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特汽车。」
四月十二号,礼拜五夜里十一点多,KVM屏幕上就跳出这么四个字,前头没铺垫,后头也没跟话。
瑞吉刚灌进去一大口咖啡,那口咖啡卡在嗓子眼里,呛得瑞吉一下弯下腰去,差一点就喷在键盘上。瑞吉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把纸杯往外推,推得太猛,杯子在桌面上滑出去一截,洒出来几滴,正落在空格键旁边。
“那家要倒闭的电动车?”
瑞吉咳了好几声才把这句话说全,扯了两张餐巾纸先去擦键盘,擦完了也不坐,攥着那团湿纸就冲墙角的镜头比画。
“老板,礼拜三你跟我说,这两千五别动,下礼拜拿去买一样所有人都在骂的东西。我琢磨了两天,我当你说的是那种鞋,丑得要命,大家骂完了照样排队买的那种。你说的是伏特汽车?”
屏幕上没出字。
瑞吉就当老板默认了,嗓门一下子起来了。
“二月那篇你看了没有?大报上的,登了一大版。人家报社专门派了个记者去试它的车,从南往北开,开到半道上,没电了。老板,没电了,在高速边上趴着不动,最后叫了一辆拖车来,一路拖走的。照片我看见了,那车撅着屁股挂在拖车上,跟一条让人拎着尾巴提起来的鱼似的。”
瑞吉说着把那团湿纸往垃圾桶里一扔,没扔进去,也不去捡。
“还有电视上天天说的,做空它的人,就是赌它股票往下掉的那帮人,比买它车的人还多。你想想,买它车的人好歹掏了几万块,那帮人什么都不买,就光等着它死,人数还比人家多。”
瑞吉在屋当中转了半圈,越说越来劲。
“一年烧掉几个亿。几个亿啊老板。咱俩上个月差一千八的房租,你跟我说了三回够,人家一年烧几个亿,眼都不眨。”
瑞吉竖着一根手指头,又往前凑了凑。
“我跟你说买这车的都是什么人。硅谷那种,穿高跟鞋、开会只说三个词的女高管,停车还得专门找个带插座的车位。”瑞吉说到这儿,自己先停了一下,眼睛往镜头那边斜过去,“老板,你不会就是那种吧?要是的话,那我收回刚才那些话。”
穿高跟鞋的女高管。
本博士前世开的是一辆二手卡罗拉,车门上还带着前一个车主蹭的一道白印子,加一回油要心疼半天。
机房那头,B-07那四台风扇往上拉了一截。
瑞吉这阵子把这几台风扇读得比屏幕上的字还熟,赶紧把两只手举起来。
“我骂的是车啊,又没骂你。我收回,我全收回。”
桌上那部手机偏赶在这时候嗡嗡地转起来。瑞吉低头一看,脸就垮了半边,手上还沾着咖啡,只好拿小拇指去戳了免提。
电话那头是瑞吉的表哥,开口就是借钱,说车库里新到了一批货,差两百块的运费,下礼拜一准还上。
“我这儿忙着呢。”瑞吉说,“我正跟人说那家电动车的事。”
“电动车?”表哥的嗓门从免提里冲出来,满屋子都是,“那玩意儿就是骗局,跟我卖的保健品一样。”
瑞吉盯着手机看了两秒,戳了挂断,那两百块的事一个字也没回。
“他自己说的啊。”瑞吉指着手机,“老板,你听见了,他自己说的。”
艾达没接这个茬。
KVM屏幕上那几行对话一收,换成了一份文件,伏特汽车最新那份季报,几十页,一页一页全是表。
第二格那点算力,拿来读这么一份东西正好。这种东西,大报的记者不会读,电视上那帮做空的读了前三页就够他们骂一礼拜,瑞吉连封面都不会往后翻。艾达一页一页往下走,走到后头一张表底下,停住了,把一行小字涂成了黄的。
瑞吉凑过来,鼻尖差点贴到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向其他汽车制造商出售排放额度。”瑞吉念完直起腰来,“这是什么,卖空气?”
「别家车厂排得多,跟它买额度,比交罚款便宜。」
“所以呢?”
「所以它会有一个季度是赚钱的。」
瑞吉看看那行黄字,又看看底下那句回话,嘴张了一下,一时没找着话驳。
盒子里关于这家车厂的东西少得可怜,只给了艾达一个方向,往上。哪个礼拜往上、往上多少,盒子里都没有。能摆到瑞吉跟前的,就这一行黄字。
“行,就算它赚钱。”瑞吉把那半杯凉了的咖啡又端起来,端着也没喝,“两千五能买多少?”
「不够。」
两千五押上去,就算押对了,翻出来的那点钱也凑不齐一张像样的卡。
这几个月,瑞吉三回要往外掏那六千九,回回让艾达一个「够」字挡了回去。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借我五千,一个月,还你五千五。不论涨跌。」
值班室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那六千九是瑞吉排队排回来的九千欠薪,到手就剩这么多。老妈那边的医药费,瑞吉一直说过一阵就还。
瑞吉端着那半杯凉咖啡,站在屏幕跟前。
瑞吉没说话。
瑞吉把那半杯咖啡放回桌上,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瑞吉的手没去摸门把,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走到屏幕跟前,看了一眼那行字,掉头又往行军床那边走。行军床上那条毯子团着,瑞吉弯腰把它抖开铺平了,铺完了直起腰,又往回走。
第三趟走到一半,瑞吉在自己那台电脑跟前停住了,拉开椅子坐下。
浏览器里敲进去一个网址,跳出来一个登录框。瑞吉对着那个框愣了一下,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那个旧本子,翻到后面几页,拿指头顺着一行一行往下找。
“去年五月开的。”瑞吉说,“那家网站上市那天,全世界都说要发财,我也去凑了个热闹。”
页面开了。账户里就一样东西,二十股,后头跟着一个红字,亏了三成。
瑞吉看着那个红字,扑哧笑了一下。
“我这辈子炒股,就炒过这一回,二十股,到今天还没回本。”
瑞吉把用户名和密码敲进一个空白文档里,还是两根手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找,敲一个念一声,跟当初交快单网那回一模一样。敲完了,瑞吉把椅子往后一推,让开了屏幕。
“你说的。”瑞吉说,“不论涨跌。”
艾达没回话,屏幕上先跳出一行借条。
「今借瑞吉·莫罗五千美元,五月十五日前还五千五百美元,不论涨跌。」
瑞吉看了一遍,从桌上撕下一张便签纸,拿笔照着抄了一遍,抄完在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写了「老板」两个字。
“你又签不了字。”瑞吉说,“我替你写上。”
那张便签贴在了KVM显示器的边框上。
五千,加上艾达自己的两千五。屏幕上那份季报一收,换成了两行字。
「你的钱买股票。我的钱,买一张票。」
“什么票?”
「六月底以前,它涨过五十块,这张票才值钱。不涨,就是废纸。」
瑞吉张着嘴,把那两行字从头念了一遍。
“废纸。”瑞吉说,“你拿你的两千五,去买一张有可能是废纸的东西。”
「对。」
“那我的五千呢?”
「股票。最坏亏一截。」
瑞吉还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便签。
那行黄字艾达在第二格里来回推了好几遍,推出来的方向一样,往上。可往上之前会不会先往下,往下多深,推不出来。会归零的那一份,只能是她自己的。
买那张票,账户还得另开一道权限。瑞吉照着屏幕上的字一格一格地填,填到年收入那一栏,手停了半天,到底照实写了。表交上去,页面上跳出来一句,审核三个工作日。
四月十七号,礼拜三,早上六点半。凌晨五点多,券商那边来了封邮件,权限批下来了,三个工作日,一天没多。
外头天刚亮,值班室里那台小电视开着,没声音,财经台底下一行字一直在滚。瑞吉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搬着椅子坐在屏幕跟前。
六点三十一分,开盘一分钟。
屏幕上两张单子已经填好了,一张一百一十八股,四十二块出头;一张十三张票。光标停在确认那个钮上。
瑞吉那只手抬起来,往鼠标那边伸了半截。
「坐在手上。」
瑞吉看看自己的右手,又看看屏幕,屁股往前挪了挪,把两只手掌心朝上塞到大腿底下,往下一坐。
瑞吉坐在了自己的两只手上。
艾达点了确认。
两张单子先后变了颜色,成交。一百一十八股,四十二块三毛一。十三张票,也进来了。
六点三十二分,屏幕上那个数跳了一下,四十二块二毛八,比刚才低了一格。
瑞吉的手机在桌角亮着,上头一条未接来电,是表哥。
瑞吉盯着那个数,两只手还压在屁股底下,一只都没出来。
“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