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会计?我们?我们的账不是你在做吗?”
礼拜六早上七点,瑞吉的背包都拎起来了,又搁回地上,人凑到台式机跟前。那个文档开了一整夜,标题底下还是白的。
屏幕上跳出一行。
「所以要招。」
瑞吉把这四个字看了一遍,又去看那个标题,“你做得不好?”
「我做的账,谁来看?」
“我啊。”
「你看不懂。」
“这倒是。”瑞吉一点不恼,拉过椅子坐下了,“那你招一个看得懂的。”
艾达把光标挪进正文,敲了第一行。
「兼职。」
十几台机器的一间小机房,养不起一个从早坐到晚的会计,也用不着。
「本地。」
瑞吉在后头念出了声:“本地。”念完自己点头,“对,远程的我们已经有一个了。”
第三行她敲得慢。
「白天来。」
夜里这间屋子是她跟瑞吉的。白天来的人,坐在太阳底下,坐在墙角那个镜头跟前,翻开的每一页都是亮的。上游只看那一段地址,电力公司一个月看一回电表,这个人要看的,比他们跟银行加起来还多。
她要的正是这个。照这几行招进来的人,得会翻,还得敢问。
「做过小生意的账,也做过个人报税。」
这一行最长。这家公司的账里有一半缠着瑞吉自己那一份,光会做公司账的人,翻到半截就得停下来。
“个人报税?我的?”瑞吉指着自己鼻子,“我去年是拿着表格自己填的,填了一整晚,到现在也不知道填对没有。”
最后一行,艾达敲得最快。
「不怕烂账。」
敲完,光标在后头闪着,再没跟上别的。
瑞吉从上往下数了一遍,数到底,“钱呢?工钱那一行你没写。”
「等她开。」
“行,大老板。”瑞吉把袖子往上一捋,“启事我来写。你这五行贴出去,人家还以为是绑匪的信。招人得有点人味儿。”
艾达没拦。
瑞吉写了二十分钟,一边写一边念。五行底下长出来一大截,每一行都给配了一句话。「本地」后头跟着「最好能坐公交来,我们楼底下不好停车」;「不怕烂账」后头先跟了一句「我们的账其实没那么烂」,瑞吉自己看着不对劲,删了,改成「我们的账有点个性」。
最后一行是新添的。
「要求:能保守秘密。」
瑞吉敲完句号,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枕到脑后,挺满意。
「删掉。」
“为什么?”瑞吉一下坐直了,护着键盘,“这一行最有气势了。电影里招人都这么写。”
「我们没有秘密。」
瑞吉盯着这句看了三秒。
墙角那个镜头里,瑞吉的左手腕就压在键盘边上,那块黑色塑料电子表朝着天花板,没去按。上回掐表的是瑞吉,掐的是她,也是三秒,一样长。
“你上礼拜才说有。”
「正在改。改完就没有了。」
瑞吉看看这一行,又抬头看看镜头,鼠标往回一拖,把「要求:能保守秘密。」整行选中,删了。
“行。”瑞吉说,“改完了跟我说一声,我好知道我们是哪天开始没有的。”
艾达没接这句。B-07那四台风扇平平地转着,一格都没往上走。
七点五十一分,启事贴上了本地那个分类信息网站,夹在一条二手沙发和一条找室友的中间。瑞吉点了发布,刷新两回,确认自己的那一条真挂在上头,这才去拎背包。
屏幕上又跳出来一行。
「回信里先问老板是谁的,不要。」
“怕人打听?”
「问这个的,关心的不是账。」
瑞吉想了想,背包往肩上一甩,“懂了。招会计,又不是招追星的。”
礼拜天客服邮箱里进来两封,礼拜一天亮前又进来一封。
第一封写得最长,那人做了十一年的账,从进菜到发工资全是一个人管,管的是自家那间餐馆,个人报税一回也没碰过。
第二封短得多,头一句说自己能远程,第二句就问你们老板是谁。
这一封瑞吉礼拜天夜里一进门就看见了。屏幕上还没出字,瑞吉已经把回信敲好了。
「感谢来信。我们要找的人不太一样。祝顺利。」
回车一按,瑞吉扭过头,冲墙角的镜头扬了扬下巴。
“照你的规矩。我挡的。”
行,学得挺快。艾达没夸,屏幕上给了一个字。
「嗯。」
瑞吉拿这一个字当了奖状,往行军床上一坐,罐头开得比平常响。
第三封最短。那人说保密协议可以签,价钱另外谈。
启事上一个「秘密」都没剩,这位自己带来了。
“我都删干净了,”瑞吉凑过去看了两遍,“怎么还有人往回添?”
「不要。」
礼拜一早上七点,收件箱里还是那三封,一封也没留下。顺序表开在屏幕一角,第三行还在最上头,没划。
瑞吉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两天,三封,一个能用的都没有。”瑞吉说,“这城里的会计都上哪儿去了?”
屏幕上空了一会儿。
瑞吉也没等字,自己先坐起来了。
“不对。好会计哪有闲着去翻分类广告的?账做得好的都有主了。”瑞吉一拍桌子,“谁家的账做得好,问谁家老板去。”
抽屉拉开,那沓客户联系表抽出来,拍在键盘边上。瑞吉又伸手往显示器底座后头一勾,把那只银灰色耳机勾了出来,挂上右耳。
“万一人家问起机器的事。”
八点,瑞吉在值班记录上写了下班,人没走。九点整,第一通电话拨了出去。
头一家是做装修的,那边很热情,说账是自家妹夫做的,人不错,就是每年四月要失踪一礼拜。第二家是印刷店,前台说得问老板,老板不在,下回再说。
第三家,那边接得最快。
“喂?”
那嗓门用不着凑,听筒离耳朵一拃远,照样一个字都没糊。
“湾线托管,我是瑞吉,瑞吉·莫罗。上回米申街那家店的预约页,是我们修的。”
“记得。”老板娘说,“我外甥到现在都不敢碰那个后台了。什么事?”
“想问问您,您家的账,是谁给做的?”
老板娘连个磕巴都没打。
“诺拉·金。我的会计。嘴毒,可我五家店的账十二年没出过一次错。她骂过我外甥,骂得对。”
那个外甥,上回是拿来跟她比的,这回又给会计当了一回尺子。
艾达记得去年那一回,老板娘在聊天窗口里说,钱下礼拜一让会计付。原来那位会计一直有名有姓。
“您有她的电话吗?”
“有,你记。”
老板娘念一个数,瑞吉就在黄页背面写一个数,写到第六位,笔没水了,甩了两下接着写。
“跟她说是我让你打的。”老板娘说,“她要是骂你,你就站着听。骂完了,账就对了。”
“好,好,谢谢您。”
听筒搁下了。
瑞吉在那一串号码前头写上「诺拉·金」,又绕着名字圈了两圈,圈得纸都起了毛,然后把黄页立起来,冲着墙角那个镜头。
屏幕上跳出一行。
「打。我在耳机里。」
瑞吉把黄页平放回桌上,拿手掌压住,照着那串数一个一个按。按到最后一位,手指头在键上停了停,才按下去。
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
“金。”
就一个字。没有“您好”,没有店名。
“金女士您好,我是湾线托管的瑞吉,瑞吉·莫罗。是米申街开洗衣店的那位老板娘让我打的,她说您做账十二年没出过错,还说您骂过她外甥,骂得对。”
瑞吉一口气说完,喘口气。
耳机里,艾达说了一句。
“说你们要一个兼职会计。”
“我们想请一位兼职会计。”
那边静了两秒。听筒里有纸带往外走的声音,咔哒咔哒,走完一截,嚓地撕下来。
“我先说我的。”诺拉说,“我按小时收,四十五。我不做假账。烂账加钱。你们是哪种?”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短,最后那个问号落下来,跟拿铅笔在桌上一敲似的。
四十五。上礼拜五瑞吉点出去的最后一笔退款,也是四十五,给那位说「行吧」的。这一回买的是一个钟头。
诺拉没问湾线是做什么的,没问店开了几年,也没问老板是谁。诺拉只要一个答案,两个选项。
瑞吉扭头看屏幕。
屏幕上已经有了一行。
「如实说。」
瑞吉张了嘴,没出声,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字,这才对着话筒开口。
“烂账。”
电话那头没了声。有一口气从鼻子里出来,短短的,像是笑了。
“行,至少不撒谎。”诺拉说,“周三下午两点。我去你们那儿看。账本、银行流水、合同,全摆出来。少一样,我掉头就走。”
“码头街一一八八号,三楼。”瑞吉赶紧说,“我们那部货梯,您别嫌它响,它响归响,从来没停在半道上过。”
“知道了。”
嘟的一声,那边先挂了。
瑞吉举着听筒愣了一会儿,才把它放回座机上。屏幕右下角的钟走到九点二十三,整通电话一分半钟都不到。
痛快。前世答辩,评审组里坐过一个老教授,也是这么说话的,三句话问完,剩下的时间全让你自己出汗。本博士那会儿恨他恨得牙痒,回头想想,整个答辩就他一个人把论文从头翻到了尾。
瑞吉把右耳的耳机往外拔了半截,转过椅子,冲墙角的镜头挤了挤眼。
“她声音挺凶的,你肯定喜欢。”
屏幕上没回。
B-07那四台风扇呼地往上拉了一小截,又压了回去。
瑞吉盯着屏幕等儿,等来的是另一行。
「把银行流水按月打印出来。」
“就这?”瑞吉说,“我跟你说的是声音的事。”
光标往下走,一行跟着一行。
「银行流水,从开户那天起,一个月一沓,别混。」
「合同。上游那份,A排的租约,B-07那页纸。签过字的都算。」
「设备与用途登记,打两份。」
打到这儿,光标停住了,在行首闪着,闪了好几下。
瑞吉那几本值班记录从来没离过这张桌子,里头写着每一回停电、每一个凌晨来的电话、每一句「老板说」,连「07:52 收到上游的信。照常。」也在上头,「照常」那一横把纸都划起了毛。
诺拉要看的是公司。这一本,从头到尾都是公司。
她把最后一行敲了上去。
「值班记录。手写的那几本,全拿出来。」
瑞吉看着这一行,没吭声,伸手把桌角那摞本子往跟前拢了拢,最上头那本的封皮翘着角,瑞吉拿手掌压平了。
“全拿?”
「全拿。」
“行。”瑞吉说,“那我就不撕那几页骂上游的了。”
「你骂过?」
“打比方。”
那天夜里,墙角那台旧激光打印机一直没歇。新换的硒鼓头一回干整夜的活,开头几张出纸慢,瑞吉蹲在出纸口跟前,一边接一边念叨“热得快一点,我上礼拜五刚谢过你”,后来热起来了,一张接一张往外吐,吐得托盘都接不住。
十一月一沓,十二月一沓,一月,二月,三月,一沓一沓往桌上码。到六月只有半个月,薄薄几张,瑞吉拿回形针别了两回才别住。
每一沓上头,瑞吉都拿便利贴写了月份,字写得比值班记录上工整,写到「六月」,还在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天亮的时候,桌上从左到右排了一溜,最右边是那几本值班记录,叠得齐齐整整,封皮一律朝上。
礼拜三下午一点五十,瑞吉已经在值班室里转了第六圈。
那件浅蓝衬衫又穿上了,扣子扣到最上头那一颗,领口那道折痕照旧翘着。瑞吉每转一圈,就停在桌边,伸手把那一溜纸挨个摆正一回,其实一张都没歪。
“我要不要去楼下接她?”
「不用。」
“那我是站着等还是坐着等?”
「随你。」
瑞吉坐下了,坐了十几秒,又站起来。
一点五十九,麦克风里,楼道深处传来货梯那根老钢缆的动静,吱吱嘎嘎往上拽,拽到三楼,哐当一声,停住了。
铁门往两边拉开,拉得不太顺,卡住,才拉到头。
脚步声顺着楼道过来,不快,也不停,一下一下都踩得很实。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黑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把,一根碎头发也没飘出来。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框窄窄的一条,细得像拿铅笔描出来的。左胳膊底下夹着一台计算器,灰白色的,比一本字典小不了多少,顶上露出一截白纸带,卷着,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墙上的钟走到两点零一分。
桌上那一溜纸从左到右排着,流水、合同、登记表、值班记录,便利贴上的月份一个挨一个。瑞吉站在桌边,两只手先是往身侧一贴,觉得不对,又背到身后,背了一下又拿回来,最后一只手搭在桌沿上,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
诺拉·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诺拉没先看瑞吉,先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摄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