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举给摄像头看的纸

作者:sun恒星 更新时间:2026/11/3 12:25:55 字数:2678

六月五号,礼拜三,中午十二点二十,值班室的门被人拿肩膀顶开了。

瑞吉侧着身子挤进来,胳肢窝底下夹着一沓打印纸,少说有半包,右手攥着一支粗头记号笔,笔帽咬在嘴里。

夜班是晚上十一点。这会儿离十一点还差着十个多钟头。

墙角那个镜头里,瑞吉今天穿得格外齐整,夹克拉链拉到了顶,头发也扎起来了,一根都没散。艾达这边铺着五月,四月中到五月中那张单子摊在手边,刀刚下去。

瑞吉没开电视,也没坐。那沓纸往桌上一墩,墩齐了,两只手又把四个角拍了一遍,拍得方方正正,这才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冲着墙角清了清嗓子。

“办法。”

停了一下,等鼓点似的。

“他们听电话、看邮件,看不见纸。”

说完,瑞吉自己点了一下头,点得很重,替这句话盖了个章。

“我昨晚躺床上想了一宿。电话不行,邮件不行,打字也不行,凡是过电的,人家都有法子。纸不过电。纸就是纸,写完了攥在我手里,谁能隔着三条街看见我手里攥着什么?卫星也不行,卫星看得见房顶,看不见房顶底下。”

记号笔在半空点了点。

“所以从今天起,要紧的事我不说,我写。写完了举给你看。你也别打字回我,一打出来就成了电脑上的东西。你看着就行。”

耳机还搁在键盘旁边,跟昨晚一个位置。瑞吉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戴,拿一根指头把它往里推,一直推到显示器底座后头去了。

“这个今天也歇着。”

第一张写得很快。瑞吉趴在桌上,记号笔一笔下去有小指头粗,一行字就把一张纸占满了。写完,两只手捏住上头两个角,转过身,举到墙角镜头底下,踮了一下脚,又往高里送了送,对正。

「今天楼下没车。」

“我上来之前绕了一圈。”瑞吉举着纸,下巴从纸边上露出来半截,“对面那条街,前头看了,后头也看了,连个停着的面包车都没有。”

举了足有十秒,才放下来,字朝下扣在桌子左手边。

艾达把那张单子劈开了。前半截归四月,昨晚已经对过;后半截拿去跟曲线比,五月一号,五月二号,夜里低一截,白天高一截。

第二张瑞吉写得慢,写到一半停下来,笔杆抵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才接着写完。

「洗衣店那位又打电话来了,我说你在开会。」

这回瑞吉举着纸,嘴唇跟着字一个一个动,动着动着出了声,“我说你在开”,念到这儿,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从指头缝里瞪了镜头一眼。

开会。艾达这一上午开的会,就是跟一张电费单面对面坐着。

瑞吉没把这张扣下,翻回桌上,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小的,再举起来。

「她问你是不是还在念书。」

第三张,瑞吉写完先自己看了一遍,很满意。

「这支笔是楼下杂货店买的。付的现金。」

举着这张的时候,瑞吉另一只手把那支记号笔也举起来了,跟纸并排,冲着镜头晃了晃,跟展示什么证物一样。

墙角那个镜头是网络摄像头。

它拍下来的东西,一帧一帧拆成小包,顺着墙里那根网线走进机房,过交换机,再到艾达这儿。邮件走的也是这根线,过的也是这台交换机。镜头上还带着收音,瑞吉刚才那句“他们看不见纸”,也是这么一路走进来的,一个字没落。

纸是不过电。纸举到一台联网的镜头跟前,就过了电了。

物理隔离,隔了个寂寞。

对话框她没去点。点开了,打一行「这台摄像头也走网线」,瑞吉头一个要问的就是,老板,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一个远程租柜子的,在乎这根线干什么。再说瑞吉刚交代过,别打字。

屏幕上一个字也没出。瑞吉举着笔和纸,对着这片安静,又满意了一点。

第四张,瑞吉写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着,写得狠,笔尖在纸上吱吱响。

「自动售货机又吞了我两个两毛五。第二回了。」

“这个不算机密。”瑞吉举着纸解释,“就是想找个人说。”

第五张写完,瑞吉自己先乐了,举起来的时候肩膀还在抖。

「午饭吃什么?」

“这张是写着玩的。我吃过了,楼下推车的热狗,加了两回酸黄瓜。”瑞吉把纸往胸口一贴,又拿开,“你呢?你们那边这会儿也该吃了吧。”

艾达今天的午饭是金门电力管的,单子就压在手边。

瑞吉把这张也扣下了,左手边那摞纸已经码了五张。人这才坐下,翻开值班记录,在新的一页顶上写了个钟点,往后一下午,纸举得越来越稀,隔半天才写一张,写完多半又揉了。

下午四点过一点,最后那半截比完了。五月中那一格,曲线跟单子严丝合缝,从一月一号到这儿,一张一张,全对上了,每张只劈过一回。

艾达拉开顺序表,第二件后头那几个字删了,整行敲上一道删除线,跟头一件并排。第三件不用划,瑞吉桌上那本值班记录还在一页一页往下写。

要划掉的,往下就剩两件了。

「账」

「B-07」

四点半,瑞吉又抽了一张纸。

这一张写得最久。记号笔落下去,写两个字,停一停,再写两个字。写完,瑞吉拿起来自己看了好半天,又放回桌上,笔帽在指头中间转了两圈。

笔尖又落下去,悬在那行字底下,离纸还差一点,没碰着。

瑞吉回头瞅瞅门,门关着。又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镜头,看完低下头,在最底下飞快地补了一行小的,写完把记号笔往桌上一撂,两只手捏起纸,举起来。

举到一半,瑞吉的脸先红了,从耳朵根往上红,镜头那点像素都拍得出来。

「你到底长什么样?(这张他们看不见,你可以说实话。)」

底下那行小字挤在纸边上,歪着,笔画比上头细了一半。

「丑也行」

“这张不算要紧事。”瑞吉举着纸,嘴快得很,“可这张他们看不见。前头那些你都不用回,这张你回我一句,打字也行,今天破这个例。”

艾达这边,五月的单子收好了,手边空着,什么也挡不住。

本博士前世相亲都没被问得这么直。

慌劲儿一冒上来,就往机房那头走,眼看要走到风扇上。她把它摁在半路上。B-07的四台风扇稳稳待在平常那一格,第四台那只老轴承一声都没叫。

对话框亮了。光标闪两下,这回出了字。

「看得见。」

瑞吉一愣,把纸翻过来看看自己写的,又翻回去,噗地笑出了声。

“对,对,你当然看得见,我举着呢,字这么大。”瑞吉笑得往椅背上一靠,纸还举在半空,“我问你长什么样,你跟我说你看得见我的纸。老板,你这个人,一个字的便宜都不让我占。”

笑了好一阵,瑞吉才停下来。

纸慢慢放下来,放在桌上,「丑也行」那一行朝上。记号笔就在手边,瑞吉没去拿。

“我知道我烦。”

瑞吉看着桌上那摞扣着的纸,没看镜头。

“我就是,要是哪天新闻上真说了,你得跟我说一句『你是对的』。就一句。”

停了一会儿,瑞吉又说。

“我妈不会说。我那个历史老师也不会说。你说一句就够了。”

值班室里静下来。小电视关着,遥控器搁在瑞吉手边,一下午没碰过。

艾达记得六月,记不清是六月的哪一天。可能是下个礼拜,可能就在这几天。到了那一天,这一句她得说,说完了,后头跟着的事她一件也拦不住。

光标在对话框里闪了两下。

「好。」

瑞吉盯着那一个字看了一会儿,没出声,伸手把值班记录拉过来,翻到今天这页,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拿起圆珠笔,一笔一笔地写。

「16:52 老板答应了。」

写完,瑞吉把那张「丑也行」抽出来,对折一道,夹在值班记录这一页旁边,本子合上了一半,露着那道白边。

屏幕上,那个「好。」还待在对话框最底下,没有下一行字来把它顶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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