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岸,一栋没有招牌的楼,五月二十九号,礼拜三下午。
格兰特那间办公室的百叶帘拉下来一半,外头是停车场,屋里只开着桌上一盏灯。格兰特还是那身灰西装,熨得一道褶都找不着,腕上那块老式金属表走到两点四十。
每到礼拜三,楼里各组会把手上「需要关注的地址」抄一份出来互相交换,一个组一张单子,送到格兰特桌上的时候已经摞了七八份。格兰特照老规矩一份一份往下对,拿来对的是抽屉里那份待观察记录。
九个月了,一回也没对上过。别的组单子上写的都是有来头的东西,格兰特那十几页纸,这层楼里除了格兰特自己,没人翻开过。
前五份对完,照旧什么都没有。
第六份是另一个组报上来的,盯的是一伙跨境的团伙。纸上一行一个地址段,后面跟着起止日期和流量往哪儿走,最后一栏填的是那个组给那伙人起的代号。
格兰特的铅笔顺着地址那一列往下滑,滑到中间,停住了。
奥克兰。一小段地址。
三月九日到三月三十日。连着三个礼拜,这段地址往外推的流量一直顶在满格上,白天顶着,夜里也顶着,中间一天都没松过。
代号那一栏格兰特只扫了一眼,那是别人的案子,跟这张桌子没关系。格兰特盯着的是前面那串地址,那几个数,眼熟。
格兰特拉开抽屉,手伸到最里头,把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抽了出来。封面上「待观察」三个字是格兰特自己写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十几页纸往后翻,一直翻到去年九月那一页。
日期,一段奥克兰的地址,底下一行字,写得很小,很平。
「不像人,也不像程序。」
格兰特把文件夹摊开,压在那份名单旁边,两段地址上下对齐,拿铅笔尖一个数一个数点过去。
点到最后一个数,还是一样的。
去年九月那一回,这段地址往加拿大两台小主机上交东西,一条挨着一条,快得不像手指头敲出来的,中间却夹着几处空当,每一处都卡在整秒上,停得东一下西一下,找不出半点规矩。像有个什么东西坐在那儿干活,干着干着被人从背后拽住,拽一两秒,又松开。
这一回是另一副样子。三个礼拜往外推满了,一刻没停,换哪家的机器都是这么跑的,里头看不出有谁在犹豫。
按说这两件事扯不到一块儿去。
可它们落在同一小段地址上。
格兰特从桌上撕下一张新便签,把去年九月那几处空当的时间戳一个一个抄上去,抄一个,换一行,抄完了,便签上竖着排成一列。一秒,两秒,又是两秒,后面全是整数。
格兰特对着那一列看了很久,像在数一个人每一回犹豫的位置。在这儿停了一下,在这儿又停了一下,停完了,接着干。干的是什么,为什么停,又是在等谁松手,这一列数说不出来。
三月那三个礼拜,那个人还在不在那儿,名单上也说不出来。
格兰特把便签贴在九月那一页的背面,合上文件夹,放回抽屉。这一回没往最里头塞,就搁在最上面,一拉开就是它。
左手无名指上那圈压痕比别处的皮肤浅一点,格兰特用拇指碰了碰,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桌角那沓上报表格还在老地方,最上面那张空着,格子印得整整齐齐。
格兰特看了它一眼,没去拿。
奥克兰这边,五月三十一号,礼拜五,早上八点半,艾达看着瑞吉把六月的房租支票夹进牛皮纸信封。
离六月一号还差一天,这回提前了。
信封口还没封上,屏幕上先跳出一行字。
「回来路过一楼,跟伊内丝要一沓夜间值守登记。空白的。」
“要那个干嘛?”瑞吉捏着信封停在门口,“楼下那种?就是保安一晚上签三回名、写一句一切正常的那种?”
「白纸黑字。」
瑞吉看着那四个字,等了一会儿,后头没有了。瑞吉耸耸肩,把信封往夹克里一揣,出了门。
多萝西那边照旧不在艾达的镜头里,木头楼梯一级一级地响,第十几级照旧吱了一声,二楼,敲门,支票推上桌。这一回桌子那头没让人多等。
“按时。”
抽屉拉开,又推上了。
第四回了。艾达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记上。
回来的路上,耳机里换成了一楼的动静。伊内丝那间屋子比多萝西那儿吵,门口的打卡机隔一会儿嘀一声,有人在走廊里拖垃圾桶。
“一沓空白的?”伊内丝的声音,“等着。”
抽屉一格一格地拉开,纸在里头翻,翻得哗哗响。
“对面那辆车,”伊内丝一边翻一边说,口气跟报天气差不多,“这一个多礼拜没来了。”
瑞吉没接话,耳机里先是一口气,长长地吐出去。
艾达这边也松了一点。一个多礼拜,那辆车没再停到消防栓边上,这只说明一个人一个多礼拜没来,说明不了别的。可松就是松了。
纸找着了,往桌上一拍。
“你们老板要这个干嘛?”
“她说要白纸黑字。”瑞吉说。
伊内丝那头停了一下。
“她倒是越来越像我了。”
被楼管认成同类,这算夸还是骂?本博士前世在实验室里填了那么多年的设备借用单,也没人说过本博士像楼管。
机房那头,B-07的四台风扇一下也没动。屏幕上也没出字。
瑞吉抱着那沓纸上了三楼,往值班室桌上一放,纸是一楼用剩的格式,最上头一栏印着日期,底下一格一格,到岗、巡查、备注,格子里一个字都没有。
“拿来了。”瑞吉说,“现在能告诉我要它干嘛了吧?”
屏幕上先跳出来一页扫描件,新租约,中间那一行她给框上了。
「承租方承诺:三楼夜间有人值守。」
“这个我签过。”瑞吉凑过去看,“去年十二月签的,多萝西那支钢笔,我手都是抖的。”
「从今晚起,每个夜班,你手写。几点到,几点巡一回机房,做了什么。写在这上面,放桌上。」
瑞吉看看那一页租约,又看看那沓空白页。
“手写?老板,我们是个机房。我们有二十个柜子,一屋子电脑,你让我拿圆珠笔写?电脑里建个表不行吗?”
「手写。」
就这两个字,后头又没了。
手写的才是人干的。电脑里的表谁都能补,补得一行一行整整齐齐,整齐得像一台机器替人填的。纸上的字歪一点,哪天困了写得潦草一点,哪天圆珠笔没水了换一支,看的人一眼就知道,那是一个夜班的人坐在那儿,一笔一笔写的。
街上有人数过三楼的灯。灯总得有个来历,这个来历早就白纸黑字写在租约里了,用不着编。
这些她没往屏幕上打。
瑞吉盯着墙角那个镜头看了半天,像是想从镜头里看出点什么,看不出来,只好把那沓纸码齐了,压在键盘旁边。
“行吧。反正你说什么我都照做,你知道我这人的。”
白天陆陆续续进来几封邮件,是续费单。月底了,六个整柜的季度账期到了,续费单一封接一封,抬头是莫罗技术服务,底下列着柜位、季度、照旧的数,客气话也照旧,跟上一季的几乎一个字不差。
艾达一封一封归进文件夹里。
世上最无聊的东西大概就是续费单了。有人花钱,让自己的机器在别人楼里再待三个月,什么也不为,就为接着待着。谁要是想从这栋楼里翻出点什么来,先得把这六封翻一遍,翻完了只会打哈欠。
夜里十一点,瑞吉进了值班室,夹克往椅背上一搭,从笔筒里抽了支圆珠笔,在那沓纸最上面一页写了起来。写得很认真,写一个字,嘴里还跟着念一个字。
写完,瑞吉把那一页举起来,举到墙角那个镜头跟前,举得端端正正。
「23:00 到岗。窗外无可疑车辆。政府照常监听。」
换在别的月份,这一行她能笑一整夜。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写无聊点。」
“这还不无聊?”瑞吉把纸放下来,“老板,这是全美国最无聊的一句话。政府监听,天天都在听,听你打电话,听我打电话,听我妈跟她牌友吵谁出老千,这有什么新鲜的?我要是写政府今晚没监听,那才叫可疑。”
屏幕上没再出字。
“再说了,窗外无可疑车辆,这一条可是实打实的,伊内丝亲口说的,一个多礼拜没来。我这是如实记录。”
屏幕上还是没出字。
瑞吉拿笔杆敲了敲桌子,敲了三下,叹了口气,在那一行上划了一道,划得很重,纸都划起了毛。
“好好好。无聊。我天生就是干这个的。”瑞吉嘀咕着,另起一行,“六年夜班,我写过的最刺激的一句话就是咖啡机又坏了,你非要我写回去。”
「23:00 到岗。巡机房一次。B排正常。」
写完,瑞吉又举起来给镜头看了一眼,这回举得不怎么端正。
“满意了吧?连我自己都看困了。”
「好。」
瑞吉拿着手电去巡了一趟,回来在第二行后头补了个巡机房的钟点,又坐回去看球。球赛重播的声音拧得很小,键盘边上那沓纸一页摞一页,最上面那页只写了两行,有一行划掉了。
十二点整,瑞吉电脑右下角的数跳成了六月一号。
瑞吉看了一眼,把圆珠笔又拿了起来,在那页纸上另起一行,这回写得很快。
写完,瑞吉自己先笑了一声,把本子往桌边一推,推到墙角那个镜头底下,正对着镜头。
「00:00 六月了。没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