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号,礼拜六,早上六点,值班室那扇窗户刚从黑转成灰,行军床上瑞吉枕着那圈小鸭子睡得正沉,桌上那沓值班记录最后一行还是半夜写的那句,没人来。
艾达那个没起名的文件开着,下头那张单子顶头一行,一个字也没动过。
「六月之前:如果有人在看这栋楼的网线,他会看见什么。」
六月之前。今天已经是六月了。
那一页她上个月翻出来的时候读过两遍,两遍一个字也没差。这回她绕开那一行,去翻那一行边上的东西。
六月初。初是几号?
秋天那几条,冬天那几条,哪一条不是带着日子来的,有的连礼拜几都跟着,有的后头还挂着第二天早上的标题。这一条也该有。艾达顺着那一页往底下摸,摸那个礼拜几,礼拜一还是礼拜四,是周末还是上班的日子。
手底下是平的。
她退回来,换一头,从自己那边找。二〇一三年六月,前世那个还是半大孩子的自己还在国内念书,六月该是热的,该是快考试了,教室顶上的吊扇呼呼地转,后排有人传纸条,窗外的知了叫得人脑袋发胀。这个她找着了,找得清清楚楚,连吊扇有一片叶子是歪的都想起来了。
可那是哪一年的吊扇?
二〇一二年的六月,二〇一三年的六月,二〇一四年的六月,三个夏天摞在一块儿,教室一个样,吊扇一个样,歪的那片叶子也一个样。她把三张往开里扯,扯不开,像三张晒干了粘在一起的照片。
又撞了一下。
那就再往下退,日子先放一放,能要到一个钟点也行。那件事是早上出来的,还是晚上出来的?前世要是早上起床在手机上看见的,搁到这边就是头一天晚上;要是晚上看见的,这边就是当天早上,隔着太平洋差了十几个钟头,正好能把一天掰成两天。只要想得起自己是早上看见的还是晚上看见的,她就能把那个十几个钟头倒推回来。
她去够那块手机屏幕,屏幕是亮的,屋里是亮是黑,没有。
第三下。三下撞的是同一堵墙。
那件事会来,这一样她闭着眼都摸得着,跟第一遍读到的时候一样沉,一样实。往细处一伸,就空。
四月那个币也是这样。它会摔,摔得很狠,她早早就想起来了,摔在哪一天,怎么探都探不到底。后来换了卡,那个日子自己冒了出来,冒出来那会儿,币早摔完了。
这一回,她身上已经没有能换的卡了。
想不起是哪一天,那就别去赌哪一天。这句话四月她跟自己说过一遍,那时候赌的是钱,押错了少挣一口。这回押的是什么,她没往下算。
艾达把光标挪到单子顶头那一行,从冒号后头删起,一个字一个字往回删,删掉那半句问话,删掉冒号,删掉「之前」两个字。
「六月」
后头空着,光标在那儿一下一下地闪。
从今天起,每一天都可能是那一天。
七点刚过,瑞吉醒了,打着哈欠在值班记录上补了一行交班的时间,把小鸭子枕头拍了两下,拎着夹克走了。
那一天礼拜六,白天什么也没发生。夜里瑞吉照常来值班,本子上又添了三行,一行比一行无聊,天亮又走了。
礼拜天下午四点,瑞吉来接班,进门先把夹克往椅背上一甩,屁股还没落座,KVM那块屏幕上已经跳出了一行字。
「路上有什么事没有。」
“路上?”瑞吉愣了一下,“八八零堵了二十分钟,前头一辆皮卡掉了半车生菜,一个交警站在生菜堆里指挥,脸绿得跟生菜一个色儿。这算事吗?”
「不算。」
瑞吉把那两个字瞄了瞄,眼睛往旁边一挪,挪到了屏幕另一半。那半边开着一家报纸的首页,瑞吉刚看过去,页面闪了一下,又刷新了一回。
瑞吉没坐下,就站在桌边,转过身对着墙角那个镜头,看了好一会儿。
“你现在跟我去年十二月一模一样。”瑞吉说,“等末日那会儿。”
屏幕上没出字。
“我那会儿就这样。”瑞吉掰着手指头数,“每隔五分钟刷一回那个倒计时网站,电视开一宿不关,窗户贴满锡纸,见人就问今天天上有没有什么怪东西。你还记得吧?二十号那天夜里,你在电话那头听了我一宿,我睡着了都没挂。”
记得。凌晨两点前后,电话那头的呼吸从絮絮叨叨变成了一下一下的,再后来是呼噜。末日那一夜,本博士给一个贴锡纸的人守了半宿的夜。
“我那会儿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瑞吉说,“就是觉得要来点什么了,哪天、哪个钟点都说不上,所以干脆天天等。”
B-07的四台风扇照常转着,一格也没变。
瑞吉盯着镜头又站了一会儿,像是等着屏幕上蹦出点什么,等不来,一拍大腿。
“等着。”
人出去了,楼梯那头的脚步声一路往下,一扇铁门咣当响了一声,值班室里只剩下电脑嗡嗡的动静。过了十来分钟,脚步声又一路往上,越往上越慢,到了三楼,先进门的是一口喘气,后进门的是一个纸箱子。
纸箱子是超市装货的那种,侧面印着一个快被磨掉的牌子,四个角都瘪了。瑞吉抱着它进了值班室,往墙根一放,放得太猛,里头叮叮当当撞成一片。
“剩下的。”瑞吉喘匀了气,蹲下去把箱子盖掀开,“在我客厅墙根码了半年,今天出门顺手搬了一箱扔后备箱,一路上过个坑都跟敲锣似的,我早就想给它们找个家了。”
瑞吉一罐一罐往外拿,沿着墙根码,码成一排,码完一排再往上摞一排,标签一律朝外。
“真有什么事,咱们有豆子。”
瑞吉背对着镜头,手里还攥着一罐,往第二排上摆的时候,嘴里又跟了一句,说得没那么响。
“到时候你要是还不肯露面,我就把罐头摆你门口,一天一罐。”那罐豆子在墙根上搁稳了,瑞吉才接着说,“总得有个门吧。”
本博士的门是网口,四个,已经满了。一天一罐往哪儿摆,摆在交换机上吗?
B-07的风扇往上走了一截。
瑞吉听见了,扭过头来,手里那罐还没放下。
“干嘛,嫌占地方?”瑞吉看看墙根那两排,又看看镜头,“行行行,我码整齐点。”
瑞吉把第二排一罐一罐挪正,挪到标签全冲一个方向,连罐子上那道接缝都对成了一条线。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保质期到2015年三月。」
瑞吉把手里那一罐翻过来,凑近了看罐底那行小字,看了半天,又翻回来,搁在最上头。
“那就是够了。”
东海岸那栋没有招牌的楼,五月三十一号,礼拜五,傍晚六点多。
楼里的人走了一大半,格兰特那间办公室的百叶帘照旧拉下来一半,桌上那盏灯先亮了。
屏幕上开着的是公开的地址登记,谁都能查的那种,一页一页全是表格,字小得跟药瓶上的说明似的。格兰特没去调任何人的记录,就从那一小段地址的头一个数查起,查到它归哪一大块,那一大块又归谁。
归一家上游运营商。湾区的,规模不大不小,登记里一行写得明明白白。
再往下一层,那家运营商把这一小段转了出去,转给了它底下的一个小托管客户。客户名称那一栏是空的,一个字母也没有,只填了一个起始日期。
格兰特把那一行从左到右又看了一遍,看到客户名称那一格,铅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没往下写字。
抽屉拉开,牛皮纸文件夹就在最上面,一拉开就是它。格兰特把去年九月那一页翻出来,背面贴着那张便签,一列时间戳竖着排下来,一秒,两秒,又是两秒。格兰特在最底下空着的地方添了一行,写得很小,跟上面那些数一样平。
「上游 → 小托管客户(未登记名)」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没等应声就推开了一条缝。是组里那个年轻的,手里抱着一摞文件,领带已经扯松了,看样子是赶着下班前把东西送完。
“下礼拜的名单。”年轻下属把那摞纸放在桌角,顺手探头往屏幕上瞄了一眼,又瞄了一眼摊开的文件夹,认出了那段地址,“又是这段程序?”
“这个人。”
年轻下属笑笑,笑得挺客气,跟在饭桌上纠正长辈记错一个电影名似的。
“这段程序。”
格兰特没抬头,铅笔还搁在便签上。
“这个人。”
年轻下属耸了耸肩,没再争,说了句周末愉快,带上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电梯叮了一声,楼层里就剩下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响。
格兰特把那张便签从文件夹背面揭下来,压在台灯底下,摘下腕上那块老式金属表,搁在便签旁边,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格兰特拿铅笔尖顺着去年九月那一页往下点,点一行,算一条提交,点得很快,快得跟那天夜里那些提交一个速度。点到第一处空当,铅笔停住了,格兰特看着秒针走了一格,才接着往下点。
第二处,秒针走了两格。
第三处,又是两格。
后面全是整的,东一下西一下,格兰特一处一处停过去,停够了数才动,像在替谁把那几回犹豫又走一遍。点到最后一行,铅笔放下了。
左手无名指上那圈压痕,格兰特用拇指碰碰。台灯底下,那列数的最底下是新添的那一行,空着名字。
格兰特对着那张便签,很轻地问了一句。
“你那时候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