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标在冒号后头闪了四十多下,艾达没往里填字,先在这一行最右头添了个日子。
「6/11」
今天礼拜一,算上今天,她给这一格两天。到礼拜二,B-07要么有个主,要么这张表就别往下排了,头一行都答不上来,底下三行排得再齐也是白排。
头一条路是现成的。
三月里那份十九页的合同还在共享文件夹里躺着,后来出租机那几份短合同,好几条都是从它里头抄的。改一份托管合同比改出租合同还省事,换几个词,挪两条,半个钟头的活儿。
艾达打开了一份空的。
第一行「客户名称:」,冒号后头一截白,跟登记表上那一截白得一模一样。
填进去不难。名字随手拼一个,地址往城东哪条街上一安,再挂一个付款人,每月一号从一个户头转进来。可那个户头背后得有人,那就再编一层。编完这一层,哪天真有人照着地址找过去,门一敲,开门的是一间空铺面,那就还得接着编,编一个出差没回来的老板,编一部没人接的电话。
一截白,要拿三层谎去垫,往后每个月还得续一回。
她给这家公司定的规矩是不删,也不编。定下才第四天。
她把那份合同关了,没存。
早上八点,瑞吉在值班记录上写了下班,背包往肩上一甩出了门。窗户在镜头里白蒙蒙的,周一果然起了雾,对街那栋楼只剩个灰影子。
第二条路更省事,连字都不用添。
B-07是微光渲染的。湾线的老档案里一直这么写,写了快一年,谁都没去改。接着这么写下去,一个字不动,这一格就算有了主。
艾达醒过来那天夜里,瑞吉坐在键盘跟前,二指禅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往屏幕上敲,敲了半天,敲出来的头一段就有这家公司。
「那家公司的电话早就停机了」
后头还跟着,邮件退信,账单寄过去原封不动退回来。一家停了机的公司,只要有人拨一回号,听筒里嘟一声就露了底。要圆下去,就得有人顶着微光的名字回信、签字、付账,那个人只能是她。
她顶不了一家公司的名字,也不想顶。微光把它丢在这儿的时候,它还只是一台渲染机,这八个月里头装的是谁,微光连它开没开着都不知道。
下午雾散了一半,艾达想到了第三条。
那一格干脆就写「遗留设备,待领」。
待领两个字,湾线的账上已经有过一回,瑞吉记的,蜂鸟那三千一百多,单起一行,底下还画了一道。那笔钱趴在账上一动不动,谁翻到了都只当是一笔没人来拿的钱,翻过去就完了。
B-07趴不住。电表上它那一路月月往上走,网口里白天黑夜都有东西进出,四台风扇一台不歇。一台没人要的机器,它不吃不喝,一刻不停。
没人认领的东西跑满了八个月,比空着那一格还扎眼。
三条路,随便哪条都够把礼拜二对付过去。可真有个穿西装的坐到值班室那张桌子跟前,问完谁的,再问一句为什么,三条路就得一条接一条地往下编,编到哪天编不圆为止。
天擦黑的时候,艾达翻到了另一个邮箱。
「B-07租户(代表)」
这个署名用了大半年。去年秋天湾线要拍卖,她单开了这个邮箱,只谈B-07,客服那头的事一封都不往这边走。跟戴尔说B-07的是它,琼的清算群发一封一封进的是它,峰脊拿着客户合同那几天,来回过招的还是它。圣诞前三天早上八点四十,那封终止托管、设备不迁移的信,落款也是这几个字。
她把这些信从头往回翻了一遍。
每一封都是真的。这个署名后头没站着别人,它代表的,就是天天在这台机器上跑着的那一个。全公司上上下下,能对着B-07说一声我在用的,只有它。
那就让它做最后一件真的事。
把机器交出去。
这一下,那一格一口气就通了。谁的?公司的。为什么?租户不要了,交给机房。有没有一张纸?租户亲手写一页,机房签收。三句话,没有一句要编,哪一句都经得起看。
交给谁,用不着挑。这栋楼里她能交的地方只有一处,莫罗技术服务有限责任公司,管理人那一格签的是瑞吉·莫罗。
透亮只透亮了那么一下。
B-07柜子里那台机器,硬盘是她,显卡是她,四台风扇转的也是她。那一页纸上要写的,是一台服务器。
醒过来那天她给自己定过一条,到今天她还记得一字不差。
四台风扇照旧转着,转速一格都没动。
墙上的钟走过了九点。再过两个钟头,瑞吉要推门进来,先拍一巴掌罐头,再在值班记录上写到岗。
艾达又看了一眼顺序表头一行最右头那个日子。
「6/11」
就明天上午。让「B-07租户(代表)」把这一页发出去。
礼拜二早上七点二十,雾比昨天薄了,对街那栋楼的窗户一格一格露了出来。
瑞吉趴在桌上写交班,写一行打一个哈欠。
艾达在另一个邮箱里,把那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
统共两句话。
「B-07 机柜内的服务器,自本日起交由莫罗技术服务有限责任公司处置。二〇一二年十月一日所签 A 排租约同日终止,双方互不相欠。」
底下一行落款。
「B-07租户(代表)」
前头不带抬头,后头不带客套,跟这个邮箱发过的每一封一样,有事说事。互不相欠那四个字她掂量过,留着。A排那一页半的租约从去年十月一号走到今天,这一句一落,旧账也跟着一并了了,谁往后翻到这儿,翻到第二句就算到了头。
七点二十六,她点了发送。
没有声响。这边的发件箱里多了一行,那边公司的收件箱里多了一行,两个邮箱走的是同一根网线,一封信过去用不了一秒。
四台风扇照旧转着。
KVM那块屏幕亮了。
「公司邮箱进来一封。打出来,签收。」
瑞吉从交班记录上抬起头,揉着眼睛去够鼠标,点开,凑近了念,念到一半就不念了,往后一靠。
“就两句?”瑞吉拿下巴点了点屏幕,“写十九页合同的人,这回就给我两句?”
屏幕上没出字。
瑞吉也没等,顺手点了打印。墙角那台旧激光打印机先咔哒一声,再呜呜地热上半天,热够了才肯往外吐纸。瑞吉站在边上等,又打了一个哈欠。
纸出来还是热的。瑞吉捏着一个角拎回桌上,从笔筒里抽了一支圆珠笔。
这八个多月瑞吉签过的纸,湾线的,峰脊的,蜂鸟的,出租合同一台一份,签到后来,莫罗两个字拖成了一条蚯蚓。
今天没拖。
瑞吉在落款底下那一截白里写字,写得慢,一笔一画,笔尖压得很重,跟头一回在学校作业本上写自己名字似的。
「收到,接收。」
后头是名字,名字后头是管理人,再后头是日期。
写完,瑞吉把笔帽按回去,把那一页夹进值班室的文件夹,夹在最上头。
文件夹合到一半,停住了。
“等会儿。”
瑞吉又把那一页抽出来,对着台灯看了一眼,再看一眼屏幕。
“你把你的机器给我了?”
没等屏幕出字,话就一串一串往外冒。
“柜子里那台?B-07?四台风扇那台?二月里我拿毯子要给它盖、你一行字把我撵下来的那台?你自己远程登录了大半年的那台?”
「给公司。」
“公司是我。”
瑞吉说得理直气壮,手里那张纸跟着一抖一抖的。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机房门口那个镜头里,四台风扇的声音一点没变,还是那个转速。
「对。」
“那你以后用什么上班?”
「公司的机器。」
瑞吉张着嘴,愣了两秒,脑子显然在把这几句话一句一句往回倒,倒到头,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所以你现在是给我打工?”
话一出口,瑞吉自己先乐了,往椅背上一仰,两条腿又架上了桌沿。
“你听听。我在这楼里打了六年工,先给戴尔打,后来给你打,打到今天早上七点半,头一回有人给我打工。还是个老板。”瑞吉掰着手指头算,“那我是不是得给你发个工牌?考勤怎么算?你一天二十四个钟头都在线,加班费我可付不起,先说好。”
屏幕上没字。
“不吭声就是默认了。”瑞吉点点头,“员工守则第一条,老板问话,员工得回。我刚定的。”
屏幕上还是没字。
瑞吉也不在乎,把那页纸重新夹回文件夹,夹好了,又抽出来看了一眼。眼睛从纸上溜过去,溜到KVM那块显示器边框上那张「老板的」,那个翘起来的角让瑞吉拿指头按平了。
“那你以后就算在我家上班了。”
瑞吉停了停,像是在等什么,没等到,自己往下接。
“房租不收你的。”
本来也收不着。这句艾达在屏幕上敲了个开头,又一个字一个字删回去了。
风扇还是那个转速。
八点,瑞吉在值班记录上写了下班,写完没走,往行军床上一倒,说补一觉再回去,雾天开车,眯着眼睛不安全。鸭子枕头往脑袋底下一塞,没两分钟人就没声了。
艾达打开了设备与用途登记。
二十行,十九行有名有姓,最底下一行还空着。
「B-07 / 用途:」
她在冒号后头填上。
「自用(夜班客服系统)」
填完,没往后添一个字。
哪个字拿出去都问得住。公司的机器,公司自己用,每天夜里拿它回湾线的客服邮件。谁的?公司的。为什么?夜班客服。有没有一张纸?纸在文件夹最上头,「收到,接收。」底下是瑞吉的名字。
二十行,全满了。
打印机又响了一回,吐出一张新的,搁在出纸盘里,等瑞吉醒了,换进电话底下那张塑封卡片后头。
中午十二点,雾散干净了,太阳从窗户斜进来,正好落在行军床那截铝管上,「瑞吉个人物品」那圈胶带晒得发亮。瑞吉翻了个身,鸭子枕头压到了脸底下,嘴里嘟囔了一句。
“给我打工。”
嘟囔完,又睡过去了。
艾达把顺序表打开,头一行连着最右头那个「6/11」,一并划掉。删除线压上去,第二行露在了最上头。
「网银 / 为什么全在凌晨?」
文件夹搁在桌角,最上头那一页签着瑞吉的名字,字写得很慢,一笔都没拖。
法律上,她是瑞吉的了。
纸上的。
插头还在她自己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