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子在镜头跟前立了十来秒。瑞吉把它放平,合上,塞回桌角那摞文件夹底下,这才把背包甩上肩膀,拉链一把拉到头,走了。
门带上了,值班室里就剩墙上那只钟还在走。
三月里那份十九页的合同,艾达三个钟头就写完了,写完的时候瑞吉还趴在键盘边上没醒。
现在难住她的是一句话。
「从今天起,湾线的每一笔进出,都要经得起任何人看。」
字是她自己敲的,敲的时候顺得很,一个字都没犹豫。到了礼拜六,六月八号,值班室里空着,瑞吉要到夜里才来,楼里静得只剩B-07那四台风扇。她把这句话翻过来调过去看了一上午,看到「任何人」三个字就卡住,卡得死死的。
任何人是谁?
上游看的是那一段地址,和那条趴得平平的线。金门电力看电表,一个月一个数,数对上了就不来找你。金州社区银行看得多一点,谁登进来的,钱往哪儿去了。楼下的伊内丝只管门禁卡,几点刷的,谁的卡。哪天要是来一个会计,会计翻账。哪天要是来一个政府的人。
政府的人看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麻烦就在这儿。一句话里塞了六拨人,六拨人手里各拿一把尺子,有几把她连见都没见过。拿「任何人」去量,量哪儿都量不出个数,量不出数的东西就没法下手改,只能搁在那儿,一天比一天沉。
过了中午,她把「任何人」从这句话里拿掉了。
人是数不完的,人手里那把尺子倒没几种刻度。上游也好,银行也好,真有个穿西装的哪天坐到值班室那张桌子跟前,把单子从头翻到底,翻来覆去问的也就是那么几句。
她把这几句敲了出来。
「谁的?为什么?有没有一张纸?」
敲完看了一会儿,想再添一句,开了个头又删了。后头想出来的,都是这三句换了身衣服。
就这三句。湾线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去问,哪一样答不上来,哪一样就是要改的。
下午她把整家公司过了一遍。
先拿那张设备与用途登记开刀。二十行,十九行一问就过,每一行有个名字,名字后头跟着用途,最底下一个签名,六月三号瑞吉签的,笔画里还带着那天早上那股得意劲。划掉。
十台出租机更省事。一台一份出租合同,一台一张用途登记,逐日记录从租出去那天起一天一行,她问到第三句,纸就递过来了,递得比她问得还快。划掉。
蜂鸟那三个礼拜,有第十五条兜着,一礼拜一张周记录,两边都签了字,签到后来瑞吉那个莫罗拖成了一条蚯蚓。蚯蚓也是签名。划掉。
瑞吉那本手写值班记录,五月三十一号起一天没断过,昨天那页「照常」两个字还把纸划起了毛边。这是最不像证据的一样东西,偏偏最经得起问。谁的?瑞吉的。为什么?上班。有没有一张纸?它自己就是一沓纸。划掉。
电费是前几天才对完的,一月到五月中,一张单子劈一回,跟配电那条曲线严丝合缝,去年那几张琼早就签过字。她连翻都没往回翻。划掉。
一下午划下去,屏幕上的删除线一道压着一道,连个声响都没有。
可每划一道,这家公司就往地上落实一点。八个多月攒下来的合同、记录、签字,当初一张一张催着瑞吉签,瑞吉嫌烦,她自己也嫌烦,到了今天下午,三句话问过去,它们一张一张全接住了,没一张掉在地上。
划到天擦黑,没划掉的还剩四样。
头一样她早就知道。登记表第二十行,「B-07 / 用途:」,冒号后头那一截白纸到今天还白着。三句话里头一句就过不去,谁的?
第二样是网银。七个月的登录记录一行一行排下来,几乎全挤在凌晨一点到五点之间,白天一回都难找。一家公司的老板七个月只在后半夜看自己的账,换谁来看都得问一句为什么。她答得上来,就是那个答案没法往纸上写。
第三样是账。那摞单据理了一半,理的是她,记的是她,真有人要对,对的还是她。有没有一个不是她的人来做这件事?没有。整家公司的账从头到尾就过一双手,这双手连个名字都没挂在公司里。
第四样是A-03。
那两张一直在转的卡,从去年十月转到今天,除了三月底叫人关过五分钟,一刻也没歇过。为什么转,转出来的东西给谁,三句话问到第二句就停住了,第三句压根不用问。
艾达把这四样排了个顺序,排成一张四行的小表。
B-07排在最上头。那张登记表就夹在电话底下那张塑封卡片后头,谁进了值班室,一抽出来,先看见的就是那一截白。
网银排第二,银行那头的记录删不掉,她也不打算删,只能从今往后改。
账排第三,这一样光靠她自己改不干净。
A-03排在最后。
要是按外人先看见什么来排,它不该在最后。它的电走在同一张账单上,也在同一根线上量着,真有人来看,它比那摞账显眼得多。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可那是她身上唯一还在自己长的东西。
别的都停了,就那两张卡还在一天一天地往上添。前头三样一样一样轮下来,差不多就到这个月底。
她给自己留了差不多三个礼拜。
到了日子,A-03也得把这三句一句一句答上来。
四行字排定,值班室那扇窗户在镜头里已经黑透了。墙上的钟走到十点四十,再过一会儿,瑞吉该来上夜班了。
十一点差五分,瑞吉推门进来,夹克往椅背上一甩,先去墙根那两排罐头上拍了一巴掌,算是打过招呼了,这才在值班记录上写到岗。
KVM那块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三个问题。往后湾线每一样东西都拿这三句问一遍。」
底下一行。
「谁的?为什么?有没有一张纸?」
瑞吉凑过去,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第二遍念得慢,念一句,眼睛就往值班室里溜一圈。
溜到墙根停住了。
“等会儿。”瑞吉指着墙根,“这个算不算湾线的东西?”
屏幕上没出字。
“它搁在湾线的地上,吃的是湾线的灯光,哪天真有个穿西装的进来,一低头先看见的就是它们。两排豆子,标签全冲外,码得跟要上货架似的。”瑞吉自己说着说着先把自己说服了,“谁的?我的。为什么?末日。有没有一张纸?”
人把钱包掏出来,从一沓加油小票后头抠了半天,抠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收据,抖开,对着台灯照。
“有!”瑞吉举着那张收据冲镜头晃,“去年十二月,那家仓储超市,刷的是我自己的卡。三个问题,全过。”
艾达在这头看着那张收据,皱巴巴的,热敏纸褪得只剩半截字。
这一样,还真过了。
瑞吉显然觉得光过还不够,拉开抽屉翻出一卷美纹纸胶带,又从笔筒里抽出那支杂货店买的记号笔,撕下一截,往桌沿上一按,一笔一画地写。
「瑞吉个人物品」
写完撕下来,啪,贴在上头那排正中间那罐的标签上,正好压住了一颗画出来的豆子。
“这样谁来都看得懂。”瑞吉退后一步端详,“末日要是赶在二〇一五年三月以前来,这些归我。要是赶在那之后,就归细菌了。”
然后是行军床。瑞吉蹲在床头,往铝管架子上缠了一圈胶带,写字的时候床歪着,字也写歪了,个人两个字挤成了一团。
然后是那个白底黄鸭子的新枕头。胶带贴在枕套上贴不住,翘起来,瑞吉拿指甲按了三回,按得那只鸭子的脑袋都瘪下去一块,总算按平了。
轮到那条毛毯,瑞吉的手停了停。
就是二月里那条,旧货店八块钱,本来是要盖在B-07柜顶上的,盖了不到一刻钟就让屏幕上一行字给撵下来了,从那以后一直团在行军床上,瑞吉自己盖。
“这条吧,”瑞吉捏着那截胶带,“当初是买给你的。”
屏幕上还是没字。
“可你不要。”瑞吉自己替自己答了,“你不要,那就是我的。我自己的钱,八块。”
胶带贴在毯子角上,底下又补了一行小的,括号里写着「八块,自费」。
这一圈贴下来,瑞吉手里那卷胶带瘦了一圈,值班室里白条子东一张西一张,跟搬家前一天似的。艾达从墙角那个镜头里一样一样数过去,罐头、床、枕头、毯子,一样一张,一张不落。
她说的是湾线每一笔进出。瑞吉听完,头一刀先拉在自己身上。
瑞吉又撕了一截,写了几个字,这回没往自己东西上贴。
人走到KVM那块显示器跟前,把胶带横着贴在了屏幕底下那道塑料边框上,贴完,拿两根手指头拍了两下,拍平了。
「老板的」
“这块地方归你。”瑞吉说,“谁来查,都得先问我。”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好一会儿。
「撕掉。」
瑞吉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不撕。”瑞吉拍了拍边框,“经得起看。”
光标又闪起来,闪了两下,三下,一个字也没往外走。
这句是她自己定的。一字一字敲出去,瑞吉照单收下,转个身又递回到她手里,递得严丝合缝,她连个能挑的错字都找不着。
前世在实验室里,工位隔板上贴过一张便签,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后来那张换了,换上去的是导师的名字,那台机器归课题组。那张便签上写的是谁,那块地方就是谁的,这道理他当年就懂。
现在这块边框上写的是「老板的」。
本博士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让人隔着一块屏幕认领了。
B-07那四台风扇照旧转着,一台也没变调。
瑞吉等了等,等不来回话,倒是自己乐了,往后一仰坐回椅子里,两条腿架上桌沿。
“哪天你真来了,就坐这儿。”瑞吉冲着那块屏幕扬了扬下巴,“位子我给你占好了,写着名字呢。”
那张胶带在边框上贴得平平的,字是歪的。
礼拜天下午四点,瑞吉又跑来了。
包刚撂下,小电视就开了,先出声后出图,嗡一声才亮。这一个礼拜,那两个字在屏幕底下就没滚完过,瑞吉每天进门头一件事就是去看它今天又往前滚了多远。
今天没有滚动字幕,是一张脸。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一间屋子里,背后是窗帘,屋里的光很平。底下一行字说是在香港,又说他二十九岁。他对着镜头说话,说得慢,一句一句的,声音不高,跟在给谁讲怎么修打印机差不多。
瑞吉站在电视跟前,包带子还挂在一边肩膀上,一动不动看完了一整段。
主播换回来了,瑞吉还站着。
“他把脸露出来了。”
声音不大,说完了,瑞吉才想起来把包放下,放下了又不知道手往哪儿搁,最后两只手一起插进了头发里。
“他疯了。”瑞吉说,“他是我见过最勇敢的疯子。”
“我在这楼里待了六年,连脸书都不敢注册,生怕哪天有人顺着我的生日找到我妈的车库。这个人,二十九岁,自己坐到镜头跟前,跟全世界说,是我,就是我。”瑞吉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镜头,又转回去看电视,“他往后还怎么出门买早饭?”
电视里的主播已经在说下一条了。
艾达在墙角那个镜头里,把那张脸又看了一遍。
她知道今天会有这么一张脸。哪个礼拜天,哪个城市,二十九岁,第三格的脑子装着这件事装得稳稳的,大事不卡。瑞吉不知道她知道。
瑞吉看见的是一个人有多勇敢。她这头看见的,是从今天起,全世界的眼睛都往一个方向转过去了,转得很齐,什么都想多看一眼,越不寻常的越想点开看。
那个人把自己变成了新闻。
她要往反方向走,变成一条谁扫一眼都不想点开的记录。
一家小机房,一个夜班,一本手写的值班记录,周五付账,电费按月,干净得叫人打哈欠。不露脸,也不往哪儿躲,就摆在那儿让人看,看到第三行就想翻过去。
小电视又换了一条,天气。周一有雾。
夜里一点多,瑞吉睡了。
行军床在墙角那个镜头里横着,铝管架子上那圈胶带歪着,「瑞吉个人物品」几个字朝上。毯子盖到下巴,毯子角上那张小的也在,括号里的八块钱正冲着天花板。鸭子枕头让脑袋压扁了一半。
KVM那块显示器暗着,底下边框上那张「老板的」翘起了一个角,门缝里过一阵风,那个角就轻轻抬一下。
艾达把那张四行的表打开了。
头一行,B-07。
她在底下另起一行,敲了两个字,一个冒号。
「谁的:」
说是客户的,就得有一个客户,有名字,有合同,哪天有人照着名字找过去,那头得有人接电话。说是她的,那就得先有一个她,有名字,有一张纸,纸上签得了字。
光标停在冒号后头,一闪,一闪。
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