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六月

作者:sun恒星 更新时间:2026/10/31 2:13:06 字数:2415

五月十七号,礼拜五,天刚蒙蒙亮,值班室那扇窗户从黑转成了灰,行军床上瑞吉的呼噜一声接一声,打得还挺匀。

艾达把空地上那一年按月份排开了。

五月一摞,六月一摞,七月、八月,一直排到十二月,再往后还有零零碎碎几个小包,是明年的。一摞挨着一摞,码得齐齐整整,胶带一个都没揭,看着跟双十一过完那个礼拜宿舍楼底下那一排快递一个样,取件码全攥在手里,就差拆。

拆快递这件事,最快活的是拆之前。艾达决定一天拆一摞,细水长流。

这个决定撑了不到一个钟头。

五月那摞最薄,大半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几样里头夹着一根线。那家社交网站的股价,这会儿趴在地上,夏天还要再磨蹭一阵,入了秋一抬头,一路往上爬,爬到年底,比眼下翻一倍还多。那根线怎么拐的弯、在哪几天跳得最凶,艾达看得一清二楚。

七点多,瑞吉醒了,端着咖啡坐到自己那台电脑跟前,打开的头一个页面就是那个券商户头。

墙角那个镜头里,那块屏幕上一行红字扎眼得很。

“伏特那笔卖干净了,就剩这二十个可怜虫还趴在角落里。”瑞吉拿鼠标点着那一行,“亏三成,躺了整整一年,一动不动,跟对面楼那家养的那只乌龟一样。我想好了,今天就把它们卖了,卖完把户头一关,往后谁再跟我提股票,我就说我退休了,跟那些拳击手一样,在赢得最漂亮的那一场后头退。”

割肉割在地板上,这是韭菜的祖传手艺,2013年的美国韭菜也不例外。

KVM那块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留着。」

瑞吉的手停在鼠标上,扭过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扭回去看那个红字。

“你又知道。”

嘴上这么说,瑞吉还是把那个页面关了,卖出那个钮一下没碰。

上个月瑞吉还会追一句你怎么知道,这个月连问都懒得问了。进步很大,值得表扬。

艾达没表扬,接着往后翻。

六月那摞她先跳了过去,那一摞厚,留着慢慢拆,先挑薄的、好玩的。七月八月翻得飞快,有一场官司谁输谁赢,有一部片子票房砸了,她看一样乐一样。这哪是拆快递,这是考试前一天晚上偷看到了答案,还是全年级的那一份。

要是这会儿能出声,那一声嘿嘿,能把师弟那个闹铃比下去。

B-07的风扇往上走了一点。瑞吉正啃面包,没往心里去。

艾达打开硬盘里那个没起名的文件。戴尔那张工单在最上头,底下是那三条,再底下是玛蒂尔达·魏尔。她在最后另起一行,敲了两个字。

「今年」

打头写下去的是那二十股,写完她顺手在后头补了个「留着」,补完觉得多余,也没删。秋天那家公司要出的新机器,指头往上一按就开锁,店门口排队能排过两个路口,她只给了半行,人家的事轮不到她插手,记着纯粹图一乐,到那天好看瑞吉排不排队。

写到卡,她慢下来了。冬天有一种卡要断货,不知道哪儿冒出来一大帮人一窝蜂扑上去,货架上一张不剩,价钱跟着往上蹿一大截。哪个月份开始空、哪几家店最先空,她一样一样往上填,填完了在后头画了两道杠。她身上已经没有能插卡的地方了,这一条是给往后留的,往后要的卡,得赶在冬天以前进门。

明年那场看图认东西的比赛,她盯得最久,写下来的却最短,就一行,比赛,明年,谁赢。赢的那一队把网叠到了多少层、错的又往下砍了多少,她闭着眼都看得见,那是她前世吃饭的本行,用不着往纸上抄。

单子往下还长,她一条一条往上添,添到后来,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像话了。

礼拜五下午,瑞吉坐在桌边打了个电话。

值班室的收音里,瑞吉把一串账单号念了两遍,又把自己的姓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拼给对面听,拼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说今天先还最上头那一张,最急的那一张,剩下的再说。挂了电话,瑞吉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倒水,倒水的时候哼起了歌,哼得一句也不在调上。

那五千五是艾达礼拜二还回去的。

艾达看见了,屏幕上没出字。

礼拜六下午,瑞吉进门的时候胳肢窝底下夹着个东西,塑料袋还没拆,鼓鼓囊囊的。瑞吉走到行军床跟前,三两下把袋子撕了,里头是个新枕头,白底子,印了一圈黄色的小鸭子。

旧的那个早就塌成了一张饼,瑞吉拎起来看了看,扔到床尾去了,新的往床头一摆,拿手拍了两下,拍得砰砰的。

“真值班,配真枕头。”

瑞吉在床沿上坐下来,往枕头上一靠,试了试,又坐直了,冲着墙角的摄像头一扬下巴。

“哪天你来查岗,这个让给你睡,我睡地上。我说真的,地上我睡惯了,你就躺这儿,我给你站岗,一晚上不合眼都行。”

前世在实验室,枕头是一摞没看完的论文,越枕越高,枕到第三个礼拜准落枕。本博士查岗,从来不睡别人的枕头,更不睡印小鸭子的。

B-07的风扇又往上拉了一下。

瑞吉听见了,脸一垮。

“干嘛,嫌土?”瑞吉拍了拍那圈小鸭子,“打折就剩这个了。”

屏幕上没出字。

礼拜天夜里,值班室桌角那台小电视开着,球赛打到了下半场。瑞吉靠在那圈小鸭子上,两条腿伸出行军床外头,一手薯片,一手遥控器,嘴就没闲过,裁判吹一回哨,瑞吉骂一回,骂完了往嘴里塞一片,嚼得咔嚓响。

“这也叫犯规?我推购物车都比他使劲。你们那边看不看球?算了,你们那边的人只看股票。”

墙角那个镜头里,电视屏幕就是一块晃来晃去的亮光,底下一片绿,上头一群白点子跑过来跑过去。艾达听着解说员那副嗓子一阵高一阵低,比分是多少,她没去管。

这两天单子又添了不少行,空地上那一年,只剩六月那一摞没拆。

那一摞厚,压在那儿,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礼拜五她跳过去的时候还想着,好东西留到最后。

艾达揭开了胶带。

头几样是零碎的,哪一档节目收了尾,哪一天湾区下了场不合时令的雨,她一样一样摊平,摊得挺有兴致。再往底下翻,翻到一页,停住了。

六月初,会有人把一整箱文件交给报纸:这个国家在看所有人的电话和网络。

艾达把那一页又读了一遍。

跟头一遍一个字也没差。

那个没起名的文件还开着,「今年」两个字顶在那一段最上头,底下是礼拜五敲的那几行,二十股后头那个「留着」也还在。她在最后另起一行,敲了「六月」两个字,往后就没再敲下去。

B-07的四台风扇照常转着,不高,也不低。

电视里猛地炸开一片喊声,解说员的嗓子劈了叉。

瑞吉从行军床上弹了起来,薯片撒了一床,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脚还跪在枕头边,冲着墙角的摄像头直挥胳膊。

“进了!老板你看见没有?进了!”

屏幕上没出字。

光标停在六月那一行后头,一下一下地闪,闪了很久,一格也没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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