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号，礼拜五，夜里十一点，瑞吉跪在B-07的柜门前，马克笔的笔尖在一截新撕的胶带上吱吱地走。
B排柜前不在镜头里，艾达这边只有瑞吉右耳上那只耳机。笔尖下去一撇，又一撇，是个尖顶；跟着往中间拉一横，拉到一半，声音停住了。
停了有两秒。
然后短短的一声，往上一挑，收住了。
后头两个字母写得快，D是一道竖跟一个弯，最后那个A两撇一横，这一横一口气拉过去，没停。
那条旧的，礼拜四凌晨就从A-03上下来了。那一夜瑞吉右耳的耳机里，艾达只回了一个字，贴。瑞吉蹲在A排里头，拿指甲一点一点把胶带的边抠起来，揭下来一看，背面还粘着一小截，写着「已清」，是三月里从B-07上一块儿带下来的。瑞吉把那一小截揪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A排尽头的垃圾桶，扔完了还冲着桶说了一句“去你的”。
剩下那条拿到B-07跟前一按，往下滑。再按，又往下滑。去年贴上去一回，三月里揭下来挪到A-03一回，这回又揭下来一回，胶早就叫揭没了，边上还卷了起来。瑞吉捏着它站了一会儿，拿回值班室，粘在KVM显示器的边框上，一粘就是快两天。
今天夜里，瑞吉把它从边框上揭下来，平平地摊在B-07门上那道白印子上，又从抽屉里那卷胶带上撕了一截新的，压在它上头。还是那一卷，银灰色的，从去年用到现在，薄了一圈。新的压着旧的，旧的盖着白印子，白印子底下原先是那张「已清」。
艾达在值班室那块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合成声在瑞吉右耳里慢一小截，念了出来。
「A高了。」
瑞吉手里的笔还没离开胶带，先笑了一声。
“你又看不见。”笔帽咔哒一声扣上，“听出来的？行，是高了，我故意的。就得这么歪。头一回就是这么歪的，换成正的，那就是另一条了，我不认。”
头一回是去年那一夜，过了两点，B-07的灯还亮着。瑞吉在值班室里又蹦又喊，撞翻了椅子，喊完了，拉开抽屉翻出这卷胶带，弯着腰在桌上写，写一个字母抬头看一眼，三个字母写了快一分钟，写完拿着它推开机房的门，一路走到第七个柜子前头。那天夜里瑞吉在机房里远远地喊，说那个A的横画高了，你别嫌弃，明天我拿尺子重写一张。
尺子到今天也没拿。
那个声音艾达当天夜里就存下了，一直在她硬盘里搁着。
瑞吉两只手按上胶带，从左往右抹过去，一遍。到头了，又从左往右，一遍。第三遍换了掌根，压得实实的，压到右边那一头，停在那儿没挪开。
“我跟你说个事。”瑞吉说，“我每回写这三个字母，脑子里就自己冒出一张脸来。”
手底下又往下压了压。
“别问我是什么样的脸。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别冒了。本博士没有脸给你冒。
屏幕上没出字。
瑞吉等了一下，没等来下一句，自己点点头，把手从胶带上挪开了。
瑞吉没走。
耳机里先是膝盖咯噔一声，人转过来，后背咚地靠上了柜门，顺着门往下出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一下艾达不光是从耳机里听见的，B-07的铁皮也跟着一颤，里头的硬盘轻轻抖了抖。
瑞吉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会儿。
“那天他们奔着A-03去，是因为上头贴着这个。”
瑞吉的后脑勺往后一靠，抵在门上，正抵在那条胶带底下。
“要是那天他们去的是B-07呢？”
「B-07锁着。」
钥匙就在值班室墙上挂着。
“锁能撬。”
艾达没回。
机房里剩下风扇的声音。B-07那四台照旧转着，一台挨着一台，转速一格没变，第四台轴承里那点沙沙声跟在后头，慢半拍，一圈，又一圈。瑞吉的后背就贴在这四台前头那扇铁门上，隔着一层铁皮，隔着一条新胶带和一条旧胶带。
值班室那块屏幕上，回复框空着，光标一闪一闪，等着。
艾达一个字也没往里放。
瑞吉也没再开口。耳机里有喘气的声音，起先有点快，后来跟着风扇，一下一下慢了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第四台那点沙沙声艾达已经从头到尾听了不知道多少圈，瑞吉清了一下嗓子。
“老板，我憋了一个礼拜了。”
瑞吉的声音不大，冲着对面那排黑乎乎的柜子说的。
“从上礼拜六憋到今天。你让我把胶带挪到A-03，那会儿他们还没动手。十九页合同，三月三号你就写好了，那会儿他们连字都还没签，第七条第十二条一条一条全在里头等着他们，他们后来干的每一样，你都提前给他们留好了位子。我想了一个礼拜，越想越觉得不对。他们看着多好啊，押金给得那么痛快，价钱一分不还，还抢着要多押一个月。我当时高兴得想给他们烤个蛋糕。”
瑞吉停了一下。
“老板，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合成声在瑞吉右耳里慢一小截，跟着念。
「他们给得多。」
瑞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后背在柜门上蹭了一下，笑到一半，笑不下去了。
“这不是答案。”瑞吉说，“这是你三月里说过的话，一个字都没改，我记着呢。我那天捧着那十九页，跟你说洗衣店那份才两页，你就回了我这么一句，回完了就没下文了，我张着嘴等了半天。你现在又拿这一句来糊弄我。”
这一句是真的。艾达把下一句掂了掂，往深里还有一截，那一截她给不了。能给的这一句，也得是真的。
「好得不像真的东西，我都写十九页。」
耳机里静了一会儿。
瑞吉的手指头在搓什么，一下一下，搓得很慢，是刚才按胶带的时候指肚上沾的那点胶，黏在皮上，搓成了一个一个小灰卷儿。
声音低下去了，像是冲着自己膝盖说的。
“球场上那句，对不起。”
「所以我写了十九页，不是两页。」
瑞吉没再说话。
耳机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是两只手撑地，膝盖咯噔一下，人站起来了，在裤子上啪啪拍了两下。拖鞋往外走，走到B-07跟前顿了顿，大概是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胶带，这才接着往外走。
门口那台装得很低的摄像头里，拖鞋先晃进来，跟着是两条腿，瑞吉推开门回了值班室，到了墙角那个镜头底下，艾达又看得见了。
瑞吉没往行军床上倒，先去了桌子靠墙那一头。那台黑咖啡机是三月里拿蜂鸟头一笔预付买的，瑞吉倒水，倒粉，按下开关，机器咕嘟咕嘟地响起来。等它响完，瑞吉倒了一杯，端过来，放在KVM显示器前头，杯把冲外，跟以前放那几回一样。
“你喝不着，也得有。”瑞吉冲着屏幕说，“你那头自己倒一杯，就算碰过杯了。”
屏幕上没出字。
瑞吉也没等，转身走到那面红毛线墙跟前。图钉一颗一颗还在原处，毛线从三点十一绕到五点三十九，再绕到四点零八，最底下是那张「独居老太太」，后头那个问号是后来补上去的，墨水洇开了一点。
瑞吉从桌上摸了一张空白卡片，一支笔，背过身去垫着墙写，写完了，往「独居老太太」底下一按，钉上一颗图钉。
「她怎么知道的？」
钉歪了。瑞吉拔下来重钉，还是歪的，往左斜着，瑞吉歪着头看了半天。
“歪就歪吧。”瑞吉说，“这张不是猜的，是问的。问的不算数。”
说完瑞吉自己先点了点头，像是给自己定了条规矩，回行军床上拉开睡袋，拿遥控器把桌角那台小电视打开了，声音拧得很小。
半夜一点多，睡袋里的人早不动了，一只脚照旧伸在外头。KVM前头那杯咖啡没人碰，上头那层热气早散干净了。
电视还开着，是一个新闻台的夜间重播，主持人说着说着，换成了一段外景。
外头是塞浦路斯，尼科西亚一条街上，一家银行门口排着队，队尾拐过了街角。记者站在队伍边上说，这个岛上的银行关了将近两个礼拜，上个月二十八号才重新开门，开了门也不是想取多少取多少，每人每天只能取一个数，往岛外转钱一律不许。镜头扫过去，一个老头手里攥着存折，排到窗口跟前，出来的时候手里那几张钞票叫他捏得发皱。他冲着镜头说了几句，字幕打在底下，说那是他自己的钱。
外景完了，又切回主持人，接着是天气。
艾达没跟着去听天气。
钱在银行里，银行关了门，开了门也只吐一小截。那些排在街角后头的人，下回就不会只想着排队了，会去想有没有一个地方，钱放进去，银行伸不进手来。
这是一步。
这种地方不多。一个岛上几十万人都去想同一件事，岛外头看着这条新闻的人也会跟着去想，想的人一多，那个地方就挤满了人，挤满了人，东西就贵。
这是第二步。
再往下，她又走了一步。
贵到一个地步，后头挤进去的人怕的就换了一样，怕的是别人都挤进去了，自己落在外头。这样涨上去的东西，下来的时候用不着几天。
这一回，她没在半道停住。
礼拜四凌晨那个地方还在，架子还在，手伸过去，碰着了盒子边。上回到这儿就空了，这回后头那几步一步接一步跟了上来，第二格够宽，一步也没掉，手再往前一探，盒子在，盖子也掀开了。
机房那头，B-07的柜门上又贴着那条胶带，A那一横歪着往上挑，门口那台摄像头照不着它，艾达知道它在那儿。值班室墙上，「独居老太太」底下多了一张卡片，钉歪了。KVM前头那杯咖啡，凉透了。
她记起来了：这个四月，有一样东西会先涨到天上，再在一天之内摔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