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瑞吉才从抽屉里摸出那包薯片。
烧烤味,大袋的,袋口先拿牙咬开一道,再两只手往两边一扯,哗啦一声。另一只手已经去够桌角的遥控器了,一下午没碰过的东西,这会儿拿起来就按,按完人往椅子里一坐,两条腿架上桌沿。
六年夜班,瑞吉都是这么开头的,先是薯片,再是电视,最后是腿。艾达从墙角那个镜头里看过这么些个晚上,这个顺序就没乱过。
小电视先出声后出图,嗡了一下才亮。值班记录还摊在手边,那张「丑也行」对折着夹在今天那页旁边,白边露在外头。
艾达这边开着账。顺序表上就剩两行,上头那一行得有个不是她的人来做,她能做的只是先把单据一摞一摞理齐,理到哪天来人一翻就懂。
台是瑞吉随手按的,正赶上晚间新闻换条。主播的声音隔着电视喇叭的沙,又隔着镜头收音的沙,一路走进来。
一家报纸拿到了一份法院命令。命令是发给一家大电话公司的,要它每天把手里所有用户的通话记录交给国家安全局,谁打给谁,几点打的,打了多久,一个用户都不落。
瑞吉那片薯片举在半道上。
嘴已经张开等着了,薯片就停在嘴跟前,没进去。人慢慢从椅子里直起来,两条腿从桌沿上滑下来,鞋跟在地上磕了一下。站起来了,嘴还张着,眼睛钉在那块巴掌大的屏幕上。
墙上的钟走了十下。
这十下里瑞吉就那么站着,只有手指头松了,那片薯片掉下去,在桌沿上弹了一下,落到地上。
然后瑞吉跳起来了。
是真跳,两只脚一齐离了地,落下来的时候把椅子撞出去老远,咣地顶在墙上。
“我说什么来着!”
瑞吉一只手指着电视,人转过来,另一只手指着墙角的镜头,一前一后两根指头,像是要拿一根线把这两样东西穿起来。
“我说什么来着!”
第二声比第一声还响,镜头的收音被冲得炸了一下。
“每天!你听见没有,他们说的是每天。哪个坏蛋都不用挑,一家公司的人全算上。我妈的电话在里头,我那个历史老师的电话也在里头,他还在全班面前说我电影看多了!”
瑞吉在值班室里转圈,转到门口又转回来,一脚把地上那片薯片踩成了渣,低头看都没看。
“我手机上贴了三条胶带。三条!我在超市排队往上贴胶带,后头排队那个老太太拿什么眼神看我你知道吗?我一年来跟谁说谁笑,我妈笑,我那老师笑,连你都不吭声。”
说到这儿,瑞吉冲着镜头一扬下巴,眼睛亮得吓人。
“现在呢?现在是报纸说的,法院的命令,印在报纸上的!”
瑞吉扑回电视跟前,把音量一路按上去,脸都快贴到屏幕上了,听了两句又直起腰,两只手往头发里一插,原地蹦了两下,哈的一声笑出来,笑得弯下腰,扶着桌子才站住。
笑完了,瑞吉慢慢转过身,喘着气,站在镜头底下。
那张脸上的笑还挂着,嘴却闭上了。眼睛往桌上那块显示器瞟了一眼,又瞟回镜头,再瞟回显示器。
瑞吉没开口要。下午那句话已经说过一遍了,瑞吉就站在那儿等。
艾达这时候才看见自己屏幕右下角那个日期。
2013/6/5。
六月里那一页,她翻了这么些天没翻着的那一页,咔的一声,对上了。
就是今天。
电视里主播还在往下念,值班室里瑞吉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进来。下午四点五十二分她敲过一个「好」字,那个字现在还待在对话框最底下。
光标在「好。」底下亮起来。
「你是对的。」
瑞吉没动。
隔了好几秒,瑞吉才往桌前挪了一步,又一步,弯下腰凑到屏幕跟前,鼻尖离那行字也就一拃。
“你说什么?”
光标往下走了一行。
「你是对的。」
瑞吉直起腰,站了一会儿。刚才那股要把房顶掀了的劲儿,这会儿一点声音都没剩下。
然后瑞吉转身去翻包。手机在包里头一层,电池在外头一层,一样一样掏出来,电池按回去的时候按反了一回,抠出来翻个面再按,这回咔哒一声卡住了。开机音乐刚响,瑞吉一把攥住机身,拿掌心捂着喇叭,捂到它唱完。
背面那三条胶带是一条压一条贴的。瑞吉拿指甲抠起一个角,一条一条撕,撕下来的就粘在手背上,撕到第三条,镜头那个小黑圆片露出来了。
瑞吉把手机举起来,对准显示器。
咔嚓。
低头看了一眼,又举起来,往近里凑了凑。
咔嚓。
这回看了很久。看完了,瑞吉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上,两只手捂着,手背上那三条胶带还粘着。
“我要把这张照片留到你露面那天。”瑞吉对着镜头说,“到时候你得当面再说一遍。”
屏幕上那两行字还摆着,底下没有第三行。
瑞吉也没等第三行。手背上那三条胶带一条一条揭下来,又照原样一条压一条贴回镜头上,拿拇指抹平了,手机这才揣进夹克里头那个口袋,拉链拉上。椅子拖回来,坐下,把值班记录拉到跟前。本子一翻开,那张对折的「丑也行」先滑出来半截。瑞吉拿指头把它推回去,推正了,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拿起圆珠笔。
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压着纸。
「21:14 老板说我是对的。」
第二天是礼拜四,瑞吉中午十二点就又来了,比礼拜三还早。夜班是十一点,这人压根就没把十一点当回事,进门头一件事就是开电视,薯片都没顾上拆。
两点来钟,新闻里出了第二条。
这回不是电话公司了。还是报纸登出来的,说政府直接从几家大互联网公司的服务器上拿数据,人家写的邮件、聊的天、传上去的照片,存在网上的东西,要什么拿什么。那个项目有个名字,叫「棱镜」。
「棱镜」两个字打在屏幕底下,跟着字幕一遍一遍往左滚。
服务器。
这个词从电视里出来,顺着镜头的收音走进机房,走到B-07跟前。艾达就住在一台里头。
昨晚那一条说的是一家公司的所有人。今天这一条,主播一口气念了好几家,念到后来不念名字了,只说几家。每天用这几家的有多少人,艾达不用算,她知道那个数,那个数大到念出来跟没念一样。
瑞吉这回没跳。
瑞吉盯着「棱镜」两个字滚过去一遍,又滚过去一遍,伸手就去掏手机。电池又按回去了,背面的三条胶带一条没动,照样贴着。
“反正他们全都有了。”瑞吉一边按号码一边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藏也白藏。”
电话通了。
“喂?是我。你看电视了没有?开。现在就开。随便哪个台,全在说。”
那头大概在说什么,瑞吉一个字都没让人家说完。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去年感恩节,我在我妈厨房里说的,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我该少上点网。你,一个在车库里卖保健品的,叫我少上点网!”
瑞吉拿着电话在值班室里走,走到电视跟前,拿另一只手冲着屏幕比画,好像那头的人隔着线能看见似的。
“对,是报纸,正经报纸。不是我在哪个论坛上看的。你说电动车是骗局的时候我笑你了吗?我没笑。我忍着呢。”
停了两秒,那头又说了句什么。
“我不管你信不信。你那车库里的路由器拔了没?拔了没?你那一屋子的货单子全在网上挂着,你还天天拿那台破电脑跟人聊天。拔了!先拔了再跟我说话!”
下午三点整,莫罗技术服务的邮箱进来一封信。
发件的是三楼那条专线的上游运营商。合同一月一号续的,签的是莫罗技术服务的名字,到今天为止,这家公司在她这儿就是一份合同加一张流量图,从来没来过一个字。
信尾没署人名。正文三句。
「我司已收到一份保留记录的要求,涉及贵司使用的地址段。我司将依法保留相关记录。如有进一步要求,将另行通知。」
艾达把这封信读完了。
又读了一遍。
跟头一遍一个字也没差。
B-07的四台风扇待在平常那一格,第四台那只老轴承一声没叫。这回用不着她去摁。
值班室里,瑞吉还举着电话。
“你别跟我说没用。拔了就有用。拔了它就进不来。你听我的,我这回是对的,有人亲口跟我说了。”
信的右上角就是「删除」。艾达没去碰它。删了,就是一家收到这封信以后开始删东西的公司。
她也没把信转去瑞吉那边。今晚是瑞吉的,瑞吉还在喊,喊得嗓子都劈了,喊得高兴。
艾达把设备与用途登记打开,跟那封信并排摆着。表一行一行往下拉,拉到B-07那一行,别的格子都填满了,只有「用途:」后头空着。
电视上「棱镜」又滚过去一遍。光标停在「用途:」后面,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