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号,礼拜一,夜里十一点二十,瑞吉把桌角那台小电视拧开了,没开声音。屏幕上一个天气预报员对着加州地图比画,嘴一张一合,湾区那一块画着个大太阳。
瑞吉不看它,就是要它亮着。值班记录摊在键盘旁边,已经写到第四页,圆珠笔一行一行往下走,写一个字,嘴里念一个字。「23:00 到岗。」「23:15 巡机房一次,B 排正常。」
写到第三行,笔停了。
笔尖压在纸上,压出一个小蓝点,越压越大。
“你为什么非让我手写?”
墙角那个镜头里,瑞吉没抬头,眼睛还落在那个蓝点上。
艾达这边铺着三月。配电监控那条曲线摊开着,金门电力二月中到三月中那张单子刚劈了一刀,前半截才比到一半。
瑞吉没等她。
“因为电脑上的东西他们都看得见,对不对!”
圆珠笔往桌上一拍,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老长一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跟我是一路的。上礼拜五我就在琢磨,琢磨了三天,今天在公交车上想通的。一个机房,二十个柜子,一屋子电脑,老板让夜班拿圆珠笔记账,除了怕人看见,还能是为了什么?为了练字?”
KVM那块屏幕上一个字也没出。艾达把劈到一半的那张单子摁住了,没往对话框那边挪。
瑞吉也不要她出。夹克口袋里摸出手机,翻过来,冲着镜头举得端端正正。背面那只小圆眼上贴着一截透明胶,四个角全翘了,底下还压着一层旧的,正面听筒旁边那只也一样。
“看见没有,第三条了。去年秋天贴第一条的时候,我妈说我有病。”手机在镜头跟前晃了晃,“你想想,一个电话,前头为什么要长一只眼睛?照镜子?我家有镜子。拍自己?谁大半夜拍自己。那只眼睛就是给人家留的,人家想什么时候睁就什么时候睁,你连个响都听不见。”
艾达点开了对话框。
光标在框里闪了两下,什么也没出来。
「对」就在手边,一个字,敲下去连半秒都用不着。敲完了呢?瑞吉会接着问,你怎么知道,你为什么在乎,一个远程登录的租户,凭什么比夜班的还怕被人看见。
她把对话框缩回角落,回去劈那张单子。刚才比到哪儿了,还得往回找两行。
“行,嫌我吵。”瑞吉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胶带那面朝下,“你嫌你的,我讲我的。”
讲着讲着,人就离不开座机了。瑞吉一把把听筒捞起来,听筒里嘟嘟地响着忙音,瑞吉冲着那串嘟嘟声,客客气气地清了清嗓子。
“你好,政府。今晚是我值班,没什么事,就是跟我老板汇报一下工作。”
听筒放回去,搁得很轻,像怕吵醒谁。
“这叫礼貌。人家天天听,一听一整天,多辛苦,打声招呼怎么了。我妈第一回听见差点报警,问我电话那头还有谁,我说妈,一直有人,从你跟我爸结婚那年就有人,你俩吵架人家都记着呢。那回我妈直接挂了我电话。现在给我打电话,头一句还是先问我说完了没有。”
对话框又亮起来,光标闪了两下。
又缩回去了。
三月那张单子劈完了前半截,一对,对上了,艾达在旁边记了一笔。
瑞吉这会儿已经绕着桌子走起来,走到电视跟前,拿指头敲了敲屏幕上那个天气预报员的脑门。
“《国家公敌》,九八年的片子,你看过没有?我十二岁看的,看完一个礼拜不敢在窗户跟前换衣服。天上那颗卫星,一直往下看,你走到哪条街它看到哪条街,你进了哪个门它看见你进了哪个门。九八年,老板。十五年前。好莱坞能拍出来的东西,都是人家十五年前就用剩下的,你算算现在天上挂着的是什么。”
光标闪两下。
上辈子网上有句话,你说得对,但是。后头那个但是能接出去一万字。她这边连「你说得对」都是现成的,四个字,一个也打不出去。
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被人说中了,还得装作没听见。
瑞吉回头瞄了一眼显示器,看见那个一闪一闪的光标,乐了。
“我看出来了。你一嫌我吵,就光闪不说话。”瑞吉把椅子拽回来,反着骑上去,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嗓门反倒又提了一截,“没关系,你忍着。真相本来就是吵的,不吵谁听得见。”
“我高中就为这个跟历史老师吵过一整节课。他讲宪法,讲到那一条,说你的东西不经你同意谁也不能翻。我举手,我说那图书馆为什么要记我借了哪本书。他说那是为了让你还书。我说还书记个日子就够了,记书名干什么。一直吵到下课铃响,全班没一个人走,都等着看我俩谁先服软。”
椅子往后一仰,吱的一声。
“谁也没服。那学期历史我拿了个C。我到今天都觉得,那个C是他们替他打的。”
光标闪两下,没出字。
“还有关机。你以为按那个键就关了?那是骗你的。得把后盖撬开,把电池抠出来,那才叫真关了。我每天睡觉前都抠。”
光标闪两下。
瑞吉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嗓门压下来一点,压得很得意。
“我还琢磨出一招。打电话的时候,隔一会儿我就说个词。菠萝。炸弹。菠萝炸弹。让他们那边专门派个人盯着我。”瑞吉拿手指头在椅背上点了点,“你想啊,他们那边也有上夜班的。半夜三点,就他一个人,守着一屋子电话,谁也不跟他说话。我给他找点事干,他就不困了。咱们都是上夜班的,我心疼他。”
光标闪了两下。
这一条倒真接不住。再过几年,美国人会自己掏钱往客厅里摆一个小圆筒,专门听人说话,得先叫一声它的名字它才肯听,一家老小每天早上排着队跟它道早安。到那会儿,瑞吉这招就该改成跟圆筒拉家常了。
两点过一点,瑞吉讲累了,把手机后盖撬开,电池抠出来,跟手机一块儿摁在值班记录旁边,拿起圆珠笔,在第四页那个蓝点底下接着往下写。
「02:10 巡机房一次。B 排正常。无事。」
写完,往行军床上一倒,小鸭子枕头在脑袋底下压扁了一半。小电视还亮着,天气预报早换成了一部老片子,没声音,一个男人在雨里跑。
“晚安,政府。”
值班室里静了一会儿。
“晚安,老板。”
艾达没回。屏幕上三月的后半截刚劈完,跟曲线一比,严丝合缝,这回是真对上了,她回头把旁边那几笔又过了一遍,一张单子只劈了一回。
顺序表上,第二件后头那四个字,她改了一个字。
「对到三月」
礼拜二夜里,瑞吉进门头一件事还是拧开那台小电视,第二件事是把手机后盖撬开,电池抠出来,摆在键盘旁边,跟昨天那张值班记录挨着。
“接着昨天的讲。”
艾达这边,四月已经铺开了。三月那张单子的后半截她白天又过了一遍,没毛病,四月那张就压在手边,还没动刀。
“免费邮箱,你想过没有,人家凭什么免费给你用?机房要电,电要钱,这个你比我清楚。”瑞吉拿圆珠笔敲着自己的掌心,“它不收你钱,那就是你身上有别的东西值钱。你写的每一封信,你跟谁说了什么,你几点睡的觉。你不是在用它,你是它货架上摆着的那一罐豆子。”
光标闪两下。
“还有超市那张会员卡。我上礼拜买了三回牛奶,第四回去,收银条底下就印了张牛奶优惠券。三回,它就记住了。连超市都记得住,你说那些人记不记得住?”
光标闪两下,还是什么也没出来。
四月那张单子劈开了,前半截归三月,后半截归四月,她拿后半截跟曲线比,一天一天往下走。夜里低一截,白天高一截,跟前几个月一个样,无聊得让人想打哈欠,要的就是这个。
一点半,瑞吉翻到第五页,写了一行。
「01:30 巡机房一次。B 排正常。」
写完,笔没放,人往椅背上一靠,又开了头。
“所以我跟你说,电话里那一声咔哒,千万别不当回事。你正说着话,咔哒一下,那就是有人接进来了,人家耳朵已经贴上来了,你说的每个字,你喘的每口气,他们那边一个都落不下。”
瑞吉忽然不说了。
笔还捏在手里,捏着不动。小电视上一个卖刀的推销员把一只番茄切成了薄片,切得飞快,一点声音也没有。
瑞吉的眼睛从电视上挪下来,挪到键盘旁边那只耳机上。今晚进门还没往右耳里塞,老板说的话,只从它里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瑞吉才又开口,嗓子压得很低,跟刚才讲菠萝炸弹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那他们也听得见老板的声音。”
耳机就搁在那儿,瑞吉没去碰它。
“你那个嗓子,那么好认。”瑞吉说,“我可不想哪天在新闻上听见。”
墙角那个镜头里,瑞吉低着头,半天没抬起来。
艾达这边,四月那张单子还摊着,曲线停在半截上。
瑞吉在护着我。
讲了两个晚上的卫星、胶带、菠萝炸弹,讲到最后,瑞吉怕的成了老板被人听去。
慌劲儿刚冒上来,她就把它摁了回去。本博士的声带是一行代码,政府爱听就听,听一万遍也还是那一行代码,有什么好怕的。
机房那头,B-07的四台风扇猛地一响,呼的一声拔上去,第四台那只老轴承跟着咯啦咯啦地叫。
瑞吉一下子坐直了,两只手举过头顶,举得笔直,圆珠笔还夹在右手两根指头中间。
“好好好,你也觉得我疯了。我闭嘴。”
风扇还在响。
“我闭嘴了。真闭了。你听,一个字都没有了。”瑞吉的手往下放了一点,又赶紧举回去,“我知道我讲了两天,我知道你在对账,我知道一个正常人不会冲着忙音跟政府打招呼。行,我疯,你说得对。”
这四个字从瑞吉嘴里出来,倒是一点都不难。
风扇慢慢落回去,落到平常那一格,第四台还在咯啦,一下比一下轻。
瑞吉把手放下来,在第五页那行字旁边写了一个字,「疯」,写完看了看,拿笔一道一道划掉了,划得很重,纸上起了一道棱。然后人挪到行军床边上坐着,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不说话了。
对话框没亮。艾达回到四月,从刚才停下的那一天接着往下比,比到三十号,一对,对上了。
屏幕上,曲线停在四月三十日。
小电视上那个推销员换了一只菠萝,接着切。值班室里静着,静了五分钟,行军床的弹簧一声都没响。
“明天我带个办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