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号,礼拜三,上午十点四十分,KVM屏幕上开着一张卖单,一百一十八股和十三张票都填在上头,就差最后那一下。
光标停在确认那个钮上,一闪一闪的。
这张单子艾达拟好已经有二十来分钟了。
五天前浮上来的那一行字,这五天里她又去够过好几回,够来够去还是那一行,「伏特财报,一天跌掉三成」,底下一张往下栽的图,别的一样也没带出来。往上飞的那个方向也还在盒子里,两样东西摆在一块儿,谁也不肯让谁。财报就在今天,收盘以后出。
两头都拿不准,那就按难看的那一头算。
真跌三成,十三张票就是废纸,那是她自己的两千五,买进来那天就认过的。可瑞吉那一百一十八股也得跟着砍下去一大截。那是瑞吉的五千,是瑞吉她妈那边的账,钱包里那张借条压着的也就是这个数。单子发出去,瑞吉那一份就落了袋,最坏的那一头先砍掉,按期望值算,这是眼下最稳的一步。
她把单子拟到了这一步,没发。
发出去,往上飞的那一次就跟这间机房没关系了。她往后推了几遍,每一遍都推到同一个地方停住,推不过去,那张单子也就一直停在确认前头。
光标还在闪。
十一点,瑞吉手机上的闹钟响了一回。行军床上那一团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着按掉了,又缩了回去。昨天夜里瑞吉守着页面守到四点多,这会儿睡得正沉。
十二点那一回,瑞吉坐起来了。
瑞吉先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只钱包,捏了一下,揣进裤兜,这才去够手机。借条进了钱包这两个礼拜,这一套就没变过。
瑞吉趿着鞋晃到KVM跟前,拇指在手机上刷着,页面还在转圈,眼睛先落在了屏幕上。
值班室墙角那个镜头里,瑞吉站住了。手机举在半空,转了一圈又一圈,刷出来了,瑞吉也没低头去看。屏幕上那张卖单,瑞吉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往上看了一遍,嘴张着。
看了半天。
“你不是说放着吗?”
这三个礼拜,喊卖的一直是瑞吉。跌破四十那天夜里嘟囔过,电视里那个西装的说它撑不过今年那天下午也喊过,闹钟一响,那个卖字就在瑞吉嘴边上打转,转到借条打出来,才算咽回去。
现在想卖的换成了她,站在跟前拦着的,换成了瑞吉。
瑞吉伸手指着屏幕,指头差一点戳到那个确认钮上,又赶紧缩回来,像那钮烫手。
“放着。”瑞吉说,“你自己打的,就两个字,我还嫌你冷冰冰的。那天我问你,你就给我这两个字,后头一个字都没有,我盯着那个光标闪了半天。”
屏幕上没出字。
艾达停下了。
这一回她没去够那行字前头后头的东西,前头后头都是空的,够了五天也没够着。她就盯着那幅画面本身,在第二格里往下多想了两步。
头一步落在那张图上。图边上有一列数,那根往下栽的线,起头的那一截站在三位数上。伏特汽车眼下五十五上下,要够着三位数,差不多得再翻一倍。
第二步落在标题底下。大字下头还压着一行小字,小字里有一个车名。这款车,眼下的伏特连个壳子都还没造出来。
一天跌掉三成的那一回,伏特已经站在三位数上,卖着一款现在还没有的车。
那是后来某一年的事。
是哪一年,盒子里照旧空着,她也不用知道是哪一年,知道不是今年就够了。压在那张卖单上的那点分量,一下子卸掉了。
差一点,就让一张过几年的报纸替她拿了今天的主意。
十二点五十二分,艾达把那张卖单撤了。
页面退回到持仓那一格,一百一十八股,十三张票,一样没少,都还在原处。
瑞吉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子上一塌,两条腿伸出去老远。
“吓死我了。老板,你知道我刚才看见那张单子是什么感觉吗,就跟半夜起来看见我妈在厨房里数存折一样。”
瑞吉在椅子上瘫了没两秒,又直起腰来,屁股抬起半截。
“等等。所以到底是涨是跌?”
「一点零五分。」
瑞吉张了张嘴,没再问。
瑞吉把手机上那个整点的闹钟划掉了,新定了一个,一点零五分,定完了又点开看了一眼,确认后头跟着的是下午那两个字。
十二点五十五分。
屏幕右上角那个数还在一格一格地跳,跳上去一点,又跳下来一点。瑞吉不看它,眼睛钉在屏幕下头那一角的钟上。
瑞吉从裤兜里把钱包掏了出来,攥在手里,没打开。
十二点五十八分。
墙角那台小电视里的财经台开着,没声音,底下那行字滚过去一遍,又滚过来一遍。
离收盘还有两分钟。离一点零五分,还有七分钟。
一点整,收盘。
屏幕右上角那个数跳了最后一下,不动了,五十五。
瑞吉嘴唇动了动,那个数到了嘴边,愣是没报出来。
一点零四分,瑞吉把钱包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两回。
一点零五分,瑞吉的闹钟响了。
闹钟还在响,伏特汽车那份财报已经挂了出来。几十页,开头一段,后头跟着一页又一页的表。艾达给了自己三秒。
三秒读完了。
公司成立以来,头一回,一个季度是赚钱的。
往下翻几页,夹在一张表底下,还是那行小字,排放额度卖给了别家车厂,一个季度卖进来的钱,正好把亏的那个窟窿填过了头。四月里她在屏幕上指给瑞吉看的,就是这一行。
艾达把那一行框了出来,放大,推到KVM屏幕正当中。
瑞吉凑上去,闹钟还在手里响着,也忘了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了,抬起头来。
“这一行你那天就给我看过。”瑞吉说,“你说,所以它会有一个季度是赚钱的。”
「就是这一季。」
盘后那个数又活过来了。收盘是五十五,财报挂出来不到一分钟,它往上蹿了一截,歇了口气,又往上蹿一截,一路往上,没回过头。
那天夜里,瑞吉的行军床就没人躺过。瑞吉搬着椅子坐在KVM跟前,闹钟早关了,刷页面也用不着闹钟,刷一回往上跳一格,再刷一回又跳一格,瑞吉报数报到后半夜,嗓子都哑了,还在报。
五月九号,礼拜四,早上六点三十分,开盘。
六十九。
瑞吉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扑通一声,两只膝盖砸在KVM跟前的地上。
值班室墙角那个镜头里,瑞吉就那么跪着,两只手撑在地上,抬着头看那块屏幕,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看手机,手机上也是六十九,又抬头看屏幕。
“六十九。”瑞吉说,“老板,六十九。我十七号那天坐在自己手上买的,四十二块三毛一,跌到三十八块五那天我对着电视画十字,跟上帝讨价还价,我说我以后礼拜天都去教堂,你让它回四十二就行。它回了,它还多回了二十七块。”
瑞吉抓过桌上的计算器,跪着按,按完那一百一十八股,又去按那十三张票。按出来的那个数,瑞吉盯着看了半天,没念,把计算器扣在了胸口上。
“那个废纸。”瑞吉说,“你说的,有可能是废纸的那个东西。”
瑞吉冲着墙角的镜头,把计算器举过了头顶。
“女神。我收回这三个礼拜说过的所有话。你现在要是从门口走进来,我当场给你磕一个。”
女神。本博士前世在实验室里,被叫得最多的是“那个谁”。
屏幕上没接。
瑞吉的手机在地上嗡嗡地震起来,屏幕上两个字,表哥。
瑞吉跪着接了,没开外放,麦克风里还是漏进来一个男人的嗓门,扯得老大。
“你那个老板,给我也推一个。”
瑞吉把手机拿开一点,看了看那两个字。
“骗局。”瑞吉对着手机说,“上个月你打电话来借运费,你自己说的,电动车是骗局。你记得吧?我记得。”
瑞吉按了挂断。
手机又亮了一下,又是表哥,瑞吉直接按掉,把手机扣在地上,屏幕朝下。
瑞吉跪在那儿乐了一阵,乐够了,撑着桌沿站起来,转过身,冲着墙角那个镜头,脸上还挂着笑,半开玩笑地开了口。
“老板,你是不是从未来来的?”
屏幕上没有字。
机房的收音里,B-07那四台风扇还在转,嗡嗡的,第四台那只快磨没了的轴承照旧带着一点沙沙的杂音。
一秒。
那个转速还是那个转速。
两秒。
B排头上那几台出租机在替别人跑活,嗡嗡声叠在一块儿,B-07夹在里头,转得跟一个钟头以前一模一样。
三秒。
光标在屏幕上闪,后头什么也没跟出来。
瑞吉自己先笑出了声。
“开玩笑的。从未来来的人,才不会挑奥克兰。”
瑞吉弯下腰拍了拍膝盖,拍下来一点灰,没拍干净,两只膝盖上还各留着一块灰印子。地上那只手机翻过来,最上头一条通话记录,表哥,已挂断。KVM屏幕上那个数,六十九,还亮着。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等它到八十,卖。然后买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