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开着?”
“开着。”瑞吉那只悬着的手总算找着了去处,往墙角一指,“我老板远程。”
“行。”
诺拉把视线从镜头上收回来,这才迈进门。
艾达在墙角那个画面里跟这位会计对了不到一秒。人家看完就完了,没冲镜头点头,问也不多问一句。行,比那个开口就打听老板是谁的强多了。
诺拉径直走到桌子靠窗那一头,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下,伸手就去拿最左边那一沓。
“您喝水吗?”瑞吉问,“我们有纸杯,还有一箱瓶装的,冰箱里也有,就是那冰箱有点吵。”
诺拉没抬头,拿铅笔往桌角点了点。
瑞吉赶紧倒了一杯,搁在铅笔点过的地方。
两点十分,十一月那一沓翻完了,计算器顶上的纸带往外冒了一截,咔哒咔哒,冒完就停。
镜头装得高,往下只拍得到诺拉的发顶、一双手和那支铅笔。铅笔在页边敲两下,又敲两下,敲的是哪一行,画面里看不清。艾达一回一回记着数,记到第九回,诺拉已经翻进二月了。
两点四十,瑞吉从门边那把椅子上站起来,嘴刚张开,诺拉的铅笔往上一抬,人还是没抬头。
“等会儿。”
瑞吉又坐回去了。
三点过一刻,纸带从桌沿垂了下去,底下那截卷着,一晃一晃。诺拉翻开了值班记录。那几本里,「老板说」写了不知多少回,诺拉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得跟翻流水一样快,一回也没停。
三点五十八分,诺拉把最后一本合上,扯住纸带,嚓地撕了下来。
撕下来的那一截,摊开有半米长。纸杯就在诺拉手边,水还是满的,一口没动。
“接了。”诺拉说,“周五开工。旧账我按二十四小时封顶,之后每礼拜二下午来,一回四个钟头。”
瑞吉右耳上挂着那只银灰色耳机,艾达在里头报了个数。
“一千零八十。”瑞吉跟着念出来,念完自己琢磨,“差不多是我半个月工资。”
诺拉看了瑞吉一眼,把撕下的纸带叠了两叠,塞进包里,计算器往胳膊底下一夹。
“周五两点。”
货梯又吱吱嘎嘎往下放的时候,墙上的钟刚过四点。
诺拉走了以后,艾达写了两夜。
写出来十二页,瑞吉拿那台打印机印了,左上角钉了一个钉,封面只有四个字,「账的框架」。
礼拜五下午两点整,瑞吉在运维台式机上点完了这礼拜的确认。两点零一分,货梯哐当一声停在三楼。
还是靠窗那一头。十二页摆在诺拉跟前,翻开就是第一页。
「公司的账与瑞吉·莫罗个人的账分开记。」
「瑞吉·莫罗名下的一切,法律上属于瑞吉·莫罗。」
往下第三行最短。
「每一笔钱对一张纸。没有纸的,写没有。」
十二页从头到尾就是这么写的,哪一笔归谁,哪一张纸对哪一笔钱,一个字没藏。
诺拉看完第一页,翻过去,铅笔停在第二页的页边,没敲。
诺拉抬起头。
“这谁写的?”
“我老板。”
“她是会计?”
瑞吉张了张嘴,卡住,才把话找着。
“她什么都是。”
话一出口,瑞吉嗓门跟着抬了半截,干脆往下加码:“真的,修网站、跟上游打交道、谈合同,全是她。你那台计算器能算的,她心算。”说到这儿,瑞吉瞟了一眼墙角的镜头,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半截,“大概。”
什么都是。艾达把这四个字听了个全。瑞吉不知道这话有多准,严格说来,机房里那几台风扇也算在里头。
这一下的受用在前头那一问。一个按小时收四十五的人,翻了一页,停下来问是谁写的。她上辈子写过的东西不算少,被人当面这么问一句的回数,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诺拉没接瑞吉那句吹,低下头接着翻。
翻到第五页,铅笔落下去了,在一行字旁边敲了两下。
那一行是艾达照着流水原样抄的,一个字没修。
「每月月底,公司户头转入瑞吉·莫罗个人户头 2,000,流水备注:工资。」
诺拉拿铅笔尖压着那行字,抬手推了推眼镜。
“单一成员的有限责任公司,给唯一的成员发工资。”诺拉看着瑞吉,“这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啊。”瑞吉说,“每个月月底它自己就到了,手机一响,入账两千,我就知道这个月又活下来了。”
“你不是员工,你是老板。”
瑞吉愣在那儿,盯着那支铅笔看了好一会儿。
“那谁给我发工资?”
诺拉没接这一句,铅笔往回一拨,把框架翻回第三页,在页边敲了两下。
“写这东西的人,一个形容词都没有。”诺拉说着,眼睛还在纸上,“她平时说话也这样?”
“差不多。”瑞吉想了想,“更凶。”
“嗯。”
诺拉应了一声,又从头翻回第一页,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得比头一遍还慢。
被会计研究文笔。前世投稿那些年,审稿人都没这么认真过,一个一个挑的是公式,从来没人数过她用了几个形容词。她写字向来这样,省事,跟谁凶不凶没关系。
B-07那四台风扇往上拉了一小截。
屏幕上过了一会儿,才跳出来一行。
「告诉她,第七页有银行对账的顺序。」
“第七页,”瑞吉凑过去看屏幕,转头就说,“我老板说第七页有银行对账的顺序。”
“看见了。”诺拉头也没抬,“我还没翻到那儿。”
诺拉翻到第七页,扫了一遍,翻过去,没再提。往下是第八页。
第八页后头夹着一张单页,是框架里点名要附的那一张,瑞吉印的时候特意找了个回形针别上。诺拉把回形针取下来,那页纸单独抽出来,搁在框架旁边,拿手指按平。
「B-07 机柜内的服务器,自本日起交由莫罗技术服务有限责任公司处置。二〇一二年十月一日所签 A 排租约同日终止,双方互不相欠。」
署名是「B-07 租户(代表)」,底下是瑞吉的字,「收到,接收。」
诺拉看了一遍,铅笔在「互不相欠」四个字底下慢慢划了一道。
“一个客户,去年的托管合同年底就终止了,今年在你楼里又放了半年机器,一份新合同都没有。”诺拉抬眼,“走的时候,把机器白送给你,还写互不相欠?”
“是。”瑞吉说,“框架里写着呢,第八页,去年那份十二月二十二号终止,一到六月没合同,就是没合同。”
“我看见了,写得挺老实。”诺拉把那页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白的,又翻回来,“谁家客户这么大方。”
瑞吉张嘴想说什么,诺拉已经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写完又敲两下,把那页纸压回框架底下,翻往下一页。
机房那头,B-07的四台风扇照常转着,隔着那扇老门听不出一点异样。那页纸说的是它,说的是她自己,一个字也没错。诺拉划了一道线就过去了,划得不重。
不重归不重,划在了最准的地方。
第九页开始是瑞吉个人的账。
诺拉拿过券商的对账单,对着框架一行一行往下对。四月十七号早上六点三十一分,两笔买入,一笔是一百一十八股伏特汽车,本金五千,框架上写明是瑞吉的积蓄,借给老板下的单,见第十一页;另一笔是十三张看涨期权,本金两千五,是老板打进瑞吉户头的钱,框架上写的是「老板出资,老板下单,记入瑞吉·莫罗个人账」。
诺拉按了一串数,纸带往外走,咔哒咔哒。
又按了一串,纸带又走一截。
“股票这一半,翻了一倍。”诺拉把纸带往外抻了抻,“期权这一半,两千五进去,四万八出来。将近二十倍。”
“对。”瑞吉的嗓门一下就亮了,“那天我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四万八千一,我念了三遍。三成五都留出来了,另开的户头,明年四月报税,一分没动,也写在框架里。”
诺拉抬手,瑞吉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你名下,翻了二十倍的那一半不是你下的单。”
瑞吉愣了愣。
“她比我会挑。”
诺拉看了瑞吉两秒,没说话,在那一行旁边又写了一个字,写得很小,镜头里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铅笔敲了两下。
“你个人账上,五月十四号进来五千五。”诺拉指着框架第十一页,“这上面写,还借款,凭证一张,借条,在你钱包里。”
“在。”
“拿来。”
瑞吉的手往裤兜那边去了,去了一半,停住。
“看看就还你?”
“我要它干什么。”
瑞吉这才把钱包掏出来,打开,手指伸进放驾照那一格后头,夹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纸边早磨毛了,折痕那里发白,瑞吉展开的时候动作很轻,生怕从折痕那儿裂开。
诺拉接过去,摊在桌上,念了出来。
“借款五千,五月十五日前还五千五,不论涨跌。艾达。”
念完,诺拉把那张纸往灯底下侧了侧,拿铅笔尖点了点最后那两个字。
“没有姓。没有地址。字是打印的。”
屏幕上一个字也没出。
有什么好解释的,名字就是那个名字。她又没有姓。
瑞吉的脸先红了,从耳根红起,一直红到那件浅蓝衬衫的领口里头。
“那张,我是要留着的。”瑞吉的声音小下去,“留着以后给我孙子看。”
诺拉从眼镜上头看了瑞吉一眼。
B-07那四台风扇呼地往上冲了一截,冲得比刚才那一回还高,好一会儿才压回去。孙子。这话五月里瑞吉就说过一回了,那会儿没别人,这会儿当着会计的面又说一遍,本博士这张脸往哪儿搁。好在她没有脸。
诺拉没理那句孙子,把借条推回瑞吉跟前,手指在纸角上一按,才松开。
然后是好一阵子只有纸带的声音。
诺拉把十二页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去,计算器上一串数接一串数,纸带一截一截往外吐,垂过桌沿,堆在诺拉脚边的地上。窗外的光斜过来,照在桌子靠窗那一头,墙上的钟走过了五点,又走过了五点半。
五点四十七分,诺拉按下最后一个键,扯住纸带,嚓地撕了下来。
“这家公司,谁说了算?”
“我老板。”
诺拉把那截纸带放在桌上,压在借条上头。
“在纸上,你没有老板。”
诺拉说得很平,跟念流水差不多。
“钱全在你名下,字全是你签的。她一分钱不拿,一个字不签。”
值班室里静下来。
瑞吉看着那截纸带,没出声。
屏幕上没有字。
诺拉把计算器夹回胳膊底下,铅笔插进包侧面那个口袋,包往肩上一挎,站起来,椅子推回桌底下,推得正正的。
诺拉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住了,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墙角的摄像头。
“你们老板要么是天才,要么是诈骗犯。”
脚步声顺着楼道远了。货梯的铁门拉开,卡住,又拉上,老钢缆吱吱嘎嘎往下放,放到底,哐当一声。
六月二十一号的傍晚,值班室那张桌子上还摊着十二页框架,每一页的页边都多了几行铅笔字,小小的,挤在一起。那截撕下来的纸带压在借条上,借条压在第十一页上。
瑞吉站在桌边,把纸带挪开,拿起借条,照着原来的折痕,一折,再一折,塞回钱包里放驾照那一格后头。
钱包合上了,瑞吉抬起头,看着墙角的摄像头,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