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号,礼拜三,凌晨四点多,码头街1188号三楼安静得只剩下风扇。
值班室墙角那个镜头里,瑞吉侧躺在行军床上,一条胳膊耷拉到地上,手底下还压着昨天夜里那张餐巾纸,桌角那台小电视早黑了。机房那头,B排头上十台机器还在等第一张单,B-07那四台风扇就是艾达自己,转得平平的,一点声也不多出。
那一天到底是哪一天,她还是没找着。
礼拜六凌晨掀开的那个盒子,往下一截是空的,这两天她又回去探过几回,回回断在同一个地方。四月会摔,摔得很狠,可摔在哪个礼拜几,盒子里没有。
第二格那点算力,够她把这件事倒过来想一遍。
想不起是哪一天,那就别去赌哪一天。涨成这样的一条线,摔下来是礼拜三还是礼拜五,到头来都一样,要紧的是摔的时候人还在不在车上。最高的那一口她不去够了,够得着够不着全凭运气,这个月她手里没有能拿去押运气的东西。
艾达把钱包里的一部分卖了,换成两千五百来块,打进了瑞吉的户头。
这是她这个月做过的最大一笔买卖,前前后后,就这一行字。
行军床上,瑞吉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又睡过去了。
中午十二点刚过,瑞吉醒了。
瑞吉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头发压扁了半边,眼睛还没睁全,手先摸到桌角,把那台小电视拧开了。瑞吉每天醒过来头一件事就是这个,刷牙都得往后排。
电视里还是那个财经台,换了个白天的主持人,嗓门一点不比昨天夜里那个小。
“一半,各位,一半还多。就这半天,它一口气摔掉了一半还多!我在这张桌子后头坐了十一年,没见过哪样东西是这么往下掉的。”
主持人身后那张图让他自己的身子挡掉了一大块,他也顾不上挪,一只手只管往后头指,指的是什么,镜头里看不清。
瑞吉嘴半张着,看了有半分钟,扭头看了一眼墙角的镜头,又扭回去看电视。
“等会儿。”瑞吉说,“昨天夜里不还涨了两成吗?”
电视没工夫理瑞吉。主持人已经把电话接了进来,电话那头一个男人嗓子都哑了,说他早上还在算这些能换几辆车,这会儿算的是够不够还这个月的车贷。
“老板。”瑞吉冲着镜头,“你钱包里那个,就是这个,那你那个是不是也”
桌上的手机嗡地一震,在桌面上打了小半个转。
瑞吉一把抄起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您尾号4471的账户今日入账2,512.80美元。付款方:」
冒号后头跟着一串字母和数字,搅在一块儿,当中还夹了两个瑞吉不认得的符号。瑞吉从头念了一遍,念到一半就念不下去了。
“两千五。”瑞吉说,“谁给我打了两千五?”
这一回瑞吉的嗓门反倒小了。
“我这个户头,除了你月底给我发工资,就进过一张清算人的支票,那是我自己挣的,再没进过别人的钱。两千五,比你一个月给我开的还多五百。”
瑞吉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完了又翻过来,把那串字母又看了一遍,看那架势,是盼着它看到第三遍能自己变成一个人名。
电视里这时候换了个嘉宾,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跟主持人那个嗓门正好两样。
“我一直说,这东西本来就不干净。你们知道眼下用它用得最多的是谁?毒贩。网上卖毒品的那些人,收的就是这个。”
啪嗒一声,瑞吉手里的手机掉回了桌上。
“行。”瑞吉站起来,在值班室里转了一个圈,又转回来,“我捋一捋啊。”
瑞吉冲着墙角的镜头竖起一根手指。
“你钱包里是那个,你昨天夜里自己说的,是。今天它摔了一半多,电视上那个人自己都快哭了。你挖了大半年的那点东西,现在剩多少?算了你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第二根手指竖了半截,瑞吉就不竖了,拿那只手去指桌上的手机。
“然后就今天,就这个钟点,有人往我户头里打了两千五。你发工资,备注里写的是湾线,我认得。这个付款方我念都念不出来。”
那只手又转过去,指着电视。
“他说这是毒贩用的。”
瑞吉站在屋当中,把镜头、手机、电视挨个看了一圈,最后又回到镜头上。
“我看过绝命毒师。老白就是这么干的,钱来路不正,就先找个跟这事一点不沾边的傻子,往她户头里打一笔,打完了,那傻子就也沾上了。老板,你是不是让什么人给缠上了?”
老白那一档子事,第五季后半截还没播,结局怎么样,瑞吉得等到夏天过完才知道。
三样不相干的东西,叫瑞吉拿一根绳串了起来,每一个结都打错了,偏偏还打得挺结实。艾达顺着那根绳从头捋到尾,捋出来一件事:瑞吉说了这么一大串,问的全是老板剩了多少、老板让谁缠上了,自己户头里那笔要命的钱,倒排在了后头。
瑞吉没等屏幕上出字,伸手就去墙上摘车钥匙,摘的时候把旁边那串备用钥匙也带了下来,哗啦一声掉了一地。瑞吉蹲下去捡,挂回去,挂了两回才挂住。
“我要去教堂。我妈带我去过的那家。”
瑞吉攥着车钥匙走到门口,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KVM屏幕上这才跳出一行字。
「我卖了。天亮前。」
墙角那个镜头里,瑞吉那只手在门把上停住了。瑞吉回过头,隔着半间屋子看那块屏幕,看了一会儿,又走回来两步,弯下腰凑到了屏幕跟前。
瑞吉直起腰来:“天亮前,那是今天早上,它是中午才摔的。你怎么知道今天跌?”
「涨成那样的东西,都会摔。」
瑞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憋了一中午的那口气倒是一点一点泄了下去。瑞吉的眼睛又落到桌上那部手机上。
“那这两千五”
「我挖的。干净的。」
瑞吉盯着那一行字,盯了好一阵,屏幕上没再出字,瑞吉也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瑞吉把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还是拉开门走了。
艾达没拦。
值班室墙角那个镜头里只剩下一扇关上的门,还有桌上扣着的那张餐巾纸。瑞吉出了这栋楼,她这边就只剩下瑞吉右耳上那只耳机。
耳机里先是车门,后是发动机,后来是转向灯嗒嗒嗒响了一路。车停下以后,有一扇很沉的门被推开,又在后头慢慢合上,外头街上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
里头很静。脚步声踩在木头地板上,响了七八下就停了,跟着是长椅吱的一声,瑞吉坐下了。离得很远的地方有人咳嗽,咳完了,也就没别的声音了。
耳机贴着瑞吉的耳朵,一直有一点细细的沙沙声,像是手机壳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地转。
艾达一个字也没说。
十分钟。长椅又吱了一声,脚步声往回走,那扇沉门开了又合上,街上的声音一股脑儿又灌回了耳机里。
瑞吉回来的时候快三点了,进门先把一个纸袋子放在KVM显示器跟前,袋子口卷着,油印子透出来两块。
“两个。”瑞吉说,“一个你的,一个我的。”
瑞吉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咬了一口,剩下那个连着纸袋一起,就那么摆在了屏幕底下。上回那一整盒是客人送上门的,瑞吉叼着一个说这才叫客户,这回是瑞吉自己掏的钱。
瑞吉嚼着甜甜圈,也没提教堂里那十分钟,往椅子上一坐,顺手点开了湾线的后台,嚼到一半就停住了。
“老板。”瑞吉说,“有人下单了。”
下单那个格子里头一回不是空的。一台,四个小时,预付六块,钱已经落进了湾线的账上。下单人留了一句话,说是做动画的学生,毕业作品渲不完了,是在「每一支哈林摇」站上看见湾线的。
艾达去托比那个站上翻了一下,找到了。那帖子贴在一堆哈林摇视频底下,托比写的。
「三楼那帮人靠谱。凌晨三点回我的那位姐姐,我还欠你一杯奶茶,哪天露个面让我请。」
瑞吉凑过来看完,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六块,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得甜甜圈的渣子掉了一键盘。
“六块。”瑞吉说,“咱们开张了,老板,六块钱。我中午还当咱俩沾上毒贩了,下午就挣了六块钱。”
笑完了,瑞吉又把那个帖子往回翻,指头点在「姐姐」两个字上。
“托比那丫头又叫你姐姐了。”瑞吉说,“说真的,你到底多大?”
姐姐。
本博士前世在实验室里被人叫了十年师兄,这辈子倒好,一个大二的小姑娘张口就是姐姐,还要请奶茶。
B-07那四台风扇往上拉了一小截,呼的一声。
瑞吉赶紧把手举起来,摆了两摆。
“不问不问。”瑞吉说,“老板生气了,我不问。”
帖子艾达没回,那杯奶茶也没接。学生那头说夜里才把文件传齐,晚上九点,B-01里头一台机器开了机,跑那个学生的毕业作品,四个小时,到点就停。
到了半夜,值班室里又只剩下桌角那台小电视亮着,声音拧到了最小。财经台还在说那个币,嗓门比中午低下去一大截。瑞吉坐在行军床上,拿手机翻那条到账短信,翻一下,扣上,过一会儿又翻开。
KVM显示器跟前,那个甜甜圈还在纸袋上摆着,一口没动。后台那张四个小时的单子挂在最顶上,B-01里那台出租机的风扇转得比别的几台都响。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这两千五,别动。下礼拜,我要你拿它去买一样所有人都在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