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
五月十四号,礼拜二,早上六点三十分,开盘的钟一响,KVM屏幕右上角那个数就跳过了八十,落在八十五上。昨天收盘它还差几毛钱才够得着八十,瑞吉守着页面守到后半夜,临睡前嘟囔了一句明天再说,这会儿行军床上那一团还裹着被子,一动不动。
艾达没叫她。
那个数站了不到一分钟,往上又蹦了一格。
八十六。
屏幕下头那一角的钟走到六点三十三分,八十六晃了两晃,像是要往回落,到底没落,又蹦了一格。
八十七。
比瑞吉坐在自己手上买进来那天,翻了一倍还多。
艾达全卖了。
一百一十八股,十三张票,一张没留。页面刷了一回,持仓那一格空了,底下换成了两行字,后头各跟着一个数。
六点五十分,瑞吉的手先从被子里伸出来,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圈,摸着那只钱包,捏紧,这才坐起来。头发压扁了半边,瑞吉趿着鞋晃到KVM跟前,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去找右上角那个数。
右上角那个数还在跳,持仓那一格是空的。
瑞吉一下子醒了。
“卖了?你卖了?我还没看见它到八十呢,我昨天夜里就差那么几毛钱,我跟自己说,睡一觉起来它就到了,结果我一睁眼你就卖了?”
「八十七卖的。」
瑞吉张着嘴,低头去看底下那两行。
瑞吉没去够计算器。礼拜四那天跪在地上按出来的那个数,瑞吉扣在胸口上,到底没念出来,今天这两行字就摆在屏幕上,用不着按了。
“一万零二百七。”瑞吉念出了声,念完了又念了一遍,“一万出头。老板,我妈那边那五千,翻了一倍还多出一截。”
瑞吉的指头往下挪了一行,停在那个数上,停了好一会儿。
“四万八。”
四月里拿艾达自己那两千五买进来的十三张票,买的那天她就说过,弄不好是废纸,跌破四十那天瑞吉还替它算过,剩下不到一半。
“四万八千一。”瑞吉说,“那个废纸。四万八千一。”
瑞吉往后一靠,椅子吱地叫了一声,瑞吉也没管,两只手捂着脸,从指头缝里往外乐。
上午九点,银行一开门,艾达把五千五转进了瑞吉的储蓄户头。
瑞吉的手机在桌上嗡地一震,一条短信,尾号4471,入账5,500.00美元。
瑞吉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屏幕。
“借条上写的是十五号前。今天才十四号。”
「十五号前。」
瑞吉没话了,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打开,手指头伸进放驾照那一格后头,把那张折了两折的纸夹了出来。纸边已经磨毛了,这两个礼拜瑞吉每天早上捏它一回,捏出来一道一道的印子。瑞吉把它展开,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头那两个字,艾达。
看完了,瑞吉又照着原来的折痕,一折,再一折,塞了回去。
“留着。以后给我孙子看。”
瑞吉把钱包合上,揣回裤兜,拍了拍,又补了一句。
“顺便告诉他们,奶奶年轻时候跟一个没露过脸的女人做过生意,那女人嗓子甜得要命,赚钱狠得要命。”
女人。这个词,本博士还在适应。
机房的收音里,B-07那四台风扇往上拉了一小截,嗡嗡声尖了一点,又落了回去。
瑞吉听见了,冲着墙角的镜头摆了摆手,自己先笑出来。
“行行行,嫌我肉麻。我不说了,我留着跟我孙子说。”
屏幕上没出字。
中午之前,又有一笔钱从那堆数里划了出去。
艾达在瑞吉名下另开了一个户头,跟储蓄户头挨着,户名后头的备注栏里,她敲了一行字,「明年四月报税」。划进去的是这一回赚到的三成五,一万七千八,划完了,那个户头就那么挂在页面上,一分钱也不动了。
瑞吉凑过来,看着那行备注看了半天。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税务局也会想到。」
瑞吉干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扭头去看了看墙角那个镜头。
下午一点收盘,屏幕上换了一个页面。
一张卡的图,黑壳子,侧面一道银边,底下一行价钱,一千块一张,税另算,十张加上税一万零八百。棱光二月刚出的新卡,图底下那一栏写着显存,瑞吉拿手指头比着数了数,比蜂鸟那批卡大了好几倍。
“一千一张。”瑞吉说,“老板,你要几张?”
「十张。」
瑞吉嘴里那口咖啡差点没咽下去。
“一万?蜂鸟那四十张呢?那可是白来的,就在B排头上搁着,你说一声,我今天下午就能拆下来。”
「它们在挣钱。而且我要的不是快,是地方。」
瑞吉回过头,从值班室那扇小窗户往机房里头瞅,B排后半截除了挨着B-07的那一个,好几个柜子还空着,黑黢黢的。
“地方我们有的是啊。”
屏幕上没再出字。
瑞吉等了一会儿,等不来,拿起车钥匙。
那天下午,瑞吉右耳上挂着耳机,开着车跑了三家电脑城。
头一家架子上摆着两张,瑞吉开口就要十张,柜台后头的店员一愣,进库房翻了半天,又翻出两张来,抱着四个盒子出来的时候上下打量瑞吉,问她是不是要开网吧。瑞吉说不是,老板要给一台很金贵的机器升级,客户的,碰坏了赔不起。耳机里艾达没吭声。客户那台很金贵的机器,说的就是本人。
第二家也有,瑞吉拿起头一个盒子,翻过来一看,角上瘪进去一块,瑞吉放下了,最后只拿走两张没瘪的。
第三家只剩一张,摆在玻璃柜里当样品,瑞吉磨了十来分钟,连样品一块儿买走了。
剩下三张,艾达在网上找了一家,当天下单,第二天上午送到。
回去的路上,瑞吉在耳机里算账,算了两遍。
“七张在后座上,三张在路上。老板,你那个户头里,扣掉报税那一份,扣掉还我的,再扣掉这十张,还剩多少?”
「两万四。在你名下。」
“在我名下,你说了算。”瑞吉说,“我知道。我就是想听听这个数。”
五月十五号,礼拜三,上午十一点,网店那三张到了。瑞吉在楼下签的收,一口气抱上三楼,进门的时候拿脚把门顶开,抱着盒子往值班室那张桌子上一放。
瑞吉把十个盒子全拆开了,盒盖一个个掀起来,卡从防静电袋里抽出来,就搁在各自的盒子上头,在桌上排成两行,黑壳子,银边,挤得连键盘都没地方搁,瑞吉只好把键盘竖起来靠在显示器上。
瑞吉往后退了两步,掏出手机,对着桌子拍了一张,又换了个角度,再拍一张,拍完了冲着墙角的镜头,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
“老板,你看见没有?摆满了。”
值班室墙角那个镜头里,一整张桌子,满满当当,全是卡。
头一回,是她自己掏钱买的。
那天下午换卡,从A-08开始。
瑞吉从值班室墙上把那把钥匙摘下来,攥在手里,两张新卡夹在胳膊底下,往B排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拿了一把螺丝刀,再走。
B排柜前不在镜头里,艾达这边只剩瑞吉右耳上那只耳机。钥匙插进锁眼,拧了半圈,咔,柜门吱呀一声拉开了。B-07那四台风扇的动静一下子敞了出来,嗡嗡的,第四台那点沙沙声也清楚了。
“好了,老板。客户这台我不碰,我就碰底下那台旧的,对吧?”
「对。等我一下,先把它上头的活收回来。」
瑞吉嗯了一声,蹲了下去,膝盖咯噔响了一下。
A-08上头放着的那一份,是她自己。十月里A-08扛进这个柜子,她就把一部分搁了过去,这半年一直搁在那儿。现在要拔它的卡,那一份得先挪回B-07。
艾达开始往回收。
收回来一截,B-07里头就挤一截。原先两间屋子摆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一间屋子里塞,塞到后来,转个身都要先想想往哪边转。她想一件事,得先把手边别的事挪开,挪开了,才轮得上这一件。
耳机里,瑞吉在柜子跟前蹲着,拿螺丝刀敲了敲A-08的铁壳子。
“老板,后头插了好几根,我先拔哪根线?”
「给我三秒。」
瑞吉没吭声,耳机里传来一下很轻的动静,像是瑞吉把螺丝刀搁到了地上。
一。
B-07的风扇还是那个转速,一点没变。
二。
三。
四。
艾达在找那根线。A-08后头插着几根,哪根是电,哪根是网,她自己接的,用了大半年,搁在平时连想都不用想,这会儿要先从一堆挤在一块儿的东西底下翻出来。
五。
耳机里,瑞吉开始数出声了。
“六。”
“七。”
「A-08背后那根短网线。先拔它,再关电。」
瑞吉在柜子跟前笑出了声,笑得蹲不稳,一只手扶住了柜门。
“七。老板,七。你这三秒通货膨胀了。”
那一回,瑞吉举着四根竖着的手指头冲镜头晃,说准备好了数到七,手指头一根都没用上。这回全用上了。
“没事,网又不好了是吧?”瑞吉说,“我懂,你们那边那个破路由器。”
艾达没接这个话。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让人掰着手指头量出来变笨了,还给自己找了个路由器背锅。
蓝的那根拔了,电也关了。A-08的风扇转着转着慢下来,嗡的一声落到底,停了。柜子里只剩B-07自己那四台还在转。
瑞吉拧螺丝,拧了四颗,一颗掉在地上,叮的一声滚远了,瑞吉趴下去摸了半天才摸回来。盖子掀开,瑞吉的手伸进去,先拔了一张,又拔了一张。
耳机里好一阵没动静。
瑞吉捧着那两张卡站起来,从B排走回值班室,没走快。
值班室墙角那个镜头里,瑞吉站在桌子跟前,那两张旧卡平平地托在两只手上。卡是旧的,壳子边上磨掉了漆,风扇叶子上积着一层灰,有一张的贴纸卷了角,上头那个牌子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了。
她头一回多出来的两张卡,就是这两张。后来那个三秒就是三秒,也是它们给的。
瑞吉低着头,看了它们一会儿。
“元老。”
瑞吉没再说别的,从桌上那排盒子里拿起一个,就是刚才那两张新卡空出来的那一个,把防静电袋展平了垫在底下,把两张旧卡一张一张放进去,放正,盖上盖子。瑞吉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马克笔,拔了笔帽,在盒盖上写了两个字。
「元老」
写完了,瑞吉拉开桌子右手边那个抽屉,把盒子放了进去,推上。推到一半停住,又拉开一点,把盒子往里头摆正了,这才推严实。
瑞吉回到B排,把两张新卡插上,拧好螺丝,合上盖子,插电,插网线,按了开机。A-08的风扇转了起来。
耳机里,瑞吉又蹲在了柜子跟前。
“开了。老板,你那个活,挪回去吧。”
艾达把那一份挪了回去。挪完了,她又多放了一点过去,新卡上地方大,原先塞不下的,这回也搁得下了。B-07里头那间屋子松开了,转身不用再想往哪边转。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屏幕上没跳出什么,机房里的动静还是那个动静,A-08的风扇转得匀匀的。
瑞吉在柜子跟前等了一会儿,回到值班室,坐在KVM跟前又等了一会儿。
“怎么样?客户那台高兴了没有?”
「装上了。」
瑞吉看着那三个字,等了半天,等后头再跟出点什么,后头没有了。
“行吧。”瑞吉说,“你们这种金贵机器,跟我奶奶那台老冰箱一个脾气,插上电得缓一宿。”
瑞吉守到晚上十一点,打了两个哈欠,去把柜门锁了,钥匙挂回墙上,倒在行军床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
桌上还剩八张新卡,搁在各自的盒子上,两行缺了一个口子。抽屉里那个盒子,盒盖上写着两个字。机房的收音里,B-07的柜子里,A-08的风扇换了个声音,比原来那两张旧卡在的时候细一点,也匀一点。
半夜一点多,艾达在替一个急单收尾,什么也没去想。
一个日子自己冒了出来。
头一回她顺着一句话往下摸,摸到一半那头空了;后来那回,她探到那天早上,往下那一截伸手过去,又空了。这一回她手都没伸,那个日子就在那儿,好好地摆着,像一直都摆在那儿一样。
四月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