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号,礼拜三下午两点多,值班室桌角那台小电视里坐着一个西装笔挺的人,头发梳得一根不乱,领带上别着个夹子,镜头一推近就反一下光。底下那行字报了他的头衔,管着一家基金,做空伏特汽车做了快一年。
主持人问他,这家车厂还有没有救。
那人先笑了,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肚子上。
“它撑不过今年。”
主持人跟着笑,镜头切回演播室,底下那行字又滚了过去:伏特汽车,收盘三十八块五。
值班室墙角那个镜头里,瑞吉站在电视跟前,遥控器攥在手里忘了按。瑞吉冲着那张笑脸,从额头点到胸口,又从左肩点到右肩,比了一个十字。比完了嘴里还念了几句,声音压得太低,麦克风只收着了末尾一个阿门。
前些天去教堂那十分钟,瑞吉回来一个字没提,这回倒是当着艾达的面比上了。
十七号那天它跳下去一格,往后就像找着了下坡路,一天让一点。礼拜一跌破四十那天,瑞吉中午那顿饭都没吃。
打那以后,瑞吉手机里多了个闹钟,整点就响。响一回,瑞吉就把券商那个页面刷一回,刷完了冲墙角的镜头报一个数。开盘那几个钟头报得最勤,到了下午一点收盘,那个数钉住不动了,闹钟照样响,瑞吉照样刷,刷出来还是那个数,也照样报一遍。前天夜里两点,闹钟一响,瑞吉从行军床上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摸着手机刷完了,报了一句三十九块一,倒头又睡过去了。
电视里那个西装的又在说别的车厂了。瑞吉把声音拧小,坐回自己那台电脑跟前,把页面刷了一遍,又拿计算器按了半天。
“一百一十八股。”瑞吉说,“一股亏三块八,我按了三遍,四百四十九块多。”
瑞吉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扣。
“四百多啊老板,我这个月的工资,一个礼拜白干了。”
“你那份更难看。”瑞吉指着页面底下那一行,“十三张票,买进来那天多少钱,现在剩一半都不到。你那份让人拦腰砍了还多砍了一刀。”
屏幕上没出字。
瑞吉转过椅子来,冲着墙角,声音低下去一截。
“老板,至少把我那份卖了保本?剩多少算多少,我妈那边的账,我实在是不敢再看着它往下掉了。”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放着。」
瑞吉等了一会儿,等着后头再跟一行。后头没有了,光标在那两个字后头一闪一闪。
瑞吉转回去,把计算器又翻过来,看了一眼上头那个四百四十九,嘴里嘟囔着。
“就两个字。你电话里那嗓子甜成那样,一打字就剩冷冰冰两个字,浪费。”
合成声是本博士自己调的,当初调参数的时候手一松,调甜了,失误。
屏幕上一个字也没多出来。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KVM屏幕上那几行对话收了,换成一页白的。艾达在上头打了一行字,名字落在最后头。
「借款五千,五月十五日前还五千五,不论涨跌。艾达。」
跟着又跳出一行。
「打印出来。」
瑞吉看了一会儿屏幕,起身去开了打印机。打印机咔咔地响了一阵,吐出来一张纸,还带着一点热。瑞吉拿着那张纸走回来,站在KVM跟前,低着头看,看了很久。
显示器边框上还贴着那张便签,是瑞吉那天夜里照着屏幕抄的,底下签着瑞吉自己的名字,旁边那两个字「老板」,也是瑞吉替她写上的。瑞吉伸手把便签揭了下来,揭得很慢,背胶扯起来一点细细的声音。
瑞吉把便签和那张纸并排拿着,又看了一会儿。
“你签的是艾达。”
「我就叫艾达。」
瑞吉没再说话,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了一回,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打开,塞进放驾照的那一格后头。便签也折了起来,跟着塞了进去。
去年十月那张预支条,也是艾达一条一条写好的,写的是瑞吉预支两千三,底下签字的是瑞吉,签完了压在桌角压了好些天。
这一张底下,是艾达的名字。
第二天,瑞吉的闹钟还是整点响,页面还是整点刷,刷完了照样冲着镜头报数。报完了数,卖字没再出来过。
那个数一路往下走的这些天,湾线的后台倒是一天比一天热闹。
那个做动画的学生,头一回四个钟头一到,当天夜里就又下了一张单,续了一天包天,后来隔三岔五就来续,到了这个礼拜,干脆把两台连在一块儿租,留言说渲到片尾那一段,一台扛不动。礼拜一跌破四十那天,冒出来一个读博的,订了一个礼拜的晚上,每天八点开机,早上收工,付钱那一栏一次填齐。
礼拜三下午又挂上来一张四个钟头的单子,什么话也没留,钱一到账机器就开,到点自己关了,第二天同一个钟点又来了一张。配电监控上,B排头三个柜子那几格,曲线一级一级往上抬,抬了一台、两台、三台,礼拜五晚上八点多,又抬了一级,第四台也开了。机房的收音里,那几台出租机的风扇一台接一台加进来,嗡嗡声比前一个礼拜厚了一层。
凌晨一点到五点那一格,艾达照旧留给急单。出租机在B排头上替别人跑别人的活,急单还是她自己接,接一单交一单,天亮前交干净。
瑞吉每天早上起来头一件事,先刷券商,第二件事就是点开后台,把夜里新来的单子从上往下数一遍。
“四台了。”礼拜六早上,瑞吉冲着墙角的镜头说,“老板,四台,那几台风扇比我那个闹钟还准时。”
五月一号的七千,艾达从月头就在一格一格地填。
打头那一块是四月二号从押金户头里转过来的四千八,蜂鸟留下的违约金,早就是公司的钱了。老客户的续费零零碎碎落进来,有一家拖到二十八号才付,付的时候还附了一句抱歉。急单是凌晨一点到五点一单一单攒的,一单三五十块,攒得最慢,也最稳。出租那一行四月头上还是零,到了月底,学生的包天、读博的那一个礼拜晚上,加上那张不留话的四小时单,前前后后六百五上下,比艾达原先估的多出一截。
往外走的钱也没少走。三月的电费单子八号就寄到了,瑞吉自己掏钱先垫上,两千四,二十二号那天,艾达一分不差地报了回去。三十号下午,瑞吉四月的工资两千,照常打进了瑞吉的户头。
瑞吉看着那条到账短信,抬头冲着镜头。
“老板,你这么一出一进,五月的房租还够?”
「够。」
三十号夜里十一点四十,前两天那几单急单提的现,最后一笔落进了账上。七千,刚好凑齐,付完还能剩几十块。
券商那个页面就开在旁边那个窗口里,一百一十八股和十三张票都在,那个数这几天已经往回爬了一点。艾达没往那个窗口里点。
五月一号,礼拜三,早上八点半,瑞吉换了件干净衬衫,把支票夹进牛皮纸信封,出了门。
杰克伦敦广场附近那栋旧楼照旧不在艾达的镜头里,她这边只有瑞吉右耳上那只耳机。木头楼梯一级一级地响,第十几级照旧吱了一声,二楼,敲门,角落里那台老传真机还在嗡。支票推上桌,纸边擦着木头,沙的一声。
桌子那头静了一会儿,多萝西开了口。
“那位还是不出门?”
“是。”瑞吉说。
跟着又是一句,声音太低,耳机里只收着几个含糊的音节。然后抽屉拉开了。
“按时。”
抽屉又推上了。
十点不到,瑞吉回到值班室,进门先把那两个字报了。
“按时。第三回了,老板。”瑞吉把空信封往桌上一放,“还有一句,你那耳机没听清吧?她问完你出不出门,我说是,她低着头说了一句,我也不太出门。”
瑞吉自己琢磨了一下,眼睛往墙角的镜头上斜。
“你说她是不是”
机房那头,B-07那四台风扇往上拉了一小截。
瑞吉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两只手举起来。
“行,老板不爱听人打听,我不打听。”
一个不出门的业主,惦记一个不出门的租客,同病相怜的方向不太对。
B-07的风扇落回了原来那个转速。
那天收盘,伏特汽车爬回了四十六。
瑞吉的闹钟到了点照样响,刷出来那个数,瑞吉看了半天,没报,掏出钱包,把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五月三号,礼拜五,下午。
伏特汽车出了一则公告,几行字,艾达一眼扫到底,停在中间那一行上。
一季度财报,五月八号,礼拜三,收盘后发布。
财报以后它飞起来。这一样艾达记得,四月十二号那天夜里盒子里给的也就是这么一个方向,往上,这回连哪一天都对上了。
她顺着那个日子往下再想一步。
盒子里那一截先是空的,跟着从空的那一块里浮上来一幅画面,一个标题,字很大,压在一张股价图上头。
「伏特财报,一天跌掉三成。」
艾达把那个标题停住了,往前往后都去够,够不着。日子没有,年份也没有,就那么一行字,一张往下栽的图。
夜里,瑞吉在行军床上睡着了,那只钱包压在枕头底下,里头一张折了两折的借条,一张便签。B排头三个柜子里,四台出租机的风扇还在转。KVM屏幕上那则公告还开着,停在五月八号收盘后那一行。
往上飞的那一次,往下栽的那一次,两个标题叠在一起。
是哪一次,她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