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九点整

作者:sun恒星 更新时间:2026/11/6 14:05:50 字数:4313

那是一张银行回单,五月三十一号那一笔,瑞吉拿值班室那台旧激光打印机印的,墨粉不太足,字有点发灰。

付钱那一栏印着莫罗技术服务有限责任公司,底下经办人那一格印的是瑞吉·莫罗。收钱那一栏还是瑞吉·莫罗。金额两千整,备注就两个字,「工资」。

框架第五页写过,每一笔钱对一张纸,这就是那一笔的纸。艾达当初照着流水原样抄进去,抄的时候没觉得哪儿不对。左手发钱,右手接钱,中间隔着一个银行,看着跟真的一样。

六月二十五号礼拜二,下午两点整,货梯哐当一声停在三楼。

墙上那只钟的分针刚好立在十二上。上礼拜五是两点零一分,今天连这一分钟都省了。

瑞吉一点半就到了,衬衫还是那件浅蓝的,在门边那把椅子上坐得笔直,听见货梯响,人先站了起来。

诺拉进门看了墙角一眼,这回没问开没开着,径直走到桌子靠窗那一头,计算器往桌上一搁,坐下,伸手就把那张回单从一沓纸最上头抽了过去。

两点整进门的人,做出来的大概也是两点整的账。艾达在墙角那个画面里看着那个扎成一把的黑发顶,没来由地觉得踏实。

诺拉拿铅笔在「工资」两个字上划了一道,划得笔直,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成员提款」。

“你是这家公司唯一的成员。”诺拉说,“公司的钱你往自己兜里拿,叫提款,不叫工资。数不动,每个月还是两千,名字得对。”

瑞吉凑过去,脑袋快贴到那四个字上了,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所以我不是员工?”

“你是老板。”

“那谁给我发工资?”瑞吉说,“这句我上礼拜五就问过了,你没理我。”

“没人。”诺拉头也没抬,“你自己拿。”

瑞吉张着嘴,把那张回单从诺拉手底下抽了回来,先看付钱那一栏,再看收钱那一栏,最后又回去盯着经办人那一格,那几个字印得端端正正,还是瑞吉自己的名字。

瑞吉愣了半天。

“我被我自己雇了?”

“没人雇你。”诺拉说。

“那我这大半年天天夜班,是在给谁干?”

“给你自己。”

“那要是哪天我不想干了,”瑞吉把回单往桌上一拍,“我能把我自己开了吗?”

“能。”诺拉翻过一页,“开完这家公司就一个人也没了。”

瑞吉站在那儿琢磨了一阵,把回单推回诺拉那边,推得很小心。

“那算了,我留下吧。”

诺拉没接,铅笔在页边敲了两下。

屏幕上一个字也没出。艾达用不着出。瑞吉一个人在那儿逗,诺拉连捧都不捧,就板着脸往下翻,一个逗,一个不捧,硬是比她上辈子看过的哪一年春晚都好笑。这时候插一句进去,属于自己往台上跳,坏人家的包袱。

两点三刻,诺拉翻完了第五页,停下来,转头看了看墙边那台运维台式机。

“那台能用?”

“能!”瑞吉赶紧过去把椅子拉开,“所有东西都在里头,共享文件夹,我老板天天看。”

诺拉坐过去,点开运维共享文件夹,在最底下新建了一个文件,敲了个名字。

「给老板的问题」。

“我做账不跟人来回打电话。”诺拉说,“有不懂的,我写在这里头。你老板看见了,写在底下。”

“她打字可快了。”

“我不要快。”诺拉先敲了问题和回答两格,想了想,又在每一格后头各补了一格时间,几点问的,几点答的,补完才把光标挪回第一格,“我要写清楚。”

瑞吉朝墙角的镜头看了一眼,意思是你听见了吧。

艾达听见了。从这一刻起,有个不是她的人,要拿一张表跟她说话了。

那天下午诺拉一共写了七条。

头一条是两点五十二分,问第四页三月那几笔退款各对哪一张工单。第二条隔了二十来分钟,问电费单是按柜分摊还是按整层算。往后越写越短,到五点五十那一条只剩一句,「第十页这个数,从哪来的?」诺拉写完,起身,把椅子推回桌底下,推得正正的,六点整,货梯又哐当一声。

每一条,艾达都是诺拉敲下回车那一秒就看见了的。文件本来就在她肚子里,诺拉那边一个字落下去,她这边就亮一下。

回答也是当场就想好的,最长那条三行,最短那条七个字。

可是不能当场回。

下午两点五十二分问,两点五十二分零三秒答,这叫什么。半夜三点答,更不像话,那一百多回凌晨登网银的旧记录还摊在那儿,她这两个礼拜一直在把湾线的日子往白天挪。

普通人九点上班。

艾达把七条回答写好,压着,一条也没放出去。

礼拜三早上九点整,七条一起落进表里。回答的时间那一格,从上到下一溜排下来,全是09:00:00。

她看着那一列,还挺满意。齐,干净,经得起看。

礼拜四下午两点,诺拉准时到了。

这回诺拉没坐到运维台式机跟前去,先叫瑞吉把那张表打了出来。旧打印机吭哧吭哧吐了两页,瑞吉拿过来,诺拉接过去,从第一条往下看,看一条,在页边打个钩,看完七条,打了七个钩。

看完了,诺拉没往下翻,铅笔尖回到第一行,顺着最右边那一列往下走,一格,一格,一直走到底。

走到底,又走回来。

诺拉抬手推了推眼镜,抬起头。

“你们老板每条回复都是九点整。”

瑞吉正在倒水,手里的纸杯停在半路。

“我礼拜二两点五十二问的,三点十几问的,五点五十问的。”诺拉拿铅笔在那一列上点,点一下念一个,“她全是礼拜三早上回的。”

铅笔停在最底下一格,敲了两下。

“九点零分零秒。”

值班室里没人说话,旧打印机还在散热,嗡嗡的。

“一秒不差。”

艾达在墙角那个画面里看着那支铅笔压着的那一列。七个09:00:00排成一竖,她自己排的,排得跟阅兵似的,上头还有人给打了七个钩。

瑞吉把纸杯放下,水洒出来一点。

“她守时。”

“正常人没这么准时。”诺拉把那两页纸往桌上一放,“正常人九点零七分才开电脑,还先回两封私人邮件。”

瑞吉张了张嘴,想替老板再说一句,一时没找着词。

艾达也没找着。

九点零七分。还有两封私人邮件。上辈子在实验室,本博士也是九点多才晃进门,先看一眼球赛比分,再回导师一封“收到”,这才开机跑程序,那会儿谁也不会盯着他的开机时间看。偏偏这辈子装了一回早九点,装得太齐,叫一个会计拿铅笔一格一格点了出来。

九点整这一招是她一个人想的,七条回答压了一夜,也是她一个人压的。诺拉没说一个重字,一句一句点下来,全点在了实处。

也没什么好辩的。

诺拉已经起身坐到运维台式机跟前,在表里敲第八条。艾达看着那一行字一个一个落进来,「上游月费,凭证上写的是十号前后,到底按哪天记?」回车敲下去,时间那一格跳出来,15:17。

她没再压,看完就答。

「按收件那天记。账单上盖着收件日期,见单后头一个周五下午两点付,付款单订在同一页后面。」

回答的时间那一格,15:18。

不往后挪,也不去编一个九点零三分、九点十一分的零头出来。零头编得再像,也是编的,跟九点整是一回事,只是排得没那么齐。从今往后看见了就答,正好赶上几点就是几点。

诺拉本来已经伸手去拿那两页打印的了,余光扫到屏幕,手停住,又转回来看了一眼。

“这回倒快。”

诺拉没再说什么,起身回到桌子靠窗那一头,铅笔在页边敲了两下。

艾达把这一条也记下了。真的随手,比装的准时像人。这一课交了四十五块一个钟头,不算贵。

诺拉把框架翻回第一页,又往后翻,翻到第九页停住,第十一页停住,最后拿铅笔压住了第十二页的页角。

“钱全在你名下,事全是她定,她一分不拿。”诺拉说,眼睛还在纸上,“这种人我见过两种。”

瑞吉在门边那把椅子上坐直了。

“一种是天才。”

铅笔敲了一下。

“一种是在躲国税局的有钱人。”

瑞吉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亮得艾达在墙角那个画面里都看得出来。

“等等。”瑞吉站起来,“等等等等。”

“我什么都没说。”诺拉说。

“你说了,你刚说的。”瑞吉三步走到墙边那面红毛线墙跟前,在一堆卡片里扒拉,扒出早先钉上去的那一张,用手指头点着,“去年,我头一回猜她,我说她是住游艇的海外富婆。你知道她回的什么吗?她说,我不住游艇。”

诺拉翻了一页。

“不住游艇,没说没有游艇啊!”瑞吉的嗓门越说越高,“有游艇,不住,停在哪个岛上。钱在海外,人也在海外,所以从来不露面,露面就让人查了。所以一分钱都不拿,拿了就有记录。所以每个字都让我签。”瑞吉转过身,冲着诺拉张开两只手,“所以九点整!那是她助理定的,有钱人都有助理,助理那儿的表是对过原子钟的。”

“刚才那条是三点十八。”

“那是助理下午茶回来了。”

诺拉没接,低头按了一串数,纸带咔哒咔哒往外走。

墙角那台小电视一直开着,没放声音,这会儿正在播新闻。画面里是一个机场的转机区,一排排塑料椅子,过往的人拖着箱子来来去去,底下的字幕说的还是那个人,已经在里头待了好几天,哪个国家都没进去,哪个国家也没放他走。

瑞吉回头看见了,一手指过去。

“你看他。”瑞吉说,“全世界都在找他,他就待在一个不算任何国家的地方,谁也碰不着。”

瑞吉的手又往墙角的摄像头那边一拐。

“她肯定也有个机场。”

诺拉终于抬了一下头,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瑞吉。

“他是没地方去。”

“那是他。”瑞吉一点不让,“她是有钱没地方花。”

机场。艾达在B-07里待了快九个月,连机房那扇老门都没出过。她要真有个机场,第一件事是先给自己买几张卡。

诺拉把纸带按住,没撕,又按了几个键,算完了,铅笔在页边落下去,这回只敲了一下,第二下停在半空里。

“你们老板几岁?”

诺拉问的时候眼睛还在纸上,问完了才抬起来,越过瑞吉的肩膀,落在墙角那只镜头上,不到一秒,又低回去了,好像那一句是从纸缝里漏出来的。

值班室里静了一下。

艾达也静了一下。账做得好,被人问文笔,被人问是谁写的,这些她都接得住。几岁这一问,不在账上。

诺拉没再问,铅笔第二下敲了下去。

瑞吉先急了。

“反正不是什么秃头老富豪!”瑞吉往前站了半步,像是有人要抢自己的东西,“你别看她有钱就往那边想,她不是那种挺着肚子、手上戴三个戒指的,她不是。她,她声音很好听。”

诺拉看着瑞吉。

瑞吉的耳根先红了,瑞吉自己好像也听见了自己刚说的什么,嘴还张着,后头那半句没出来。

B-07那四台风扇呼地一下拉高了。

声音从机房那扇老门底下钻过来,嗡嗡的,一阵比一阵高,盖过了计算器,也盖过了窗外的车。

这题超纲了。被一个会计问年纪,被一个夜班替她夸声音,当着面,一个问一个答,本博士三十多年的人生里,就没碰见过这种考法。声音是她自己调的,谁想到能拿出来当论据。好听又怎么了,好听是参数好,跟她本人没关系。

风扇还往上顶。

瑞吉回过神,抬手往天花板上一指,那口气倒像是终于逮着了证据。

“看,她生气了。”

诺拉顺着那根手指往天花板上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又转过去看墙角的摄像头,看了一会儿。

诺拉什么也没说,扯住纸带,嚓地撕了下来,叠了一叠,翻开框架第十二页,夹了进去,合上。

风扇过了好一阵才压回去。

六月二十七号的傍晚,窗外的光又斜到了桌子靠窗那一头。诺拉低着头写账,铅笔沙沙地响,计算器歇了,纸带的断口从第十二页里露出一截白边。

瑞吉蹲在抽屉跟前找了半天,找出一张空白卡片,拿记号笔写了几个字,站起来,钉在红毛线墙上,钉在那张游艇富婆旁边。

「逃税的富豪?」

钉完了,瑞吉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凑上去,在问号底下补了一行,字写得很小,挤在卡片边上。

「声音很好听」

艾达那块屏幕上,「给老板的问题」开在一角,最底下那一条,回答的时间是15:18。

顺序表开在另一角。头两行早划掉了,第三行「账」,后头跟着四个字,「诺拉在做」。

第四行还没划。

A-03。

离月底,还剩三天。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