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星期五下午两点

作者:sun恒星 更新时间:2026/11/5 10:47:52 字数:3259

一张表拉出来,一百多行。

左边一列是日子,从去年十一月二号开户那天起,一格一格往下排;右边一列是登录的钟点。

「2012-11-02 02:47」

「2012-11-09 03:15」

「2012-11-21 01:58」

艾达往下拉了一屏,又拉了一屏。四点十一,两点零六,三点四十,一点半。偶尔蹦出一个五点过一刻的,夹在一排凌晨中间,倒像是这个人哪天起早了。

天亮以后的,拉到底统共挑出来零星几行。

礼拜三上午,太阳都照到值班室那张桌子上了,她在看一列半夜。

一家只有一个成员的小公司,老板永远在半夜付账。

每一笔都是她付的,数目一分没错,上游的月费没晚过一天,客户要退的钱常常当天就到。错的只是钟点。顺序表第二行那个问号还挂在那儿,「为什么全在凌晨?」她自己替自己答了一回,答出来的那句是:人都睡了,她正好闲着。

这句拿不出去。

她把这张表导出来存了一份,文件名后头标上今天的日子,搁进公司的共享文件夹,一百多行一行没动。去年的凌晨就是去年的凌晨,抹掉一行,往后就得有人来问抹的是哪一行。

旧的留着。改往后的。

顺序表第二行底下,艾达敲下头一句。

「星期五下午两点。」

后面的就好写了。一礼拜的付款全攒着,月费、电费、退款,到这个钟点一回付清。台式机上她提前排好,最后点「确认」那一下得是瑞吉的手,管理人那一栏签的是瑞吉,记录上按下去的也该是瑞吉。

第三条她敲得最短。

「零点到早上六点,谁都不登网银。」

谁都,也包括她。过去七个月那一百多回,不在这六个钟头里的就那零星几行,这一条砍的就是她自己那点方便。

下午她顺手把另一件也做了。

去年九月二十八号夜里,湾线的客服邮箱头一回有人回信,回信的就是她。从那天起,凌晨三四点进来的工单都有人回,跨年那天夜里十二点半进来问网口灯为什么不亮的,也有人回。九个月的信,一直堆在一个收件箱里,谁也没理过。

她一个月建一个文件夹,从去年九月开到今年六月,属主那一栏填上公司的名字。信一封一封挪进去,每一封都带着两个钟点,几点进来的,几点回出去的。

文件夹排了一溜,窗口拉到底才看见六月那个,才开了个头,还薄着。

要是全打印出来,墙角那台旧激光打印机得热上一礼拜,摞起来能从桌面摞到瑞吉的膝盖。

十二月那个文件夹里空了七天。二十二号到二十八号,客服邮箱握在峰脊手里,那几天的信她一封都没见着。她没去补,在那个文件夹里另放了一页。

「12/22 至 12/28 下午五点半:本公司当时未持有该邮箱。」

客服页上那句「任何时间,工单十五分钟内有人回」,挂了小半年,今天底下头一回有了一摞东西撑着。同样是半夜,搁在网银里扎眼,搁在这儿是招牌。

晚上十一点,瑞吉推门进来,先拍了一巴掌罐头,再在值班记录上写到岗。

KVM那块屏幕亮了。

「从这礼拜起,公司的钱星期五下午两点付。你来点确认。」

瑞吉盯着这一行念了两遍,背包还挂在肩上。

“下午两点?我早上八点下班,回家倒头睡到下午三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让我两点坐在这儿?我得定闹钟,定两个,第一个我肯定按掉。我上一回下午两点醒着,还是我外婆过八十岁生日。”瑞吉把背包往桌上一撂,“为什么非得礼拜五?”

「正常人都周五付账。」

瑞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这句话太正常,正常得没处下嘴。

“行。”瑞吉拖开椅子坐下,“你要学正常人,我陪你学。那礼拜五下午算我上班还是不算?算的话我这一礼拜就是六个班,第六个班的钱怎么说?”

屏幕上没出字。

“不算就不算。”瑞吉自己把话收了回去,摸出手机,“小气。”

凌晨三点十二,客服邮箱进来一封工单。

单台托管的客户,一台机器放在B排靠里那格,放了小半年。

「下个月起机器搬回家里自己放了。这个月托管费能退半个月吗?」

艾达看了一眼合同。八十九一个月,半个月四十五。开张以来这种退款她办过几回,回信,开网银,转账,前后用不了三分钟,客户那边一觉醒来钱就在了。

回信她写好了,退款的数目也填上了。

光标停在「今天」两个字后头。

台式机上网银那个图标就在桌面左上角,瑞吉就坐在跟前刷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下巴。点开它用不了一秒。

三点十二,零点到六点那一条才立了十几个钟头。

她把「今天」两个字删了。

规矩是她写的,头一个撞上来的也是她。上午敲那一行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凌晨的上游月费、凌晨的电费,没想到凌晨真有人来要钱,还只要四十五块。

三点十六,回信发了出去。

「已确认,退款周五下午到账。」

四分钟。十五分钟那条线,她守住了。人家要的是钱。

三点二十一,对面回过来两个字。

「行吧。」

后头带着个句号。

艾达把这封工单挪进六月那个文件夹。六月那一摞,薄归薄,又厚了一封。

礼拜四夜里十一点,瑞吉推门进来,没先拍罐头,先举起来一个衣架。

衣架上套着干洗店那种薄塑料袋,袋子里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带领子。

艾达认得它。去年秋天瑞吉去婚纱影楼见人,穿的就是这件;后来坐在楼下大堂长椅上等业主那五分钟,穿的还是这件。

“礼拜五正式结账。”瑞吉把衣架挂到行军床那截铝管上,正好挂在「瑞吉个人物品」那圈胶带旁边,“我总不能穿着这件外套去点确认吧?人家颁奖典礼都得打领结。”

瑞吉隔着塑料袋捏起领口给镜头看。

“抽屉最底下翻出来的。我表哥结婚穿过,去影楼穿过,见业主穿过,去旧金山吃生日饭也穿过,一只手数不过来了。领口这道我熨了半个钟头,它跟我杠上了,熨下去,一转身它又翘起来。”

领口那道横着的折痕还在,跟那两回一模一样。

「不用穿。」

“要穿。”瑞吉把塑料袋抚平,“仪式感。你不懂。”

礼拜五早上八点,瑞吉在值班记录上写了下班,没走,往行军床上一倒,手机上定了两个闹钟,一点半一个,一点四十一个,鸭子枕头往脑袋底下一塞。

一点半那个响了,被按掉了。

一点四十那个响了,瑞吉坐起来,摘下衣架进了洗手间。

一点五十二,值班室的门又开了。

那团卷发拿两只黑发卡别在脑后,一边高一边低。浅蓝衬衫塞进了牛仔裤,扣子从底下往上扣,扣到最上面那一颗,瑞吉仰着脖子摸了两回,才扣进去。

扣好了,瑞吉没往椅子那边走,先转过身,对着墙角那个镜头站了一下,两只手往身侧一贴,站得跟拍证件照似的。

“头一回正式当老板,总得穿给你看看。”

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才出字。

「按期望值算,这件衬衫今年还要再穿三次。」

“你这是夸我?”

艾达没回。

前世答辩那天,她也只有一件能见人的衬衫,格子的,袖口磨起了毛,答辩完回宿舍就塞回了箱底。本博士那件好歹没有折痕。

两点整,运维台式机上,网银登进去了。

这一回钟点是对的。

艾达把这礼拜攒下的几笔排成一列,摆在屏幕正中,每一行后头跟着一个「确认」。

瑞吉把椅子往前拖了拖,腰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桌沿上,清了清嗓子。

“第一位。”瑞吉拿手指着屏幕上头一行,“上游,保底月费。感谢你这一年不离不弃,没有你就没有今天这根网线。”

点。

“第二位,电费报销。”瑞吉停了停,“感谢电力公司。感谢墙里那些线。感谢四台风扇,你们辛苦了。”

点。

第三行是一个硒鼓。

“办公用品,硒鼓一个。”瑞吉对着墙角那台旧激光打印机点点头,“给你的。下回热得快一点。”

点。

最后一行,瑞吉没急着念,先往屏幕跟前凑了凑,看清楚了,才坐回去。

“退款,四十五块,给那位说『行吧』的。”瑞吉的声音放低了一点,跟念悼词似的,“愿你的机器在家里一切都好。”

点。

四个「确认」都变成了灰的。

瑞吉的手还搁在鼠标上,没拿开。过了几秒,长出了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这回没架上桌沿,规规矩矩地并着。

“这就是当老板的感觉?”

值班室里静了一会儿。墙上的钟走过去一格,打印机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

屏幕上跳出一行。

「下礼拜五,两点。」

“行。”瑞吉笑了,整张脸都皱起来,“下礼拜五两点,我还穿这件。”

艾达把网银退了出去。

傍晚六点,浅蓝衬衫搭在椅背上,领口那道折痕朝着天花板,还翘着。瑞吉换回了那件褪了色的运动队外套,坐在行军床上拆一罐罐头,吃一口,看一眼椅背。

台式机桌面上那个网银图标一动不动。下一回点开它,是下礼拜五下午两点。

艾达打开顺序表,第二行划掉。

「网银 / 为什么全在凌晨?」

删除线压上去,上头两行都划掉了,第三行露在了最上头。

「账 / 有没有一个不是我的人来做?」

这一行她看了好一会儿。B-07她能交给公司,网银的钟点她能自己改,这一行改不了。账得有一个人来做,一个不是她、也不是瑞吉的人,坐到这间值班室里,把这家公司的每一笔从头翻到尾。

一个外人。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在标题那一栏闪着。

她敲了四个字,敲完,没往正文里添一个字。

「招聘: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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