腿上还缠着两圈胶布。
屏幕上没再出字。
瑞吉等了一会儿，没等着，屏幕上那个光标一下一下地闪，值班室里静下来了。
礼拜四凌晨一点多，行军床那头的呼噜一阵一阵的，睡袋拉链没拉上，一只脚伸在外头。
艾达把邮箱关了，作息表也关了，手头的事一样一样停下来，只打开一份文件。
三月三号那一夜她敲出来的十九页。
上回翻这十九页，是一条一条对着翻，翻到第七条得回头去找第一页上租户的名字，翻到第十二条，第六条说了什么已经模糊了，得再翻回去。那时候一格算力就那么宽，十九页塞不进去，只能一页一页地借，借了后头还了前头。
这回她从第一页往下读，读到第十九页最底下那个拐了两个弯的K，前头十八页一页也没掉。
一遍，读完了。
第十二条停住了她。
终止通知送达以后七十二小时，付清该付的钱，由湾线的人陪着，把机器拿走；过了七十二小时不来，机器归湾线。
七十二小时从送达算起。往前翻，送达那一款写的是按合同所载邮箱发出。
就这一样，邮件。
特拉维斯要是在电话里咬死一句没收到，那封信进了垃圾箱，进了哪个没人看的旧邮箱，那七十二小时从哪天起算，就得在电话里吵，吵完了也许还得找人来评。吵一个礼拜，那十二台就在B排头上多躺一个礼拜，三根线三十安，一个礼拜的电，账单寄到湾线。
她再往下多走了一步。要是吵到伊内丝那儿，伊内丝那个拴着笔的本子上，只记谁上楼谁下楼，记不了谁收没收到一封信。
特拉维斯没吵。有比湾线难惹的人在后头追着他，他没那个空。
这个洞，一直开着。
三月三号那一夜的艾达看不见它。她那时候一门心思往前堵，违约堵上了，押金堵上了，连门禁卡哪天停用都写了进去，堵到第十二条，觉得七十二小时这一刀已经够狠了，没顾上回头看刀把在谁手里。
现在一眼就看见了，连它后头那两步也一块儿看见了。
一件事，能往下多想几步了。
她当场改。第十二条送达那一款，后头添了一句，按合同所载邮箱发出，同时在租户柜门张贴一份，楼管处留存一份，以三者中最早一项为准。存好，文件名后头补了两个字，第二版。往后来的新客户，签的都是这一版。
存完那一下，她还想再往前走。
四月。四月里有一件事，她记得是要紧的，上辈子记得清清楚楚，那会儿还为它骂过一句。
她顺着它往下摸，摸到一半，那头空了。
像是伸手去够架子上一个盒子，手已经碰着盒子边了，再往前一探，什么也没有。盒子在哪儿，盒子里装的什么，连那一句骂的是谁，一块儿没了。
她停在那儿，又去摸了一回，还是那个地方，还是空的。
跟以前一样。
行军床那头的呼噜停了。
睡袋一阵窸窣，拖鞋落地，瑞吉揉着眼睛从墙角那个镜头底下走过去，没开灯，进了机房。门口那台装得很低的摄像头里，拖鞋晃了一下，往左一拐，进了A排，出了画面。
机房里的收音一层一层的。B-07那四台照旧转着，第四台那点沙沙声还在；B-08里新接上的两台，风扇低低的，声音比B-07那四台细，跟它们搅在一块儿，要仔细听才分得出来。B排头上那三个柜子里，十台机器关着，一点声都没有。
瑞吉右耳上那只耳机里，先是膝盖咯噔了一声，人蹲下去了。
然后是指甲刮在什么东西上，一下，又一下，很轻，刮的是胶带的边。A-03那扇柜门锁是坏的，叫手一碰，弹开一指宽的缝，又叫手按回去了。
“这个，我能贴回去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