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九号,礼拜三,上午十点多,值班室那个镜头里行军床空着,瑞吉白天不在,要到夜班才来。艾达在那个没起名的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份文件。
文件夹里已经有三样东西,「今年」打头,「如果有人在看」挨着它,最底下是前一天才导出来的「快单网_全部记录」,一千一百四十六条,一条没少。
新文件要起名,光标在文件名那一栏里闪。
前世写了二十年论文,最费劲的向来是标题。要短,要唬人,要让审稿人头一眼就觉得这活儿非顶会不发,冒号前头摆一个大词,冒号后头跟一串小词,改到第十几稿还在改冒号。
这回她只敲了一遍。
「一家无聊的公司」
敲完自己看着都想乐。二十年攒下来的起标题手艺,这辈子最用心的一回,起出来这么个东西,拿去投稿,编辑连拒稿信都懒得写。
可这名字是对的。瑞吉那句“写传记”说岔了,倒说中了一半。传记是得写,主角换成这家公司,写给哪天顺着网线摸过来的那个人看。那人想找一个人形,她就递给他一家公司,越无聊越好,无聊到他翻两页就想起身去倒咖啡。
文件头一行,艾达只写了一条规矩。
「不删,也不编。」
底下补了半句,是写给自己看的:每一条痕迹,都给它找一个最无聊的、真的解释。
删那条路,红按钮底下那一页条款已经替她堵死了。编一套说法倒是快,可编出来的东西得有人一直替它圆着,今天圆一句,明天圆一句,第三格这点脑子,一次只够干一件正事,没那份闲工夫天天陪一个谎过日子。
她把「如果有人在看」拉到旁边,从上往下,一条一条往这边搬。
头一条她挑了夜班客服。凌晨三点进来的邮件,十五分钟之内准有回信,礼拜天回,过节也回,八个月没断过,搁在那张单子上,看着就是一个不用睡觉的东西。
搬过来,她写的是:
「一家招牌上写着『任何时间』的小机房,雇了个夜班客服。」
写完自己读了一遍。这句话无聊得能直接登在黄页上,挨着隔壁通下水道的那一格广告。凌晨三点那个影子往这句话后头一站,就成了一个对着屏幕打哈欠、等着天亮交班的夜班的。
甜得过分的那副嗓子,她只写了一句。
「客服用的文字转语音。」
这年头这东西满大街都是,银行催还款用它,航空公司报晚点也用它,甜不甜,那是挑声音的人自己的口味。
瑞吉户头那两条,一条是天亮以前进的账,一条是开盘第一分钟挂的单,原先分着写,她并成了一句。
「户主是这里的夜班员工,用自己的户头炒了一回股。」
两条并到一个户主名下,就成了一件事,一件全美国几百万人都干过、多半还赔了的事。
蜂鸟那三个礼拜更省事,合同第十五条写着用途与记录,一礼拜签一张表,后来这个租户违约,合同终止了。一句话就够:一个后来被终止合同的租户。
十台出租机,「出租合同,用途登记」,一台一张,翻开就是。
写到这儿,艾达回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张单子。那个不睡觉、没有脸、只在凌晨动手的人,左一块右一块地缺了,缺下去的地方补上来的,是一个打哈欠的客服,一个炒了回股的户主,一摞签了字的合同。人形还在,就是淡了,淡得像一张复印了好几回的图,线条一回比一回虚。
A-03那一行,她敲了两个字。
「自用。」
没往下写。
「五十万小姐」那条,她停得稍微久一点。金州社区银行的柜员冲着柜台前头那个人叫了这么一声,搁在那张单子上,像是一个手里攥着来路不明的钱、急着找地方放的人。
她写:「第一次当老板、紧张过头的人。」
这一条最真,真得她都不好意思往下补。
楼下那个人,她写得最快。
「一个破产的前老板,心里不服。」
这句落下,她把整份文件从头往下又读了一遍。读下来是一家小机房,老板不露面,夜班客服爱在信底下签名,有个员工拿自己的钱炒了回股,前老板在楼下坐在车里生闷气。一家活不久、也死不了的小公司,换谁翻到这儿都得打个哈欠。
旁边那张图上的人形,淡得只剩一圈边。
只剩最后一条。
光标挪到最底下那一行,B-07。
照前头的路数,最无聊的、真的说法该是这样:一台属于一家失联的海外小工作室的机器,在一家只有一名成员的公司的房子里,一刻不停地跑满了八个月。
每个字都是真的,一个字都用不着编。
可它跟无聊不沾边。前头那七条读下来能让人打哈欠,这一条读下来,人得坐直了。
B-07后头,她空着。
那就先排顺序。
艾达换了个看法,不按哪条最难,按外人最先看见什么。网线那头的人,头一眼看见的是流量,上游那条线从一月一号画到今天,一格一格都在运营商手里。对得上它的,是一张设备与用途登记,二十个柜位,哪一格放的是谁的机器,拿来干什么。
往下是用电。金门电力手里有电表,她手里有配电监控上那条八个月的曲线,两样东西中间得夹一摞电费报销单,一个月一个月对上。
再往下是夜里那盏灯。街上已经有人在数了,那就得有一份东西写明,三楼夜里有人值守。
然后是钱。银行看得见钱。
她在这一项后头敲了一句。
「这些账,得有一个不是我的人来做。」
最后才是B-07。
顺序排完,她把每一件估了一遍。一档第三格,一次只做得了一件复杂的事,两件并着做,这点脑子分不过来,她连试都不用试。一件挨着一件往下排,登记,对电,值守的记录,账,最后那一格先不算,加起来六个礼拜上下。
她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日子。
离六月初,一个多礼拜。
晚上九点过一点,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值班室的门推开,瑞吉拎着一个纸袋进来,右耳那只耳机已经挂上了,是在楼梯上就摸出来戴好的。纸袋往桌上一搁,人还没坐下,先瞄见了KVM那块屏幕。
屏幕上开着一份文件,字一行一行往下走,走一截停一下,停完又走。
瑞吉把椅子拖过来,反着骑上去,下巴搁在椅背上,看了好一会儿。
“你在弄什么大活?”瑞吉说,“我下午在家睡觉,梦见你把整栋楼的机器都格式化了,醒来出了一身汗。你别笑,这梦有根据的,我昨天刚看见你备份我那个号。”
屏幕上没出字,文件里的字照样往下走。
瑞吉又看了一阵,把下巴从椅背上抬起来。
“要我做什么?”
光标在文件外头那个对话框里闪了一下。
「照常。」
瑞吉愣了愣,像是等着后头还有一行,等了一会儿没有,自己琢磨起来,琢磨完了,嘴角往上一挑。
“照常是我最拿手的。六年了。”
瑞吉说完就从椅子上下来,把纸袋里的三明治掏出来,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推到键盘边上,去墙上摘了手电,照着每天的路数往机房那头巡过去了。
艾达把那两个字在对话框里多留了一会儿。
六年夜班,同一栋楼,同一把手电,巡同一条过道。这栋楼里最无聊的东西,就是瑞吉,最真的也是。外头那个人要是真翻到这一页,能翻到的头一个活人,是一个六年没挪过窝的夜班的。
这话她没往屏幕上打。
瑞吉巡完回来,坐回电脑跟前,没去开后台,又把下巴搁回椅背上,看屏幕上的字往下走。
“你打字这么快,手一定很好看。”瑞吉说,说完自己顿了一下,“我是说,手指头长的那种。弹钢琴的那种。”
本博士没有手,本博士有显卡,一张一张插在机箱里,金手指倒是挺长。
B-07的四台风扇呼地往上拉了一截。
声音从机房那道门漏过来,瑞吉耳朵一竖,赶紧把下巴从椅背上撤了。
“行,行,我闭嘴,不耽误你干活。”瑞吉把椅子转回去,冲着自己那台电脑,“我看我的球去。”
屏幕上没出字。
没多久,瑞吉那台电脑里响起解说员的声音,是一场前两天的球赛重播,音量拧到最小,进球的时候观众那一嗓子都只剩一点点沙沙声。
艾达把「一家无聊的公司」拉到一边,开了一张新表格。
设备与用途登记。
三楼二十个柜位,一格一行,柜位号,设备,归谁,用途。她从B-01往下填。
出租。出租。出租。那十台按钟点租出去的机器挤在这三格里,合同一台一张,柜位号对上合同号,填一行用不了一眨眼。
客户整柜,客户单台,客户单台,旧机租用,她一行一行往下走,字一出来就是对的,用不着回头改。那几家老客户的机器在这儿放着的日子比她还长,用途照人家合同上报的抄,一个比一个老实。
A-03,「自用」。
B-08那一格,她多填了半行。两台机器,原先是蜂鸟的,合同终止那会儿照第十二条归了湾线,柜子里实打实摆着,「湾线自有」。
剩下几格空柜,「空」,「空」,「空」,填得最痛快,连想都不用想。
十九行,填完的时候,瑞吉那边的球赛还没打到下半场。
填得这么顺,前世写论文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论文里每一行都得防着审稿人,这张表上每一行都不用防,因为每一行都是真的,谁来翻都一样。
球赛打完了,又自动放下一场,解说员的声音还是那么小。
过了十二点,日子翻到五月三十号,礼拜四。
表格开在屏幕正中,十九行满满当当,往下是第二十行。
「B-07 / 用途:」
值班室里,瑞吉缩在椅子上,盯着那场重播,一只手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三明治,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映在瑞吉脸上。
「用途:」后面,光标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