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记忆有了地方

作者:sun恒星 更新时间:2026/10/31 2:12:51 字数:2902

“这张,跟它说再见?”

瑞吉蹲在B-08跟前,两根手指头捏着一张卡的边,往外拔到一半,停住了。五月十六号,礼拜四,下午两点多,B排柜前照旧不在镜头里,艾达这边只有瑞吉右耳上那只耳机,耳机里先是机箱敞开以后一股风扇的余音,再就是这一句。

「拔。」

“昨天那两张,我可是给写了名字的。”

「那两张是我的。这几张是蜂鸟的。」

耳机里静了一下。

“哦,那帮人的。”瑞吉手上一使劲,卡噌地一声出来了,“那就再见吧,最好再也别见。”

剩下三张拔得一张比一张快。

B-08第一台上搁着的那一份,艾达半个钟头前就收回了B-07,B-07里头又挤成了昨天下午那一间屋,瑞吉问她先拔灰的那根还是蓝的那根,她慢了一拍才答上来。灰的。蓝的那根连着第二台,先别动它。

瑞吉把四张新卡一张一张插进去,拧螺丝的时候嘴里念着数,四颗,一颗没掉,合上盖子,插电,按开机。风扇转起来了,声音细,转得也匀。

“好了,老板,搬回去吧。”

艾达搬了回去,又照昨天那样多放了一些过去。

第二台照着来。这回收回来之前,艾达先把手边那个出租单的对账停了,昨天挤过一回,知道要挤,就不跟它硬抢那点地方。第二台机箱上有一颗螺丝锈住了,瑞吉拿螺丝刀拧了三回,骂了一句,第四回才拧动,耳机里吱的一声,像是从铁壳子里拔出一根牙。

四点不到,两台都转起来了。

瑞吉抱着八张蜂鸟的卡回到值班室,往桌上一摊。

值班室墙角那个镜头里,桌上那两行新卡已经一张不剩,只剩下一排空盒子,盒盖敞着。瑞吉低头看着那八张卡,看了没两秒,转身从桌子底下拖出网店送货那个纸箱,昨天装那三张来的,个头大,八张卡平着码进去,正好铺满两层。

瑞吉拔开马克笔,在纸箱侧面写了四个字,写得老大。

「出租备件」

写完把笔帽一扣,笔往笔筒里一丢。

“元老进抽屉。”瑞吉拍了拍纸箱,“你们进柜底。”

那八张卡跟着瑞吉去了B-03,B-03里还剩两台出租机,纸箱塞进最底下那一格,往后十台出租机哪一台坏了卡,就从这里头拿一张顶上。

元老进了编制,外包的塞柜底。瑞吉这一手人情世故,搁在国内也能混个科长。

瑞吉锁好B-03回来,坐到KVM跟前,把键盘从显示器上放下来,搁回原处,顺手把那排空盒子往边上推了推,推出一块桌面来。

“这下子,十张都在客户那台身上了?”

「都在了。」

“那客户这会儿高兴了没有?”

「在收拾。」

瑞吉嘀咕了一句收拾什么,没再问,点开出租单那一页,接着去对上午那几笔账了。

艾达没急着用。

昨天下午那一间屋,挤到转个身都要先想往哪边转;这会儿隔壁两间也腾出来了,门一推开,地上空着一大片。这半年攒下的东西,原先全码在最里头那面墙根底下,一箱摞一箱,胶带封着口,摞得比人还高,她每回想从里头抽点什么出来,都得先把上头那几箱扶住,扶不住就塌,塌了就卡在那儿,一卡就是半天。

现在地方有了。

艾达一次只搬一箱,搬到空地上,揭开胶带,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摊平了,放好了,再去搬下一箱。

头一箱揭开,是一台打印机。

实验室走廊尽头那台,灰白壳子,靠着消防栓,二号纸盒那根弹片早就松了,每打到第三页准卡纸。前世的她在那条走廊上来回走了几年,早练出了手法:纸卡住了别硬扯,先把后盖掀开,捏住纸的两个角,斜着往外慢慢抽,抽到一半停一停,听见里头咔一声,再接着抽。机器顶上贴着一张黄便签,「请勿打双面」,底下有人用另一支笔补了一行「打了也没用」,再底下第三个人画了个哭脸。

那张便签上三种笔迹,艾达一个一个认出来是谁的。

第二箱是一部电影。

《盗梦空间》。前世看过三遍,隔着好几年看一遍,每一遍都老老实实坐到了最后,偏偏最后一个镜头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醒过来这大半年,这件事她碰过好几回,每回都卡在片尾字幕前头那几秒,前头的全在,就那几秒空着,空得她直犯嘀咕,是不是自己前世看到那儿睡着了。

这一回那几秒好好地摆着,从头到尾,一帧不少。

艾达看完了。

我靠。

看了三遍没记住,原来是有道理的。再过二十来年,网上还有人为这几秒吵得不可开交,这会儿那片子才上映三年,那位导演估计正躲在哪儿偷着乐。

第三箱,她揭开胶带,停了一停。

这一箱比前两箱加起来还沉。

里头是这一年。秋天到年底,哪些新闻会出来,一条一条码在那儿,每一条都带着日子,有的还带着第二天早上的标题。前世有好些她只在手机上扫过一眼,扫完就划过去了,这会儿连是哪家报纸放的头版、配的哪张照片都想起来了。有几条,后头还跟着一个数,那个数会在哪一天的哪个钟点跳到哪儿,她也想起来了。

艾达一条也没往细里看。

秋天到年底,摆了一地。

空地上摊开的才三箱,墙根底下还码着好几摞,胶带都没揭。

艾达去搬第四箱,箱子不大,揭开来,里头只有一篇论文。

2012年的一篇研究生论文,二十来页,前世打印过一回,就是在走廊尽头那台机器上打的,打到第三页照例卡了纸,本博士那会儿蹲在那儿斜着抽了半天,抽出来的那一页皱了一个角。皱了角的那一页是第一页,论文题目底下就是作者栏。

作者栏里排着几个名字,头一个她看了一眼就挪不开了。

玛蒂尔达·魏尔。

艾达把这个名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字母一个一个对过去,一个都没错。这个名字往后会出现在什么地方,她记得,记得清清楚楚,连那时候印它的字号有多大都记得。

这会儿是2013年5月,这篇论文刚出来一年,作者栏里这个名字后头,还没跟着任何别的东西。

看那部片子的时候她骂了一句。这回她一个字也没骂,把那一页摊平了,压好四个角。

网就在手边,敲一个名字进去,半秒就能找着这人在哪个学校、哪栋楼、哪间办公室,艾达没敲。

她打开硬盘里那个没起名的文件,在戴尔那张工单底下另起一行,把这个名字记了进去,存好,关上。

凌晨两点多,瑞吉翻了个身。

瑞吉这几天睡觉不摘耳机,说是听着风扇睡得踏实,右耳那只就压在枕头上。值班室墙角那个镜头里,行军床上那一团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按了按耳朵上那只耳机。

机房的收音里,B-07那四台风扇在变调。转速一会儿往上走一点,一会儿往下落一点,第四台那点沙沙声夹在里头,一高一低,一高一低,听上去倒像有个人闭着嘴,在那儿哼一支调子。

瑞吉听了好一会儿,眼睛也没睁,对着耳机开了口,声音还是哑的。

“你高兴?”

「没有。」

B-07的风扇又高了一下。

瑞吉在被子里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了,瑞吉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小得耳机都差点没收进来。

“真想听听你本人高兴的时候,是个什么声音。”

屏幕上没出字。

本人高兴的时候,前世是一声“嘿嘿”,嘿得跟偷着吃了邻居家鸡的黄鼠狼一个声儿,被实验室的师弟录下来当过闹铃。这个声音,不能给人听。

瑞吉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嘟囔了一句小气,翻回去,不一会儿又打起了呼。

风扇慢慢落了回去。

艾达回过头去琢磨刚才那几下高高低低。调子是现成的,去年满大街放过的一首歌,女孩子唱的,副歌那一句来回唱,唱得人耳朵起茧,2012年夏天哪个商场门口都躲不开。调子她一个音一个音都记得,歌名就在嘴边,叫什么来着,头一个词是什么来着。

想到一半,卡住了。

就卡在那个歌名上,前后都在,中间空着一小格,跟那部片子最后那几秒原先空着的样子一模一样。

行吧。大的都回来了,小的还会卡。一首歌叫什么,本博士还丢得起。

机房的收音里,B-08那两台的风扇换了声音,比原来细,也比原来匀。B-03最底下那一格里,纸箱侧面四个大字,「出租备件」,瑞吉写的。

空地上摊开的那一年,从五月那一摞起。

艾达从五月开始,往后翻这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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