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标在「用途:」后头又亮了一回。艾达没往里敲字,把整张登记表拖到屏幕最右边,拖得只剩一道窄边,B-07那一行跟着缩了进去。
正当中就剩那封信,三句话,两头空着一大片白。
值班室里,瑞吉还举着电话。
“棱镜!你连棱镜都不知道?玻璃的,三角的,一道光打进去,那头出来一道彩虹。平克·弗洛伊德那张唱片封面上那个。他们拿这个起名字,你说是不是成心笑话咱们?”
那头大概又说了句什么。瑞吉把听筒从耳朵边拿开一拃,冲它瞪了一眼,又贴回去。
“行,你卖你的鱼油去吧。哪天你那车库让人抄了,别哭着打给我。”
听筒摔回座机上,咣的一声。瑞吉站在那儿喘了两口气,扭头又去看电视,那两个字还在屏幕底下往左滚。
艾达把耳朵从值班室收回来。她这会儿的脑子够想一件事,想不了两件。
信是寄给莫罗技术服务的。
上游那份合同签的是这个名字,邮箱挂的是这个名字,三天前打出来夹在前台卡片后头那张登记表,最底下管理人那一格,签的也是这个名字。签字的人刚把电话摔了,正拿遥控器把音量往上按。
收信的是一家公司,这家公司拢共就一个人。
下午读第二遍的时候,这一层其实已经冒过头了,冒出来就让「今晚是瑞吉的」给按了回去。现在没人按了,它就一点一点往上浮。
哪天电话打进来,或者门口站着一个人,客客气气地问一句。
“你们收到上游的信了吗?”
瑞吉会眨两下眼睛,问得比人家还诚恳。
“什么信?”
就这三个字,比她八个月攒下来的哪一张单子都扎眼。一家只有一个人的公司,信进了门,那一个人不知道,那就只能是有谁看过了,拦下了,没往上递。她给这家公司定的规矩是不删,也不编,下午她一个字没删,可一声不吭地把信搁着,编出来的就是一张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脸。
B-07第四台风扇的老轴承这时候吱了半声。
她把它摁了回去。
那句「今晚不说」,管的就是今晚。天一亮,这封信得到瑞吉手里。
信上说的是「保留相关记录」,哪些记录,三句话里一个字没提。艾达把运维后台那张上游流量图调出来,从右往左拖。六月,五月,四月,一条线平平地趴着,平得像她特意熨过。拖到三月,线鼓起来一截,鼓了三个礼拜,顶在线路的头上一天没下来,十二台机器的数一礼拜一张表,张张有瑞吉的签名,签到后来那个莫罗的尾巴拖成了蚯蚓。
她在那一截上停了一会儿。
再往左拖,拖到一月一号就拖不动了,再往前的在运营商手里,她看不见。看不见的那一截里头,是她自己。一台机器,一个柜位,去年秋天起就没歇过,跑到今天八个月,线是平的,平了八个月的线本身就是一个形状。
三月那三个礼拜,和她自己这八个月。
她停在这两处,就没再往下想。猜出来的东西会长腿,今晚猜定了一个,明天一早就要想替它去删点什么。
十一点整,瑞吉在值班记录上写了到岗,写完瞅瞅钟,又瞅了一眼本子,自己乐出声。这人中午十二点就来了。
艾达开了一张空表。
这一夜她只碰了这一张。账那摞单据摊在一边,理到一半的地方还是一半。第三格的脑子大事不卡,可一次也就扛得动一件,这一件她不想分给别的。
表的最上头空着一行,留给标题。她起了一个,删了,又起一个,又删了。
往下排的头一行倒是一开始就定了,排上去以后再没挪过。底下那几行挪了一宿,挪上去,看一会儿,再挪下来。
零点四十,电视里的主播换了个人,「棱镜」两个字还在滚。
两点十几分,瑞吉起来去机房巡了一圈。门口那个装得低的镜头里先进来两只鞋,再进来一截手电的光,光在B排的柜门上挨个扫过去,扫到B-07停住,又走了。鞋底的声音一路走回值班室。
四点半,瑞吉在椅子里睡着了,两条腿还架在桌沿上,电视没关,声音拧到了最小。
每过去一个钟头,那三个字就在那儿多待一个钟头。另行通知会在哪个钟头到,信上没写。
五点五十,楼底下过去一辆垃圾车,铁斗子哐地一砸,收音里一震。瑞吉在椅子里动了动,没醒。
艾达把草稿从头看了一遍,标题那一行还空着。
头一行写的是「七点四十,瑞吉下班前,给瑞吉看信。」
值班室桌子底下,瑞吉那个背包还靠着桌腿,拉链开着半截。
七点半,瑞吉醒了,腿从桌沿上放下来的时候先踢翻了空薯片袋。电视关了,遥控器扔进抽屉,外套拉链一拉到底,再弯腰去够那个背包,往里塞水瓶,塞充电线,塞那包没拆的口香糖。
七点四十,瑞吉直起腰,背包一边带子已经挂上肩膀了。
桌上那块显示器一亮。
「有一封信,寄给你的公司。」
瑞吉那只往门口迈的脚收了回来。
“我的公司?”瑞吉凑过去,“我还有公司?哦,那个公司。谁给它写信?它连个圣诞贺卡都没收过。”
光标往下走,那封信整个儿铺在了屏幕上。发件人,日期,下午三点整,底下三句话,一个字没动。
「我司已收到一份保留记录的要求,涉及贵司使用的地址段。我司将依法保留相关记录。如有进一步要求,将另行通知。」
再往下是空的。
艾达没再往下打一个字。
瑞吉念得很慢,念出声来,念到「保留」两个字停住,念到「另行通知」又停住。念完了,屏幕前头好一阵没动静,墙上的钟走了几下,背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咚地落到地上。
然后瑞吉转身就往机房跑。
机房门口那个低镜头里,先冲进来两条腿,再冲进来一只手,直奔A排尽头那个挂着一排小绿灯的交换机,手一把攥住了上联那根粗网线的插头。
“拔了。拔了就完了。没线它还保留个屁!”
手攥着插头,攥得那根网线都绷直了,可插头还在口子里,一毫米也没出来。
瑞吉又扭回头,朝着值班室那边喊,嗓子劈着。
“硬盘呢?硬盘能不能拆?拆下来我开车去码头,扔湾里,扔深一点的地方,我知道一个地方,那儿的海狮都不去。”
喊完又一只手去掏外套口袋。手机掏出来了,电池还在另一个口袋里,瑞吉单手往回按,按反了,抠出来翻个面再按。
“我得打给我表哥。他得知道这事,我刚才还骂他来着,我得先跟他说一声对不起,再骂他一顿。”
值班室那块显示器上又跳出一行。
「不删。不拔。」
低镜头里,瑞吉那只攥着插头的手停在了那儿,手机在另一只手里刚开机,开机音乐唱了半截。
瑞吉回头看着值班室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指头一根一根从插头上松开,那根网线晃了两晃,小绿灯一个也没灭。开机音乐唱完了,瑞吉没拨号,把手机连着电池一块儿揣回了口袋。
人走回值班室,站在显示器跟前,背包还躺在地上。
“他们要是真查到你,”瑞吉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小到收音里得仔细听,“你要跑的话,带上我。我开车,你指路。我那车跑长途没问题,就是空调坏了。”
屏幕上的光标往前走。
「没人要」
三个字在那儿待了半秒,又一个一个退了回去。
前世答辩,导师当着一屋子人点他的名,问他论文第三部分那个结论是哪来的,他都没这么卡过。B-07的四台风扇一台也没变调,就那么转着。
「没人要跑。」
瑞吉盯着这四个字,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往上扯回来,扯成半个笑。
“那怎么办?”
光标空了两拍,才往下走。
「从今天起,湾线的每一笔进出,都要经得起任何人看。」
瑞吉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任何人?”
「任何人。包括你。」
值班室里静下来。楼底下有人在拉卷帘门,哗啦啦拉了一长串,拉到头,咔的一声。
瑞吉把手撑在桌沿上,脸离屏幕近了一点。
“那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左手腕翻上来,那块黑色塑料电子表到了眼前,右手食指搭在那个磨亮了的按钮上,嘀,按下去了。
屏幕上没有字。
瑞吉不看屏幕了,看表。
一秒,两秒。
三秒。
「有。正在改。」
瑞吉的表又嘀一声,把表停了,表盘上那个数瞅了一眼,没念出来。
瑞吉没再问。
背包从地上拎起来,搁到椅子边上,拉链也没拉上。人坐回椅子里,把值班记录拉到跟前,翻过昨天那页,翻过「21:14 老板说我是对的」,一直翻到一张空白的新页,抬头瞄瞄墙上的钟,拿起圆珠笔。
「07:52 收到上游的信。照常。」
前头几个字写得跟平时一样,写到「照常」,笔尖压得纸都往下陷,最后那一横拉出去,把纸划起了一道毛边。
艾达这头,那张草稿还开着,标题那一行还空着。
瑞吉把笔一搁,两只手捏着本子,转了个方向,本子立起来,冲着墙角那个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