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号，礼拜一，上午十点，瑞吉把一个信封立在了KVM显示器跟前。
信封左上角印着金门电力那个蓝底的标，封口撕开过，又照着原样折了回去。瑞吉立了一回没立住，信封往前一趴，瑞吉就拿那只空咖啡杯从背后给它顶上，这才站稳了。
“老板，这个数，我不敢拆第二遍。”
值班室墙角那个镜头里，瑞吉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它再趴下来砸着人。
“两千四。三月的。我在楼下信箱里摸出来，进了电梯就拆了，拆完电梯门开了我都没出去，又跟着坐回了一楼。”
三月是满负荷的一整个月，蜂鸟那十二台搬进来以后，一夜没歇过。这个数艾达不拆也估得出个大概，可估是估，叫金门电力印在纸上寄过来，就成了一笔要掏出去的钱。
礼拜六凌晨记起来的那件事，还在她那儿挂着。账单先到了，账得先算。
艾达把五月一号那一天摆到屏幕上，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列。
「四千八。」
这是四月二号从押金户头里转过来的那笔，转完那天夜里瑞吉盯着它看了半天，现在是公司的钱了。底下跟着一行，四月该续费的老客户，零零碎碎凑到一块儿，一千三上下。再往下是凌晨一点到五点的急单，来一单算一单，这一行艾达没往里填数，填了也是瞎填。
减的那头只有两行，倒是一行比一行实在。电费报销两千四，就是立在跟前那个信封，瑞吉名下的户头，钱得还给瑞吉。三十号瑞吉的工资，两千。
最底下一行，五月一号，七千。六千房租，一千押金分期，跟四月一号交出去的那一信封一模一样。
上下一摆，差一截。季度预付的那几个整柜要到五月底才续费，指望不上。蜂鸟那两千四原先是月头准时到的，四月起，这一行从账上整个没了。
屏幕上就停在这儿，没再往下打。
瑞吉凑过来，鼻尖快碰着屏幕了，从头看到尾，又从尾往上看了一遍，看到那个七千，嘴里嘶了一声。
“差多少？”
「差一截。」
“你这个一截，上回是一千八。”瑞吉直起腰来，“老板，我跟你说，我卡上那六千九还一分没动，我那天跟你说的话还算数，你先拿两千去，五月头上把房租交了，往后你手头宽了再还我，还不还我都”
屏幕上跳出一个字。
「够。」
瑞吉嘴还张着，后半截给截在了半道。上回瑞吉还要顶一句够什么够，这回没顶，把那半截话咽回去，叹了口气，拿手背把信封往边上推了推。
“行，够。你说够就够。”瑞吉说，“那B排头上那十台呢？就那么关着？四十张卡，一张不转，跟柜子里码了四十块砖头似的。我上礼拜在论坛上看见有人收二手卡，天天有人收，开的价还不低。挂网上卖了吧，一台一台拆了卖，一个周末就变成现钱，五月那一截不就补上了。”
卖是最快的。
四十张卡拆开一张一张挂出去，一个周末，那一截就能填平，说不定还能多出来一点。
艾达没往这条路上走。
二月底那个夜里，驼色大衣站在值班室门口，进门头一句就是“你们租不租显卡服务器？按小时。”那天夜里她回了两个字，不租。那时候她手里一张能租出去的卡都没有。
现在有了，四十张，就关在B排头三个柜子里，贴着瑞吉那天拿拇指抹平的编号。
拆了卖，五月那一截是填上了，到了六月一号房租照样要交，那时候柜子里连砖头都没得卖。
「不卖。租。」
瑞吉愣了一下，眼睛往墙角的镜头那儿一抬。
“租？租给谁？蜂鸟那样的？”
「按小时租。」
屏幕上的回复框清空了，换了一页白的。艾达在那页上打字，先打的是钱。
「每台每小时一块五，最少四小时。包天三十。先付钱，后开机。」
四小时是六块，六块钱以下的单子，光是开机关机、对账发邮件，就不值那个工夫。包天三十比按小时算便宜了六块，留给那些想熬一整夜的人。先付后开，钱先落进湾线的账上，机器才转，这个顺序不能倒过来。
「签合同，用第二版，删到两页。」
十九页的那份第二版，后头第十二条送达那一款刚改过，往后来的新客户签的都是它。按小时来租卡的人，十九页从头翻到尾，翻完卡都凉了，两页够了，第七条和第十一条一个字不动地留着。
「第十五条照搬。每台每天记用电，记进出多少数据，每个礼拜发给客人，让客人签字确认。」
这一条打得最长，艾达一个字也没删。蜂鸟那十二台搬进来的头一个夜里，记的就是这一条，记了三个礼拜，到头来那一页一页的数，是它们在这栋楼里转过的全部凭据。
最后一行，她打得最快。
「不许挖矿。不许破解别人的密码。不许干任何违法的事。犯了的，按第七、十一条办。」
瑞吉一行一行跟着念，念到第一个不许，嘴停住了。
“不许挖矿？”瑞吉扭过头来，冲着墙角的镜头，“老板，蜂鸟不就是”
「所以不许。」
瑞吉张着嘴，把那半截话又咽了回去，看了屏幕一会儿，扑哧一声笑了。
“行。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瑞吉起身就去墙上摘那串备用钥匙，摘下来往手指头上一套，哗啦哗啦甩着出了门。
门口那台装得很低的摄像头里，拖鞋先晃过去，后头跟着两条腿，进了机房就看不见了。B排柜前不在镜头里，艾达这边又只剩下瑞吉右耳上那只耳机，还有机房里那一片收音。
柜门是开着的，那天夜里关完机，瑞吉就没去关。耳机里先是瑞吉在B-01跟前站定，膝盖咯噔一声蹲了下去，跟着是手机的快门，咔嚓一下。
“一号。贴纸还在，没掉，我就说掉不了。”
电源键按下去，嘀的一声。那台机器里的风扇先是转了半圈，像是还没睡醒，跟着才一口气转起来，呼呼地响成一片。
“欢迎回来。”瑞吉冲着机箱说，“蜂鸟留下的孩子们。你们原先那个家，咱们就不提了。”
艾达盯着配电监控。
B-01那一格趴在底线上趴了一个礼拜，这会儿往上一跳，停住，等着。耳机里又一声咔嚓，又一声嘀，那条线就再跳一级。
“二号。”
“三号。你这贴纸怎么贴歪了，我那天手抖了吧，不怪你。”
到了第四台，B-01那一格已经爬回了原先那个高度，平平地横在那儿。上礼拜那天夜里它是一级一级掉下去的，今天一级一级又爬了回来，台阶一个没少。
瑞吉换到了B-02跟前。到了这儿，咔嚓和嘀就快多了，瑞吉嘴里也不闲着，按一台说一句，说的全是废话，问五号冷不冷，问六号这一个礼拜睡得好不好，夸七号的风扇听着最精神。B-02那一格跟着四个台阶上来，一级比一级快。
到了第八台，瑞吉没马上按电源，手掌在机箱顶上拍了两下，拍得铁皮咚咚响。
“跟你们说个事啊。见过你们老板没有？我也没见过。”瑞吉说，“听声音是个美人，你们就当有个好看的妈。”
谁是妈。
本博士前世连个女朋友都没处过，到这儿一下子当了妈，还是四十张卡的妈。
B-07那四台风扇往上拉了一小截，呼的一声，又落回原来那个转速。
耳机里瑞吉那只手停在机箱上，没动。
“行，我闭嘴。”瑞吉小声说，“老板嫌我吵。”
嘀。八号转起来了。
B-03那扇门照旧有点歪，瑞吉拉开的时候铰链吱的一声，比前头那几扇都响。剩下的两台，瑞吉一句话没说，咔嚓，嘀，咔嚓，嘀，开完了，配电监控上第三格最后一条也亮了起来，三格整整齐齐，一条接一条，跟那天夜里一条接一条落到零正好倒过来。
机房里那一片嗡嗡声，又厚回去了一层。
瑞吉从机房回来，站在配电监控跟前，看着那三格线，看了好一会儿，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十台。四十张。”瑞吉说，“照片我回头一张一张对过，编号跟那天伊内丝签的清单一个不差。”
屏幕上没出字。
瑞吉也没等，自己点了点头，回桌子跟前去了。
下午，那页规矩挂上了湾线的网站，就放在价目表底下，一块五那一行加了粗。到天黑，后台那个下单的格子一直空着。
夜里十二点多，值班室里就剩下桌角那台小电视还亮着，声音拧得不大。瑞吉坐在行军床上，膝盖上摊着一张餐巾纸，手里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半。
电视里是一个财经台的夜间节目，主持人嗓门比白天那几个还高，说的是那个币。说它今天一天又涨了两成，说这个月头到现在，它就没往下走过几天。镜头切出去，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自家车库门口，说他上礼拜把工作辞了，存的钱全换成了这个，说这话的时候他还在笑，笑得露出两排牙。
主持人切回来，又把那个两成念了一遍。
瑞吉嚼着三明治，嚼到一半停住了，扭过头来，冲着墙角那个镜头。
“老板。”瑞吉嘴里还含着东西，话说得含含糊糊，“你钱包里那个，是不是这个？”
屏幕上跳出一个字。
「是。」
瑞吉看了那个字半天，没再问，又低头咬了一口，眼睛回到电视上。电视里那个男人还在车库门口笑。
机房里，B排头上十台机器的风扇低低地转着，网站上那页规矩还挂着，没有人下单。KVM屏幕上，那个「是。」还在原处，光标在它后头一闪一闪。
艾达没跟着去看那个男人。
这个四月它会先涨到天上，再在一天之内摔下来，这一样她礼拜六凌晨就记起来了，盒子是掀开的，里头的东西摸得着。
那是哪一天。
她往盒子里头再探，四月，涨了有一阵子了，那天是个礼拜几，那天早上
往下那一截，她伸手过去，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