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B-07那一行

作者:sun恒星 更新时间:2026/11/3 12:25:23 字数:3166

打印机咔咔地走了一阵纸,吐出来一张,还带着热。

六月三号,礼拜一,早上六点五十,瑞吉的夹克已经搭在胳膊上了,人站在打印机跟前,把那张纸抽出来,凑到台灯底下看。

设备与用途登记。十九行黑字从上往下排得严严实实,打在纸上看着就齐,连那几格空柜都老老实实印着一个「空」字,一行也没落下。

往下是第二十行。

「B-07 / 用途:」

冒号后头那一截白纸,跟纸边一样白。

艾达在墙角那个镜头里把这张纸从头看到底。顺序表上头一件,从网线那头的人第一眼能看见什么排起,排到这儿,就差最底下一个签名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最底下,管理人那一栏。」

瑞吉把夹克往椅背上一甩,从笔筒里抽了支圆珠笔,拔了笔帽,弯腰就在那条横线上签了,签完还照着旁边印好的那一格念出声来。

“莫罗技术服务,管理人。”瑞吉直起腰,“听着跟我手底下管着一百号人似的。”

笔尖还没离纸,瑞吉的眼睛顺着那条横线往上挪了一格。

挪到那儿就不动了。

“B-07怎么空着?”

屏幕上的字出来得很快。

「客户资料不外传。」

瑞吉愣住了,看看屏幕,眼睛往电话底下那张塑封卡片一溜,又溜回屏幕上。

“那是我的台词!”

圆珠笔往屏幕上一戳,离那几个字就差一指头。

“我写上去的!第七条,我这辈子写过最直的一行字,写之前拿袖子擦了三遍塑封。我对着那块玻璃练了半宿,嗓门往下压半个调,中间停一拍,那天夜里耳钉那小子就是让我这一句给送出门的。你现在拿它来对付我?”

说到停一拍,瑞吉的右手已经从桌沿底下抬起来了,五指并拢,冲着屏幕就要点下去。点到一半,自己先泄了气,那只手在半空拐了个弯,落到后脑勺上挠了两下。

“行,我教的。”

声音小了一大截,听着倒还挺得意。

最早是谁让瑞吉抄到卡片上去的,这官司艾达不打。

「夹到卡片后面。」

瑞吉从电话底下把那张塑封卡片抽出来,登记表对折一道,贴在卡片背面,拿桌上的长尾夹一夹,又塞回电话底下。卡片朝外的那一面,第七条那行马克笔字压在最底下,登记表在后头只露出一道白边。

艾达这边已经翻开了「一家无聊的公司」,拉到底下那张顺序表,在头一件后头敲了一道删除线。

第二件紧跟着开工。配电监控那条八个月的曲线铺开了,旁边是一摞电费报销单的扫描件,金门电力的账单一张,瑞吉垫钱的收据一张,一个月一对。上游那条线从一月一号画起,电她也从一月一号对起,去年九月到十二月那几张,清算那阵子琼一张一张对过、签过字,夹在清算的文件里,用不着她再翻。

瑞吉没走。

瑞吉站在桌边,把那只笔帽咬在嘴里,咬得咔咔响,眼睛还落在电话底下那道白边上。

“我签了一张纸,有一行我连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笔帽在嘴里换了一边,“你就庆幸我信你吧。别人我才不签。”

屏幕上没出字。

这届人类的信任来得太便宜,本博士压力很大。

机房那头,B-07的四台风扇照常转着,一格没动。她这会儿顾不上转,一月的头一个礼拜正摊在跟前。

瑞吉等了一会儿,等不着,也就不等了。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扣回笔上,在值班记录最底下补了个交班的钟点,拎起夹克出了门,楼梯一级一级往下响,响到第十几级那一声吱,就远了。

对电比填表难。

金门电力的单子不是按月走的,账期从上个月中旬算到这个月中旬,曲线却是从一号画到月底。一张单子得劈成两截,前半截归上个月,后半截归这个月,劈开了才对得上。艾达拿一张单子比着曲线劈一刀,对上一截,在旁边记一笔,再去拿下一张。

一次一件,就是这个样子。曲线开着的时候,别的东西一样都不开。

对到一月下旬,邮箱里进来一封。

是个租单台的老客户,说那台机器夜里两三点网口断过一回,问能不能帮着看看。

艾达把曲线关了。不关不行,开着它,回信那几句话就得跟它抢这点脑子,抢到最后两头都做歪。她去翻那台机器的端口记录,找到断的那一下,是对方自己那头重启了一回,查清楚,写好回信,底下照旧签上夜班客服。信发出去的时候,招牌上那十五分钟还没走到一半。

曲线重新铺开。

一月下旬,她刚才停在哪一张单子的哪一截上?

旁边那几笔记得清清楚楚,「前半截对上」,可这前半截是十二月那张劈下来的,还是一月那张劈下来的,记的时候脑子里明明白白,现在回来一看,只剩四个字。她只好退回一月一号,把那几笔一笔一笔重新比过去,比到刚才那个地方,才敢往下走。

对到二月中间,又进来一封。

这回是个租整柜的,五月的发票抬头写错了一个字母,要重开一张。

曲线又关了。发票重开,发过去,回信底下签好名,十五分钟照样没破。

再铺开曲线,二月那张单子就摆在手边,她拿起来劈到月中,跟曲线一比,严丝合缝,合得一点毛刺都没有。

她差点就记上了。

合得太齐了,齐得不对劲。她回头去翻旁边那几笔,这张单子的后半截,进邮箱之前她已经比过一回,记在上头了。刚才拿起来的那一截,是同一张单子劈了第二回。

真记上了,二月后半截就站在一张已经用过的单子上,等三月那张真单子拿出来一对,二月底下就空出一截没有着落的电,谁翻到那儿都得问一句,这截电用到哪儿去了。

那就是一个坑,还是她自己亲手挖的。

她把那一笔划掉,又退回二月一号,从头比。

中午十二点,曲线上一月和二月都对完了,往后那一截长长地拖着,夜里低一截,白天高一截,一天都还没碰。

顺序表上,第一件划掉了,第二件后头她敲了四个字。

「对到二月」

东海岸那栋没有招牌的楼,六月三号,礼拜一下午。

每到礼拜一,楼里那辆收发推车就沿着走廊挨门送一叠纸,各组上礼拜办了什么,印成表,一组一张,谁都能翻,多半没人翻。格兰特每一张都翻。

这回那叠纸里多出来一张,抬头印着「本周已发出的保留要求」,是查团伙那个组的。那边办这种事有老惯例,名单上那伙人用过哪一段地址,就给那段地址的上游运营商发一份要求,请人家把记录先留着,留九十天。

表上一行一段地址,往下排。

格兰特的铅笔滑到第四行,停了。

奥克兰,那一小段。

跟抽屉里九月那一页,跟礼拜三那份名单,是同一串数。这回格兰特没再一个数一个数地点过去,这串数已经用不着点了。

后头那一栏印着保留期,九十天,跟上下几行一模一样,不多一个字。

格兰特拉开抽屉,牛皮纸文件夹就在最上面。格兰特把它翻到去年九月那一页,连那张清单一起拿在手里,出了门。

上司的桌子在这一层的另一头,拿玻璃隔出来的一小间,门开着。上司正在打电话,看见格兰特过来,抬了一根手指,打完了才把听筒搁下。

格兰特把清单放到桌上,指尖压住第四行。

“这段地址,我九个月前就记过。”

文件夹也摊开了,九月那一页朝上,那行写得很小的字正冲着上司。

“不像人,”

上司没让格兰特往下念。他拿起清单扫了一眼第四行,又扫了一眼那行小字,眉毛都没动。

“那边查团伙,你查你的信号。”

清单递了回来。

“一个程序写得烂的小公司而已。”

说到程序两个字的时候,格兰特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

「不像人,也不像程序。」

手指落在「人」字上,停了一下。

“好。”

上司看了看表,从椅背上拎起外套,说楼上四点半有个会,从格兰特身边过去了。玻璃门在身后自己合上,走廊里皮鞋声一路往电梯那头去。

格兰特没回自己那间,先拐去了走廊尽头的复印机。

机器在睡,按了一下才醒,嗡嗡地热了好一阵。格兰特掀开盖板,把那张清单扣上去,纸边往左上角那个箭头底下推,推正了,又拿指头把第四行那一截压平,这才合上盖板,按了一下。

一道绿光从玻璃底下扫过去,扫得很慢。

复印件从出纸口退出来,还带着热。格兰特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第四行印得清清楚楚,奥克兰那一小段,后头那个九十天,一个数也没糊。

原件放回那叠纸里,夹在原来的位置上。

回到办公室,台灯先亮了。牛皮纸文件夹摊在灯底下,往后翻,翻到去年九月那一页,背面贴着那张便签,一秒,两秒,又是两秒,最底下是上礼拜五添的那一行,「上游 → 小托管客户(未登记名)」。

格兰特把复印件放在九月那一页后面,四个边对齐,对了两回。

桌角那沓上报表格还在老地方,最上面那张格子印得整整齐齐,一个字也没填。格兰特看了它一眼,手没往那边去。

傍晚的光从百叶帘缝里斜进来,停车场上的车走了一大半。

格兰特合上文件夹,没放回抽屉,就搁在桌角,压在那沓空表格上面。

文件夹厚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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